用戶數據信息商業性使用之競爭行為正當性的司法判斷

張玲玲

互聯網中，網絡平臺獲取并使用用戶信息應遵循的基本原則是“用戶明示同意原則”+“最少夠用原則”。獲取和使用數據，不僅能成為企業競爭優勢的來源，更能為企業創造更多的經濟效益，是經營者重要的商業資源。因此，網絡平臺提供方可以就他人未經許可擅自使用其經過用戶同意收集并使用的用戶數據信息的行為主張權利。

裁判要旨

互聯網中，網絡平臺獲取并使用用戶信息應遵循的基本原則是“用戶明示同意原則”+“最少夠用原則”。獲取和使用數據，不僅能成為企業競爭優勢的來源，更能為企業創造更多的經濟效益，是經營者重要的商業資源。因此，網絡平臺提供方可以就他人未經許可擅自使用其經過用戶同意收集并使用的用戶數據信息的行為主張權利。互聯網中第三方應用通過開放平臺（例如Open API模式）獲取用戶信息時，應堅持“用戶授權”+“平臺授權”+“用戶授權”的三重授權原則。第三方應用未經用戶同意且未經開放平臺授權獲取并使用平臺用戶信息的行為，構成不正當競爭。

案情介紹

被上訴人北京微夢創科網絡技術有限公司（一審原告，下稱“微夢公司”）獨立運營“新浪微博”軟件，上訴人北京淘友天下技術有限公司（一審被告，下稱“淘友技術公司”）、上訴人北京淘友天下科技發展有限公司（一審被告，下稱“淘友科技公司”）共同運營“脈脈”軟件。新浪微博與脈脈軟件同屬于社交類軟件，二者存在競爭關系。

被上訴人在一審中訴稱，上訴人通過脈脈軟件對其實施了四項不正當競爭行為，請求法院判令上訴人立即停止其四項不正當競爭行為，在脈脈網站（www.maimai.cn）首頁顯著位置及脈脈App應用的顯著位置連續30天刊登聲明、消除影響，并賠償微夢公司經濟損失1000萬元及合理開支30萬元。

一審法院經審理判決：二被告停止涉案不正當競爭行為，在脈脈網站首頁、脈脈客戶端軟件首頁連續48小時刊登聲明、消除影響，并共同賠償微夢公司經濟損失200萬元及合理費用208998元。

上訴人不服一審判決，向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提起上訴。

根據雙方當事人的訴辯主張及理由，二審的焦點問題為：1.上訴人獲取、使用新浪微博用戶信息的行為是否構成不正當競爭行為;2.上訴人獲取、使用脈脈用戶手機通訊錄聯系人與新浪微博用戶對應關系的行為是否構成不正當競爭行為;3.上訴人是否對被上訴人實施了商業詆毀行為;4.一審判決有關民事責任的確定是否適當。

二審認為，互聯網中第三方應用通過開放平臺（例如Open API模式）獲取用戶信息時，應堅持“用戶授權”+“平臺授權”+“用戶授權”的三重授權原則。本案上訴人與被上訴人通過新浪微博平臺Open API進行合作，上訴人未經新浪微博授權，獲取并使用新浪微博用戶的職業信息、教育信息，未經非脈脈用戶的新浪微博用戶的同意，獲取并使用其新浪微博的相關信息，損害了用戶的知情權、選擇權和隱私權，破壞了被上訴人的競爭優勢和互聯網行業的公平競爭秩序，構成《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條規定的不正當競爭行為。此外，在互聯網環境中，一方披露另一方負面信息時，雖能舉證證明該信息屬客觀、真實，但披露方式顯屬不當，且足以誤導相關公眾產生錯誤評價的行為構成商業詆毀。本案中，上訴人沒有客觀、完整地披露其與被上訴人終止合作的前因后果，上訴人公開發表的聲明中稱“新浪微博今日要求交出用戶數據才能繼續合作”等內容，將會誤導新浪微博用戶及其他相關公眾，使其對被上訴人產生泄露用戶信息及以交換用戶數據為合作條件的錯誤評價，進而導致新浪微博的信用度降低，影響被上訴人的商業信譽，故上訴人淘友技術公司、淘友科技公司的前述行為構成對被上訴人微夢公司的商業詆毀。綜上，北京知識產權法院依法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法官評析

