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 薇

趙洋 青島大學附屬醫院

這幾天，病房里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分配在我分管的病區。當我剛剛接觸他的時候，他才做了腸切除腸吻合術從ICU轉回病房，羸弱的身體，可謂骨瘦嶙峋，每根肋骨清晰可見，皮包著骨頭，沒有一點肉，如樹枝枯柴一般，真的是太瘦了，摸哪兒都硌人的很。顯得特別醒目和驚心的是一雙空洞無光的眼瞼暴露在外，毫無神光；咽喉間發出陣陣微弱的喘息；嘴角無法張開，口腔僅能張開一條縫，因手術需要行氣管切開術，氣管導管內的痰液特別多特別濃稠，面色因缺少血色顯得很蒼白，嘴唇干裂，雙唇附著許多痂皮，生命體征很不穩定，尤其血氧飽和度不到80%……如此骨瘦如柴，雙目失明，病情危重的他還特別的消沉和頹廢，時而煩躁不安，抵觸所有治療護理和對他的接觸，時而又透露出任人擺布的無奈，一聲不吭。似乎毫無求生的欲望，這一切都令我不敢放松和懈怠，從交接病人到安頓好他，我整整花了兩個多小時，終于漸漸地他安靜下來了，當我輕輕在他耳邊囑咐他聽話，一會兒再來看他。當我轉身去寫病情記錄時，他突然伸出干枯的雙手摸索著拉住我的一只手不停地搖晃還不停地點頭，我正納悶不知所措，難道我還有令他不滿意的地方嗎？他身邊蒼老、疲憊、蜷縮又同樣瘦弱的父親笑著對我說：“他是在感謝你”。我內心突然悸動了一下，就是這樣一個看不見、聽不清的危重病人，當你用心付出的時候他是能感覺得到的。他懷有感恩感激之心，哪怕我做的僅僅是一個主管護士該做的工作。

一連幾天我總是提前出門到科室，在交班之前先去看他一下，檢查他的氣管切開情況；協助和鼓勵他翻身；教他咳嗽咳痰，幫他拍背；按摩他受壓的皮膚；幫他吸干凈氣道內的痰液；清洗他頭上，臉上，脖頸上，身上的殘留痰液；及時鼓勵他，哪怕他只能做到一點進步，也及時地肯定表揚他一下，漸漸地他安穩了不少，聽話順從了不少，也了解到他從小就羸弱多病，父母生養了三個孩子，他是老大，其他兄弟妹妹都成家單獨生活了，父母雖然家境貧寒卻從來沒有放棄過他，三十多年來斷斷續續，前前后后，隔三岔五他生病住院幾乎花光了父母家里所有的積蓄，更不幸的是在他十五歲幫父母干農活時樹丫劃傷了他的眼角膜，因為條件限制耽誤了最佳的恢復時機，漸漸由一只眼睛失明到雙目失明，美好世界的景色就停頓在了他十五歲的記憶里，從此生活里除了黑再也沒有色彩，因為牽扯到神經損傷，嘴角漸漸不能張開，僅有一條縫，進食很困難，從此生活上就更依賴人了，父母花費的精力就更多更重了。然而接下來的十七年里，父母交換著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打零工，輪流照看這個兒子，支撐著兒子所有的生活費和醫藥費，不曾遠離放棄過兒子。作為兒子的他也非常體貼父母，去年他為了減輕父母負擔還去西昌學習盲人按摩準備自力更生。然而這次他的病更重了，恢復更差了，父母都怕他這次支撐不過去。因為這段時間農忙，偏遠的家里留下年老的母親在忙，只有父親一人在這里守他，日日夜夜都難有閉眼的時候，特別辛苦。父親和我談起時，眼角都是淚都是不舍。

世間塵寰之情唯有父母親情割不斷。從這對父子身上讓我再次領悟到這一點，貫通到這一點。曾經朱自清的《背影》不以華麗的辭藻渲染，而以樸實感人的父子之情贏得了多少人的感動，這對父子令我動容的是無論面對如何窘境，都沒有感情的特別宣泄，沒有動情的表述，卻在三十多年的守護中流露出真摯的情感，不離不棄的親情，這樣持久的舐犢之情令在病房見多了生死離別的我特別難忘和心靈震動，從而也讓作為護士的我佩服不已。同事們常常在稍閑的時候都去看看他，鼓勵他，安慰他。有的同事甚至買來衣物和營養品悄悄放在他床頭后輕輕離開。

接下來的二十多天，我和同事們每個班每個時段都不敢松懈，盡心盡力，用心的護理著他，漸漸地他胃腸功能恢復了，可以進食了，有正常大小便了，可以試堵塞氣管切開了，可以說話發出清晰的語言了，可以引流液減少拔除引流管了，可以坐起來了，可以下床了，可以走幾步了，可以圍著病房走一圈了，可以不要人攙扶自己走幾圈了，每一個恢復每一個進步我們都投去贊揚和祝福的語言，終于等到他拔出氣管切開的那天，他顯得特別激動和興奮，同樣我們也是，他話語也多了不少，每個去看他的護士他都不停地說謝謝，并且能正確分辨出是誰。在一旁的父親看著兒子逐日好轉，笑容也多了起來，反復說著：“你們真是太好了，要不是你們，這條命都撿不回來喔。”

一句“謝謝”，一句肯定的“好”承載了多少生命的感動啊！在苦與累的同時我們也享受著呵護生命的快樂，也體驗了自身的價值。

因為用心，護士詮釋了生命之重不放棄；因為用心，患者的他詮釋生命的堅韌不放棄；因為用心，父母親詮釋了親情的連綿不放棄。用心，不放棄，用心創造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