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曉虹
(青島農業大學人文社科學院,山東青島266109)
大約在公元6世紀30年代或更晚一些1萬國鼎:《論齊民要術——我國現存最早的完整農書》,《歷史研究》1956年第1期。,曾擔任過高陽太守的北魏人賈思勰編撰《齊民要術》(以下簡稱《要術》)一書,這是中國現存最早最完整的綜合性農書,也是世界農學史上最早的專著之一。該書分10卷,92篇,系統總結了北魏以前及北魏時期中國北方的農業科學技術。該書一經問世就受到了極大的關注與重視,歷代中央政府、地方官員、文人學者、鄉村縉紳乃至一些來華的外籍人士紛紛對其給予高度評價并大力推動其在農業生產實踐中的應用,后世農書也多以此書的編寫體例為典范,它對中國乃至世界古代農業的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
文獻信息的歷時傳播是指文獻信息在不同時代的人之間傳遞、交換、共享的過程,是一種時間序列上的縱向信息傳遞過程1王京山:《論文獻信息的歷時傳播》,《北京印刷學院學報》2009年第5期。。《要術》的歷時傳播則是實現永恒價值、奠定其世界農業史重要地位的關鍵機制。史料表明,至遲在唐代,《要術》已以手抄等方式被載錄于歷史典籍之中并得以流傳,此后其傳播歷代不綴,甚而對東亞農業技術以及達爾文進化論產生深遠影響。然而,盡管近現代以來學界對《要術》的研究成果極為豐碩,尤其是近20年來,對該書語料價值的挖掘成果斐然,但是,對《要術》的傳播這一重要問題的整體性研究卻付之闕如。本文基于傳播學理論,運用文本分析方法,梳理《要術》歷時傳播的軌跡、動因、內容、效果,探究制約其有效傳播的影響因素,以期豐富《要術》研究方法,拓展《要術》研究領域,并為農業科學技術的有效傳播乃至推廣提供歷史借鑒。
《要術》在中國古代農學乃至世界古代農學發展史上均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故自其問世以來,研究者篳路藍縷、大家輩出。近百年來,無論是研究方法抑或研究的深度與廣度,更是遠超前人。其研究大致可以分為四個階段:一是具有開拓性質的民國時期。書名解讀(萬國鼎,1928)、版本校釋(欒調甫,1934;西山武一,1944)、農具應用(陶希圣,1936)是這一時期的研究重點,局部的、單純的農業耕作基礎研究是其主要特征。二是新中國成立后前二十年的活躍期。研究主要集中在農業生產技術挖掘與應用(萬國鼎,1956;石聲漢,1957;游修齡,1957)、農業生產關系探析(李長年,1959;王仲犖,1961)、版本校釋(石聲漢,1957;梁家勉,1957)等方面,出現了“東萬”“西石”“南梁”“北王”等大家,但研究整體上仍屬于基礎性研究,還未上升到較深的理論層面。三是改革開放至20世紀后期的發展期。除了版本校釋(天野元之助,1978;繆啟愉,1982;楊直民,1983)之外,經濟管理思想挖掘(王思明,1990;惠富平,1997)、飲食文化解讀(肖克之,1996)、農業哲學與思想探討(方立天,1979;張波,1980)、農諺典故整理(倪根金,1998)成為新的研究熱點。思想文化領域的深入挖掘是其重要特征。四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21世紀。民族史探討(李根蟠,2001;王玲,2003)、比較研究(李根蟠,2003;崔德卿,2012;韓忠志,2015)、語料價值挖掘(蔣紹愚,2001;汪維輝,2006)、社會史(王福昌,2013)、數字化研究(周廣西,2008)、整體性研究(孫金榮,2014)成為新的研究熱點,在論據、研究方法等方面均有一定程度上的突破。