本案是目前國內首例涉及互聯網用戶數據信息的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件，因涉及互聯網用戶個人數據信息的商業化利用及互聯網新技術手段和新商業模式的評判，本案兼具技術查明、法律適用及利益平衡三重難題。本案雖以現行《反不正當競爭法》為法律依據，但亦充分考慮了《反不正當競爭法》（送審稿）及本領域專家對于《反不正當競爭法》修訂的相關意見。同時，雖然案件審理時《網絡安全法》尚未生效，但其中關于保護個人信息的相關規定亦為本案所吸納。此外，本案在審理時還查閱了目前世界各國關于個人用戶信息保護以及商業化利用的相關規定及案例，從比較法的視角總結提煉了涉及用戶數據信息商業化使用時的基本商業道德和行業慣例。

（一）互聯網行業中適用《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條的六個條件

基于互聯網行業中的技術形態及市場競爭模式與傳統行業存在顯著差別，為保障新技術和市場競爭模式的發展空間，司法實務界在對互聯網行業適用《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條時更應秉持謙抑的司法態度，在滿足以下六個條件時才可適用：一是法律對該種競爭行為未作出特別規定;二是其他經營者的合法權益確因該競爭行為受到了實際損害;三是該種競爭行為因確屬違反誠實信用原則和公認的商業道德而具有不正當性;四是該競爭行為所采用的技術手段確實損害了消費者的利益;五是該競爭行為破壞了互聯網環境中的競爭秩序，從而引發惡性競爭或者具備這樣的可能性;六是對于互聯網中利用新技術手段或新商業模式的競爭行為應首先推定具有正當性，對其不正當性則需要證據加以證明。

（二）網絡平臺提供方可以對在用戶同意的前提下、基于自身經營活動收集并進行商業性使用的用戶數據信息主張權利

互聯網時代，用戶信息已成為數字經濟中提升效率、支撐創新的最重要的基本元素之一。因此，數據的獲取和使用，不僅能成為企業競爭優勢的來源，更能為企業創造更多的經濟效益，是經營者重要的商業資源。因此，網絡平臺提供方可以就他人未經許可擅自使用其經過用戶同意收集并使用的用戶數據信息的行為主張權利。本案中，新浪微博用戶的職業信息、教育信息等信息，不僅是被上訴人微夢公司重要的商業資源，能夠為被上訴人創造更多的經濟效益，還是被上訴人的競爭優勢來源。因此，被上訴人作為網絡平臺提供方，可以就上訴人淘友技術公司、淘友科技公司未經許可擅自使用其經過用戶同意收集并使用的用戶數據信息的行為主張權利。

（三）保護消費者利益與不正當競爭之間的關系

一種行為如果損害了消費者的權益，但沒有對公平競爭秩序構成損害，則不屬于不正當競爭行為，消費者可以通過其他法律維護自己的權益。不正當競爭必然與競爭行為聯系在一起。但是，消費者是競爭行為的作用對象，是競爭結果和市場產品的承受者，提升消費者福利是法律追求的最終目標，認定競爭行為是否正當，最終要看其是否有利于提升消費者福利。司法實務界在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條認定不正當競爭行為時，應當將是否損害消費者利益作為一條重要的判斷標準，綜合考慮經營者、消費者和社會公眾的利益，在各種利益之間進行平衡。在認定一種行為“正當”或“不正當”時，對經營者、消費者和社會公眾三者利益的不同強調將直接影響對行為的定性。在我國的市場競爭行為中，判斷某一行為是否正當，需要考慮保護經營者和消費者的合法權益。不正當性不僅僅只是針對競爭者，不當地侵犯消費者利益或者侵害公眾利益的行為都有可能被認定為行為不正當。總之，在具體案件中認定不正當競爭行為，要從誠實信用原則出發，綜合考慮涉案行為對競爭者、消費者和社會公眾的影響。

