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為喬
據2019年2月11日中國銀保監會網站發布的消息,截至2018年12月底,我國已有4588家銀行業金融機構。這些機構中包括了多種類型的銀行業金融機構,既包括國有大銀行6家、股份制銀行12家、民營銀行17家、外資銀行41家以及城市商業銀行134家。顯然,就系統重要性而言,上述各類銀行共同構成了我國銀行業金融機構的主體。
不言而喻,在如此龐大基數背景下,關聯交易問題不僅涉及某一具體金融機構自身的穩健運行,更涉及整個金融體系的安全穩定。微觀層面來看,關聯交易與商業銀行日常業務活動密切關聯,涉及相關具體交易行為以及交易活動的合規性、正當性問題;其次,在中觀層面上,關聯交易問題涉及商業銀行本身公司治理以及內部控制是否健全有效,是否能夠有效預防關聯交易風險問題;在宏觀上則涉及整個經濟體的金融安全與穩定。為此,從宏觀系統性風險防范與監管全覆蓋、穿透式監管角度而言,金融監管當局對于金融機構的關聯交易采取謹慎乃至嚴苛的監管姿態,順理成章,自然而然。
實際上,早在2004年中國銀監會便發布了《商業銀行與內部人和股東關聯交易管理辦法》(2004年5月1日正式施行,以下簡稱《管理辦法》)。凡在我國境內依法設立的中資商業銀行、外資獨資銀行、中外合資銀行等商業銀行均須適用該《管理辦法》的規定;外國銀行分行、農村合作銀行、城市信用合作社則須比照《管理辦法》,執行有關關聯交易監管規定。簡單來講,該《管理辦法》基本上覆蓋了我國境內的全部商業銀行,可謂全覆蓋。就其內容而言,《管理辦法》全面落實和細化了《商業銀行法》《銀行業監督管理法》當中有關商業銀行關聯交易的具體法律規則。例如,明確了商業銀行關聯交易的概念,將商業銀行關聯交易界定為“商業銀行與關聯方之間發生的轉移資源或義務的事項?!睂τ谄渲休^為抽象的“轉移資源或義務”的表述,則通過列舉的方式,具體歸納為授信業務、資產轉移業務、提供服務以及銀監會規定的其他交易業務類型等,而這已經涵蓋商業銀行日常經營活動的方方面面。同時,該《管理辦法》也明示了關聯交易的關聯方的具體范圍,包括:關聯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組織等,就關聯方主體的范圍而言,也是非常廣泛,商業銀行的客戶都有可能成為其潛在的關聯交易對手方;在此基礎上,又進一步地將商業銀行的關聯方細劃為實際關聯方、推定關聯方以及潛在關聯方等。此外,《管理辦法》對商業銀行的部分關聯交易行為做出了禁止性或限制性規定,并對商業銀行與關聯方的授信余額占其資本凈額的比例做出了具體規定。簡言之,2004年《管理辦法》的規定可謂詳細而全面,體現了商業銀行從事關聯交易須嚴格遵守誠實信用以及公允原則的基本立法理念。經過十多年的實踐檢驗,也達到了制定《管理辦法》的初衷和目的。
即便如此,2018年1月,中國銀監會發布《商業銀行股權管理暫行辦法》(以下簡稱《暫行辦法》),以及《中國銀監會辦公廳關于做好〈商業銀行股權管理暫行辦法〉實施相關工作的通知》(48號文)和《中國銀監會辦公廳關于規范商業銀行股東報告事項的通知》(49號文)兩個配套文件。在2004年《管理辦法》所確定的關聯交易管理規則基礎上,進一步強化了對商業銀行關聯交易的監管。具體表現在:
其一,關于關聯方范圍?!稌盒修k法》要求商業銀行按照穿透原則將主要股東及其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關聯方、一致行動人、最終受益人作為自身的關聯方進行管理。較之2004年《管理辦法》而言,2018年《暫行辦法》則擴充將一致行動人、最終受益人等均列為關聯方的范圍之內。這種擴充性規定的本義當然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不放走任何一個潛在的關聯方。但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種規則制定的潛意識里,其實已經不再以現實關聯交易本身,而是關聯交易可能作為監管動作的某種預置前提。也就是說,即使沒有任何交易發生,上述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關聯方、一致行動人、最終受益人也會被監管當局作為潛在關聯方而加以緊盯,完成了關聯交易監管從所謂“行為監管”到“身份監管”的轉變。對于這種監管思路變化的影響,是綜合性的,其中優劣實難斷言。
其二,明確了關聯授信相關規則。在一般的理解中,授信是商業銀行與客戶之間就一定期限內信用授予額度(資源轉移、提供服務或者借貸金額總量)所做的一種約定。授信的目的,一方面在于明確雙方在單位時間內交易總量的上限,以控制交易風險;另一方面也是明確雙方的權利義務,構成雙方協作關系或者合同關系的主要條款。在《商業銀行法》里也就商業銀行對關聯方的授信做出了原則性的規定,即對關聯方的授信不得優于同等條件下的非關聯方的普通借款人。換句話講,就是說,關聯交易也得采用公允價格不得損害貨幣市場價格規律,扭曲市場信號。為防范可能存在的大股東掏空商業銀行的可能,2018年《暫行辦法》結合十余年來我國銀行業發展實際,進一步列明了商業銀行授信的內涵和外延。明確授信包括貸款(含貿易融資)、票據承兌和貼現、透支、債券投資、特定目的載體投資、開立信用證、保理、擔保、貸款承諾,以及其他實質上由商業銀行或商業銀行發行的理財產品承擔信用風險的業務。從而,彌補了之前《商業銀行法》以及2004年《管理辦法》規定不夠詳細明確的不足。當然,就規則設計本身來看,其實無論寬嚴,都存在掛一漏萬,不及全部的可能。規則較為抽象、宏觀,有助于實務中靈活運用,增加監管當局自由裁量的可能;但同時會增加引發不同理解甚至糾紛的機會;規則規定較為具體、詳細,則有助于照章辦事,避免理解偏差,但缺乏應對臨時、突發、特殊情形的機動性。
此外,2018年《暫行辦法》延續了2004年《管理辦法》關于授信限額的規定,明確:商業銀行對主要股東或其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關聯方、一致行動人、最終受益人等單個主體的授信余額不得超過商業銀行資本凈額的10%;對單個主要股東及其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關聯方、一致行動人、最終受益人的合計授信余額不得超過商業銀行資本凈額的15%。
其三,2018年《暫行辦法》細化了其他關聯交易類型,將自用動產和不動產買賣或租賃;信貸資產買賣;抵債資產的接收和處置;提供信用增值、信用評估、資產評估、法律、信息、技術和基礎設施等服務;委托或受托銷售以及其他交易等均列為其他關聯交易類型。這種對于其他關聯交易類型的補充,體現出一種“結果導向”的意味,即只要交易的結果可能存在交易條件優惠、風險傳遞機會增加以及可能的利益輸送等,就有可能觸犯到關聯交易的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