縱觀《要術》學術史,可以發現:在研究內容上,學界主要從版本校釋、農業技術、農業哲學、農業思想、農業經濟、飲食文化等多元視角,對《要術》進行深入解讀。其中,石聲漢先生對中國古代農書包括《要術》的演進以及傳播狀況進行了初步分析,但并未對《要術》的歷時傳播進行專門性的探討;在研究視角上,相關研究缺乏規范而有效的理論分析框架尤其缺乏傳播學理論的介入,導致難以深刻揭示《要術》歷時傳播的動因及基本規律;在研究方法上,已有的研究偏重于對《要術》的質性分析,難以避免地帶有主觀性、不確定性和模糊性。文本內容分析法起源于新聞傳播領域,是一種對具有明確特性的傳播內容進行客觀、系統和定量描述的研究技術,其客觀性、非接觸性、揭示性使其在分析文獻時具有天然優勢1Krippendorff K.Content Analysis:An Introduction to its Methodology.Beverly Hills,CA:Sage,1980:96-110.。因此,本文試圖將傳播學理論與文本內容分析法引入到《要術》的傳播史研究之中,以期實現《要術》研究范圍的拓展和研究方法的突破,具有一定的學術價值。
1Krippendorff K.Content Analysis:An Introduction to its Methodology.Beverly Hills,CA:Sage,1980:96-110.948年,傳播學奠基人之一的拉斯韋爾在《傳播在社會中的結構和功能》一文中,明確提出了傳播過程及其五個基本構成要素:誰(Who),說了什么(Says what),通過什么渠道(In Which Channel),對誰(To Whom),取得了什么效果(With What Effect)。其中,“誰”就是傳播者,在傳播過程中擔負著信息的收集、加工和傳遞的任務。傳播者既可以是單個的人,也可以是集體或專門的機構。“說什么”是指傳播的訊息內容,它是由一組有意義的符號組成的信息組合,符號包括語言符號和非語言符號。“渠道”,是信息傳遞所必須經過的中介或借助的物質載體。“對誰”,就是受傳者或受眾。受眾是所有受傳者如讀者、聽眾、觀眾等的總稱,它是傳播的最終對象和目的地。“效果”,是信息到達受眾后在其認知、情感、行為各層面所引起的反應,它是檢驗傳播活動是否成功的重要尺度(見圖1)。拉斯維爾試圖用“五W”模式反映人類傳播的一般基本過程,由此開創了后來傳播學研究的五個基本內容,即控制研究、內容分析、媒介研究、受眾研究和效果研究。

圖1 “五W”傳播模式
然而,在運用“五W模式”對《要術》近1500年的歷時傳播進行分析時,必然面臨史料的難以獲取以及部分受傳者(主要為農業生產者等)反應的無法觀察等條件約束,同時考慮研究的目的與價值,本文對“五W模式”進行了適當修正,重點考察《要術》歷時傳播的傳播者、傳播內容、傳播渠道以及傳播效果四個方面(見圖2)。

圖2 《齊民要術》傳播模式
此外,人類社會的信息傳播具有過程性和系統性的雙重特征。所謂過程性,指的就是信息傳播的基本過程,強調信息從傳播者到接受者的流動過程;系統性指的是傳播不僅僅是信息的簡單流動,而是在傳播系統內部和外部環境影響下,執行信息傳遞功能的有機整體,是一個傳播系統內部各要素以及與外部環境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整體。要研究傳播,既要考察傳播的過程,又要了解各個要素之間的關系及其外在的影響因素。作為傳播過程的經典理論“五W模式”,僅能揭示《要術》的傳播過程與特征,卻無法剖析制約其傳播的外部影響因素,因而,本文還將傳播學的系統觀納入進來,考察《要術》傳播的影響因素,以期對《要術》的傳播進行整體性研究。