（四）互聯網不正當競爭糾紛中被訴行為采取的技術手段的舉證責任分配問題

涉及互聯網不正當競爭糾紛中被訴行為本身所采取的技術手段的認定，應適用舉證責任分配的一般規則，即“誰主張誰舉證”。此外，在現階段技術手段無法實現相應的技術效果的情況下，技術實施者有義務就其采取的具體技術手段進行舉證。本案中，被上訴人微夢公司主張上訴人淘友技術公司、淘友科技公司通過Open API以外的非法手段抓取新浪微博用戶的職業信息和教育信息，對此，被上訴人應自行舉證;如果被上訴人對于前述信息是否被爬蟲手段或其他手段抓取均不能提供證據證明時，應當自行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后果。此外，被上訴人主張上訴人通過脈脈用戶手機通訊錄展示其中的聯系人與新浪微博用戶的對應關系，但在上訴人無法舉證如何獲得該種對應關系，且現有技術手段無法實現如此高精準、極具個性化信息的匹配關系時，上訴人有義務說明其采取何種技術手段及如何實現該種匹配關系的計算。對于技術問題的查明，法院應當充分運用舉證規則，從證據優勢的角度判斷法律事實，而不能直接基于常理進行推斷。

（五）第三方應用通過開放平臺（例如Open API模式）獲取用戶信息時應堅持“用戶授權”+“平臺授權”+“用戶授權”的三重授權原則

Open API是一種新型的互聯網應用開發模式，互聯網企業在運用Open API開展合作開發時，應事先取得用戶的同意，再收集并利用相關信息。第三方應用基于Open API合作模式利用用戶信息時，除應取得網絡平臺提供方同意外，還應再次取得用戶的同意，尊重用戶的自由選擇權。本案中，被上訴人微夢公司作為網絡平臺提供方，上訴人淘友技術公司、淘友科技公司作為第三方應用，應當遵守雙方簽訂的《開發者協議》，在讀取和運用用戶數據時，以“用戶同意”+“平臺同意”+“用戶同意”的三重同意為原則，以保護用戶的隱私權、知情權和選擇權為底線，以公平、誠信為行為準則，維護互聯網絡的公平競爭秩序，實現數據經濟的合作共贏。

（六）互聯網中收集利用用戶數據信息應遵循合法、正當、必要的原則，網絡運營者應盡到管理義務

涉及互聯網中獲取并使用用戶信息的行為，其應遵循的基本原則是“用戶明示同意原則”+“最少夠用原則”。網絡運營者是網絡建設與運行的關鍵參與者，在保障網絡安全中具有優勢和基礎性作用，應當遵循合法、正當、必要的原則，盡到網絡運營者的管理義務，包括：1.制定內部數據信息安全管理制度和操作規程，確定網絡安全負責人，落實網絡數據信息安全保護責任;2.采取防范計算機病毒和網絡攻擊、網絡侵入等危害網絡數據信息安全行為的技術措施;3.采取監測、記錄網絡運行狀態、網絡安全事件的技術措施，并按照規定留存相關的網絡日志;4.采取數據分類、重要數據備份和加密等措施;5.制定網絡安全事件應急預案，及時處置系統漏洞、計算機病毒、網絡攻擊、網絡侵入等安全風險。第三方應用開發者作為網絡建設與運行的重要參與者，在收集、使用個人數據信息時，應當遵循誠實信用的原則及公認的商業道德，取得用戶明示同意并經網絡運營者授權后合法獲取、使用相關數據信息。同時，網絡運營者收集和使用用戶信息時，應堅持“最少夠用原則”，不得收集與其提供的服務無關的個人信息。

本案中，法律對互聯網中網絡平臺提供者和第三方應用的競爭行為未作出特別規定，但上訴人淘友技術公司、淘友科技公司非法獲取、使用新浪微博用戶職業信息、教育信息的行為違反了誠實信用原則和公認的商業道德，上訴人獲取、使用脈脈用戶手機通訊錄聯系人與新浪微博用戶對應關系時所采用的技術手段，損害了新浪微博用戶的合法利益，被上訴人微夢公司的競爭優勢及商業信譽因上訴人的不正當競爭行為而受到了實際損害，上訴人的不正當競爭行為破壞了Open API模式的競爭秩序，具有引發互聯網行業惡性競爭的可能性。因此，上訴人淘友技術公司、淘友科技公司違反了《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條的規定，其行為構成了不正當競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