一般而言,經典文本往往經歷較長歷史時段的傳播并發生種種變遷,以傳播學通常采用的共時傳播研究方法,無法探究出其全部的傳播軌跡與傳播效果1田義貴:《經典文本的變遷與歷時傳播——以〈紅巖〉為例》,《社會科學戰線》2006年第3期。。因而本文基于“五W模式”,重點考察《要術》的歷時傳播及其過程。
1.手抄、刊印——《要術》文本傳播最主要的方式
根據文獻記載和現已發現的《要術》所有版本,學界沒有找尋到唐以前有關《要術》刻本的任何憑證,但在唐代長孫無忌等撰寫的《隋書》卷34《經籍志》中明確記載“《齊民要術》十卷,賈思勰撰”。在成書于后晉開運二年(945)的《舊唐書》卷79《列傳第二十九·李淳風傳》中記載“李淳風演《齊人要術》”,而唐末《四時纂要》一書中大量引用《要術》中的相關材料。依據上述事實,可以推斷,《要術》的傳播至少在唐代是存在的,且全靠手抄流傳。
北宋天圣年間(1023-1031),在宋仁宗的授權下,由當時的皇家藏書館崇文院正式刊印《要術》,并頒發給各地勸農官員作為指導農業生產之用。這個本子大概可以算作是《要術》的祖本。因為主要是頒發給各地農官的,可以想象,其刻印的數量是有限的,刻本在民間流傳的可能性也較小,手抄依然是《要術》文本民間傳播的主要形式。關于這一點,宋代大史學家李熹在《孫氏齊民要術音義解釋》的序文中做了詳細說明“:本朝天禧四年,詔并刻二書(指《齊民要術》和《四時纂要》)以賜勸農使者,然其書與律令俱藏,眾勿得習。市人輒抄《要術》之淡近者,摹印相師,用才一二。”2[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卷218,中華書局,2011年。
南宋紹興十四年(1144),曾先后擔任浙江上虞令、九江郡丞,龍舒太守的張麟,偶然之間從友人處得到一本天圣年間刊發的《要術》,并將之刊板成書,這也是《要術》的首部私家刻本。清中晚期,黃丕烈、朱述之、張紹仁、勞格等人先后對張麟本進行過校對,1821年四家校本合集刊發,流傳至今。
流傳最廣、影響最大的《要術》的刻本當屬1524年由明代侍御馬直卿在其治所湖湘所刊印的湖湘本,其后所刊發的無論是1603年(一說1605年)胡震亨、沈士龍二人編撰的《秘冊匯函》3繆啟愉認為,此書刊行于1603年,而肖克之則認為,此書刊發于1605年。抑或1630年(一說1635年)毛晉所編撰的《津逮秘書》中關于《要術》的輯錄,都是以馬直卿的湖湘本作為原本。由于多次翻刻,尤其受到明末盛行的對刻書的隨意篡改及作偽之風的影響,《要術》的明代刻本特別是《秘冊》《津逮》中大量出現錯字、脫空、墨釘、錯簡、脫頁,甚至是臆改、刪削等嚴重弊病,受到后世學者的詬病,胡立初評之為“瘡痍滿目”,楊守敬更是毫不客氣地指斥為“鹵莽如此,真所謂刊刻之功,不蔽其僭妄之罪。”4[清]楊守敬:《日本訪書志》卷7,遼寧教育出版社,2003年。但盡管毛、胡刻本錯誤百出,卻并不妨礙兩書長期占據《要術》傳播的統治地位5。除了刻本之外,明代還有以南宋張麟本為原本的《要術》的手抄本,與明代刻本廣被詬病不同的是,其手抄本抄寫精好,沒有脫頁和錯頁,沒有一處涂抹和勾乙,雖然也有一些錯字脫文,但整體質量還是相當好的。1922年、1930年和1936年,其抄本先后被《四部叢書》《萬有文庫》及《國學基本叢書》收錄并排版印刷。
明以后,《要術》沒有出現新的刻本,但出現了眾多對明代壞本的校勘本和譯注本。1804年(一說1806年),張海鵬因“湖湘本昔人嘗以刪削坻之《,津逮》本又多脫文訛字,為之廢書而嘆者屢矣”6[清]張海鵬:《學津討原》,廣陵書社,2008年。,遂以《津逮秘書》本為底本,校之以黃延鑒錄示的《農桑輯要》中所引諸條,刊刻了活字本的《學津討原》。1927年,《四部備要》根據此本刊行。1875年,湖北崇文書局將《津逮秘書》本《要術》校勘刊印。1888年,呂調陽在其編纂的《觀象廬叢書》一書中,將《津逮秘書》本《要術》經過校勘后收錄其中。1896年,袁昶以明嘉靖《湖湘》本、《津逮》本、《學津討原》本和朱述之的過錄宋本為底本,刊刻《漸西村舍叢刊》,但遺憾的是,僅校勘了《要術》的前七卷。1939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叢書集成初編》,即是此本附以句讀的鉛印本。1917年,鄭國勛編輯《龍溪精舍》叢書,其中所收《要術》即是以《漸西》本為底本,采用高山寺殘本和《太平御覽》本校刊。1979年,臺北廣文書局出版的《諸子薈要》中所收的《要術》即是此本的影印本。此外,劉壽曾、劉富曾、吾點、張定均、張步瀛、丁國鈞、黃麓森等人也先后對《要術》進行過校勘,但他們所校稿本大多沒有出版,對《要術》的傳播影響不大,在這里不再贅述。
新中國成立后,隨著農業遺產整理受到重視,《要術》的整理與校釋成為學界熱點。1957年科學出版社出版的石聲漢的《齊民要術今釋》,及1982年農業出版社出版的繆啟愉的《齊民要術校釋》是其中最璀璨的成果。尤其值得一提的是,1985年四川巴蜀書社出版了梁樂、許蕻翻譯的《齊民要術》白話版,這對于《要術》在民間的普及是大有裨益的(見表1)。

表1 《齊民要術》文本國內傳播的主要軌跡
不只在中國,日本、德國等海外地區也能找尋到《要術》文本傳播的印記1雖然有史料表明,《要術》在英法等西歐國家也有傳播,但因為只是在一些著作中被部分引用,因此不屬于文本傳播范疇。。《要術》文本在日本的傳播始于9世紀,891年(唐昭宗大順二年),日本學者藤原佐世將日本所藏傳世漢籍編纂成《日本國見在書目》一書,其中記錄有:“《齊民要術》十卷,丹(高)陽賈勰思(思勰)撰”。這表明《要術》早在唐代就已傳至日本。雖然雕版印刷技術這一時期已從中國傳至日本,但因為沒有發現任何關于雕版印刷的記載,因此,我們推斷,《要術》在日本的傳播最初也是依靠手抄。總體來看,《要術》在日本的抄本眾多2除了文中所列抄本之外,還有學者依田惠、醫官澀江氏、學士小島尚質根據高山寺本抄錄的傳抄本。,但其中影響最大的手抄本當屬1166年根據京都高山寺所藏北宋崇文院刻本抄錄的仁安本、1274年依據仁安本抄錄的金澤本以及1276年依據天圣本傳錄的近衛本。以上三個版本中,除了仁安本已失傳之外,近衛本于1761年由豬飼敬所刊成《豬飼校宋本》,金澤本則傳至1948年被日本農業綜合研究所冠以《金澤文庫本齊民要術》之名影印出版。《要術》刻印版最早出現于1744年,當時京都向榮堂出版了由山田羅谷據《津逮本》刊印的第一部《要術》。1826年,浪華書肆定榮堂出版由仁科幹加序的山田羅谷本的覆刻本。明治年間(1868-1911),有鄰堂將此書重印出版。1948-1959年,西山武一、熊代幸雄主持完成對《要術》的首次校訂譯注。1997年,田中靜一、小島麗逸、太田泰弘,再次對《要術》進行編譯。20世紀80年代,德國學者赫茨將《要術》譯成德文。《要術》譯注工作的開展對于《要術》在海外的傳播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見表2)。

表2 《齊民要術》文本海外傳播軌跡
不難看出,或許是由于地緣優勢抑或是因為農業生產條件的諸多相似性,日本成為《要術》海外傳播的最早也是最重要的區域,通過手抄、刻印、譯注等多種形式,《要術》文本在日本得到廣泛傳播。相較而言,《要術》文本在日本以外的其他海外地區的文本傳播則較為少見,只有赫茲等少數學者對其進行了部分章節的編譯工作。
除了文本傳播之外,后世農書對《要術》內容的大量引用,也大力推動了《要術》中所記載的農業知識與技術的傳播與實踐。
2.后世農書——《要術》內容傳播最主要的載體形式
作為中國最早最完整的綜合性農書,《要術》記述的生產項目很多,包括植物栽培、動物飼養救治、農副產品加工及保藏等等,其中既有對《氾勝之書》《四民月令》等前朝農書中所涉及的農本思想、耕作技術、農作物栽培等生產經驗的繼承,也有對墾荒、輪作、灌溉、油料染料作物栽培、桑樹種植、果蔬栽培、牛羊豬及家禽飼養、林木栽培等生產技術進一步的詳細介紹,此外,棉花種植、茶樹栽培、蔬菜保鮮貯藏、果樹嫁接、動物救治、漁業生產、備荒等生產經驗也在該書中得到了最早總結。因此,該書被認為是一部承前啟后、繼往開來的農學巨著。后世農書也多對其所載生產技術進行了大量的引用(見表3)

表3 《齊民要術》內容傳播的主要軌跡
當然,除農書之外的其他著作引用,也是《要術》內容傳播的一個重要渠道,但囿于這部分著作數量龐雜,篩選難度大,因此,不在本文關注范圍之內。
中華民族是崇尚農業的民族,中國自古以農立國,“重農務本”傳統影響深遠,形成了“舉國重農”的管理體制。“王朝代有更替,但重農傳統則循而未改”1樊志民:《戰國秦漢農官制度研究》,《史學月刊》2003年第5期。,各級官吏亦以推廣農技、發展農業為首要政務。作為一部承前啟后的農學巨著,《要術》自問世以來就受到古代中國中央政府的高度重視,并在其“自上而下”的大力推動下得到廣泛傳播。宋朝天禧四年(1016),在利州轉運使李昉的請奏下,宋仁宗授權皇家刻印廠(崇文院)將《齊民要術》與《四時纂要》校勘后刻印出版,并分發給全國兼“勸農使”的地方行政官,作為他們指導農業生產的根據。元朝至元十年(1273),司農司在廣泛吸納《要術》及前朝其他農書豐富遺產基礎上,編纂刻印了《農桑輯要》一書,并分發當時元朝所統治的黃河流域和四川各地。清朝乾隆二年(1737),乾隆皇帝在深感《要術》等前朝農書“諸編嘉其用意勤而民事切”2[清]張廷玉:《皇朝文獻通考》卷228,浙江書局,1882年。后,召集額爾泰、張廷玉等一部分內廷詞臣,以《要術》等前朝農書為參考,編撰《授時通考》這部全國性整體農書,并詔旨各省復刻。
此外,除了中央政府,以地方官員和知識分子為核心的社會精英,也對《要術》在民間的傳播表現出極大熱情,并成為其傳播的主要力量。無論是《要術》的版本刻印、農書引用亦或著作引錄,其作者多為地方官員、學者、鄉村縉紳、寺廟僧侶等各類擁有較高社會威望的精英人士(見表4)

表4 《要術》傳播主體情況一覽表

續表
《要術》共計10卷92篇,內容涉及重農思想、耕作技術、農作物種植、蔬菜果樹栽培、林木栽種、畜牧養殖防病、農副產品加工、農業經營等眾多方面。首先,傳統重農思想在《要術》中得以充分體現并對后世產生深刻影響。在《齊民要術·序》里,賈思勰指出“神農為耒耜,以利天下;堯命四子,敬授民時;舜命后稷,食為政首;禹制王田,萬國作乂;殷周之盛,詩書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1繆啟愉:《齊民要術校釋》,農業出版社,1982年。,并以堯、舜、禹、神農等古代圣帝名王為例,闡述勸民農桑,努力發展農業生產在治理國家、安定人民生活方面的成效,他還多次引用《管子》、《淮南子》等中的重農言論,論證農業為本的思想。賈思勰還列舉李悝為魏文侯作“盡地力之教”,秦穆公用商鞅“急耕戰之賞”而雄踞各國的業績,將農業的興衰同富國強兵之道直接聯系起來,認為凡是有所作為的君主或圣人都“不恥身之賤,不憂命之短,而愧道之不行,憂百姓之窮。”所以統治者應身先士卒,以興修水利、鼓勵農作為首要政務,并認為這就是國家的基礎,這些思想對后世重農思想的發展產生了一定影響。在重農思想發展中,《齊民要術》可謂是秦漢與隋唐之間承前啟后之作。
其次,基于文本內容分析方法,選取直接引用《要術》文本內容的八本后世農書作為分析樣本,經過對施引農書的內容比對(詳見表5)2后世農書對《要術》內容的引用情況的比對量化分析,是在相關農書word文本數據庫基礎上,通過關鍵詞查找的方法得出的。,不難發現:一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要術》被引頻率呈現衰減之勢,符合現代科技文獻老化規律,可以用英國學者布魯克斯提出的指數衰減模型加以解釋。該模型認為科技文獻被引用數量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少,可見作為傳統農業時代的科技文獻《要術》也具有現代科技文獻的傳播特征。具體到《要術》而言,文獻老化規律的可能原因有:一方面,《要術》之農業技術大多已在農業生產實踐中得到應用,后世農書對其技術的引用價值有所折扣;另一方面,隨著農書數量增加與農技知識的豐富,后世農書引用選擇也在增加,客觀上降低了《要術》的被引頻次。二是《要術》中所載的包括耕作技術、作物種植、蔬菜與果樹栽培、畜牧養殖等在內的傳統農業生產技術受到了持續的關注與大量的引用。其中,耕作技術與農作物種植、蔬菜種植的引用占比相對較高,烹調、花卉種植、蠶桑養殖等的引用占比相對較低。但不同時代其他內容也出現引用占比增長態勢,如南宋時期蔬菜種植、清代的蠶桑種植等,這與當時的農事活動特點與政府的推動不無關系。此外,《要術》中所提及的農本思想直到元以后才逐漸引起其他農書作者的關注。三是隨著明清時期資本主義萌芽在中國的出現,《要術》中所載的農副產品加工以及農業經營等內容開始受到關注。《農桑經》《授時通考》對此項內容的引用字數占總引用字數比重高達18.8%、13.2%。

表5 《要術》被引情況一覽表
傳播效果是指傳播行為產生的有效結果,既包括傳播行為在受傳者身上引起的心理、態度和行為的變化的微觀效果,還包括對受傳者和社會所產生的一切影響和結果的宏觀效果。傳播效果是和傳播實踐結合最緊密的研究領域,人類的傳播活動總是具有一定的目的性的,傳播不僅是個體、群體、組織和國家實現自己的目標所不可缺少的手段,也是傳承文化、協調社會、維持社會發展的必要條件。作為流傳長達數千年的農學巨著,要準確評估其傳播效果實在不是一件易事。本文參照傳播學理論從微觀變化與宏觀影響兩個層面對《要術》的傳播效果進行了歷史考察,結果發現:
1.《要術》得到受傳者的高度認可并被廣泛引用
一直以來,《要術》都備受好評1經過對《要術》傳播歷史軌跡的整體性考察,發現《要術》的傳播符合傳播的一般性規律,即受傳者和傳播者并不是固定不變的,相反的,兩者之間時常發生角色的轉換,具體而言,參與傳播者都經歷了一個從受傳者到傳播者的角色嬗變,因此,本文將對其評價和引用也作為考察受傳者態度及行為的依據。。南宋李燾稱其為“在農書中最峣然出其類”2[清]永瑢、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102,子部12,中華書局,1965年。;明代王廷相稱其為“惠民之證,訓農裕國之術”3楊現昌:《〈齊民要術〉之中外版本述略》,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出版社,2017年。;日本學者西山武一贊其為“中國農書的最高峰”4[日]西山武一:《亞洲農法和農業社會》,東京大學出版社,1969年。;同為日本學者的神谷慶治則認為,“即使用現代科學的成就來衡量,在《齊民要術》這樣雄渾有力的科學論述前面,人們也不得不折服”1[日]西山武一、熊代幸雄:《校訂譯注〈齊民要術〉》,農林省農業綜合研究所,1959年。;日本農史學家渡部武稱其為“集中國人民智慧大成的農書中之雄”2楊現昌:《〈齊民要術〉之中外版本述略》,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出版社,2017年。;英國著名科學技術史學家李約瑟及其助手白馥蘭也認為,“《齊民要術》是完整保留至今的最早的中國農書,其行文簡明扼要,條理清晰,所述技術水平之高,更臻完美”3[英]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第6卷第5分冊,科學出版社,2008年。。不僅贊譽有加,《要術》更是受到包括農書在內的后世著作的大量引錄。比如18世紀,法國巴黎出版的《北京耶穌會士關于中國人歷史、科學、技術、風俗、習慣等紀要》(簡稱《中國回憶錄》)一書的第五、第十一卷中分別介紹了《要術》中關于植物及果樹栽培、養羊等技術;19世紀后半期,法國農學家尤金西蒙在其關于中國農業的論著中介紹了賈思勰及《要術》;英國著名生物學家、進化論的創立者達爾文在其《物種起源》及《動物和植物在家養下的變異》兩本著作中,先后六次談論并引證《要術》;英國科學史家李約瑟在其撰寫的科學技術史巨著《中國科學技術史》中也將《要術》作為重要的參考資料。
2.《要術》深深影響了許多地區的農業生產行為
作為一部反映黃河中下游地區農業生產技術與經驗的南北朝時期的農書,《要術》由于廣泛傳播,突破了地域限制,對我國乃至海外等眾多地區的農業生產活動產生了長期而深遠的影響。王思明在《〈齊民要術〉之中外版本述略》一書的“序”中提到“:在作物栽培方面,《要術》中記載的田間選種、單獨播種、單獨收藏等選種育種方法至今仍被廣泛采用,甚至作物品種的命名方式依然沿用賈思勰歸納的‘以人命名’、‘觀形命名’及‘會義為稱’三種形式……在蔬菜種植方面,《要術》中所記載的用‘微煮催芽’來鑒別韭菜種子新舊的方法延續至今……在果樹栽培方面,前蘇聯植物育種家米邱林和美國、加拿大植物育種家培育的寒帶蘋果,都是用《要術》中提到的海棠果作親本培育成功的……而現在世界各國的養馬業,都繼承了《要術》中所載的關于養馬、相馬、馴馬、醫馬、培育良種等理論和方法。”4楊現昌:《〈齊民要術〉之中外版本述略》,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出版社,2017年。日本研究《要術》專家神谷慶治在《校訂譯注〈齊民要術〉》的“序文”中談到:“在日本旱地農業技術中,也存在春旱、夏季多雨等問題,而采取的對策,和〈齊民要術〉中講述的農學原理有驚人的相似之處。”5[日]西山武一、熊代幸雄:《校訂譯注〈齊民要術〉》,農林省農業綜合研究所,1959年。而曾經從事過多年農業生產的日本學者山田羅谷總結自己的生產實踐后,指出:“我從事農業生產三十余年,凡是民家生產上生活上的事,只要向〈齊民要術〉求教,依照著做,經過歷年的試行,沒有一件不成功的。”6楊現昌:《〈齊民要術〉之中外版本述略》,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出版社,2017年。
綜上可見,《要術》不僅獲得了廣泛而長期的認可,更對后世農業生產行為產生了直接而深遠的影響,其傳播效果無論是從微觀層面亦或宏觀層面來看都是顯著而明顯的。
考察傳播過程是理解人類社會傳播的一個重要途徑,但僅僅從過程本身或過程內部考慮問題,還不能揭示社會傳播的全貌,只有用普遍聯系和相互作用的系統觀看問題,才能科學地把握傳播活動的總體。1959年,美國學者賴利夫婦提出了傳播的社會系統模式。認為任何一種傳播過程都表現為一定的系統的活動,而多重結構是社會傳播系統的本質特點。這種結構的多重性和聯系的廣泛性體現了社會傳播是一個復雜而有機的綜合系統。換言之,每一種傳播活動、每一個傳播過程,除了受到其內部機制的制約之外,還會受到外部環境和條件的廣泛影響,《要術》的歷時傳播也不例外。本文主要從傳播主體、傳播方式兩方面分析《要術》歷時傳播的影響因素。
由于在古代中國,文字只是被精英階層學習并掌握,并未在普通民眾中得以普及,因此,《要術》的傳播主體長期以來都是以地方官員和知識分子為核心的精英階層(詳見表4)。一方面,這有利于傳播主體憑借著自身良好的信譽與權威性,增加《要術》在受傳者心目中的可信性,有利于《要術》的內容傳播;但另一方面,作為傳播主體的精英階層,由于對農業生產缺乏實踐,因此在閱讀牽涉很廣泛的農業知識且充滿術語的《要術》時,即便字句通順,也很難做到完全理解,加之深受世俗的功名利誘,缺乏對《要術》的研究熱情,故傳播更多表現為“摘章引句”,而缺少基于對其內容理解基礎上的傳注、義疏,最終導致其“展轉諉脫”1[清]永瑢、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102,子部12,中華書局,1965年。,影響了其傳播效果的提升。
賈思勰在《要術》“自序”中提到,其寫作《要術》的目的僅僅是為了“鄙意曉示家童,未敢聞之有識,故每事指斥,不尚浮詞。”2繆啟愉:《齊民要術校釋》,農業出版社,1982年。從這寥寥數語中可以看出,賈思勰寫作《要術》的初始目的是指導家人更好地從事農業生產,因此,為了使家人易于理解,采用了與同時期規格化程度較高的文言文的文風不大一樣的口語化的寫作風格,這在當時應該是有利于對《要術》內容的理解和消化的。然而,口語是社會生活的產物,會隨著社會變遷隨時隨地發生演變,口語化的文風對于信息或知識的長期傳播會造成一定的困難與不便。這一點在《要術》的傳播中也得到了充分印證。明末著名文人楊慎在其《丹鉛總錄》一書中便提到:“……所引古書奇字,……或不得其音,或不得其義。文士其猶囁之,況民間其可用乎?”3[明]楊慎:《丹鉛總錄箋證》,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也說它“文辭古奧”4[清]永瑢、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102,子部12,中華書局,1965年。。游修齡、繆啟愉、馬宗申、汪維輝等眾多學者對《要術》詞法的考證與辨疑也從側面印證了《要術》文辭的艱澀難懂。
如前所述,《要術》傳播主體精英化的身份在增強《要術》傳播內容可信性的同時,卻也因為對農業生產活動缺乏了解造成了對《要術》內容理解的困難,影響了《要術》信息的準確傳播,而《要術》行文的口語化風格進一步加劇了對其內容正確理解與順暢傳播的難度。
綜上所述,作為我國現存最早的一部農業典籍,《要術》在傳播的過程中,憑借著內容的實用性與全面性以及強大而有力的傳播主體,不僅獲得了高度認可與評價,更深深影響甚至改變了很多地區的農業生產習慣,對世界農業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譬如《要術》的傳播,不僅使得東亞、歐洲的農業生產技術得以長足發展,而且還沖擊了域外文明,甚至影響了歐洲啟蒙運動及現代科學的發展。研究表明,《要術》的傳播為歐洲啟蒙運動的重農學派的建立輸送了養分;而達爾文正是以《齊民要術》的論述為有力證據,駁斥了西方把選擇原理看成是近代發現的不正確說法,并且從正面闡述了古人如何運用這項原理。《齊民要術》在達爾文經典著作中始終起著積極的作用。但同時,我們也應看到,以地方官員和知識分子為核心的傳播主體對農業生產知識的缺乏以及傳播方式的口語化特點,也對《要術》的傳播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限制。當然,我們無法也不能對古人苛求過多,但希望當代農業科學技術的傳播與推廣,能從中獲得一些歷史的啟發與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