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四平
“文學是人學。但這個‘人又必須是具有典型意義的‘這一個。”(黑格爾語)因此,經典意義上的現實主義小說把塑造人物形象視為重要目標,但具有先鋒意義的現代主義小說和后現代主義小說總是試圖顛覆這個目標,所以,后來就有了所謂的“三無小說”。
可喜的是,進入新世紀,尤其邁入新時代,小說寫作出現了回歸現實主義的種種征兆。讀完2018年度《海外文摘》刊登的小說后,這種印象就更加強烈了。比如廖靜仁的《鐘聲驟起》寫一個年邁的進城打工者的悲慘命運——妻子喝農藥自殺了、兒子因車禍逃逸不知所蹤了,他最后孤身一人回到家鄉守古廟了;伍水清的《菊花開了》寫進城務工的打工妹菊花的婚戀悲劇;余旦欽的《毒》寫到農村經濟社會發展與“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之沖突;呂斌的《某年某月某日的彷徨》寫為兒子找工作托人情的惶惑;劉文祥的《兒子要在北京買房》寫大城市尤其是北京高房價的巨大壓力:李春光的一生在租房—買房—賣房—租房的反復中艱難度日;李胤潛的《囚徒》和吳劉維的《五十肩》都寫到教育資源分配不均等社會熱點、痛點和難點;高雁鳴的《欠債還錢》寫到橫行鄉里的黑惡勢力;陳瑰芳的《瀚瑫其人》寫機智過人的人民警察;秦嶺的《陰陽界》涉及貪官腐敗問題和葉永平的微型小說《假酒》寫官員為規避“八項規定”、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故事;胡磅的微型小說《曬》寫在微信朋友圈曬紅包之壞風氣;歐陽明的《土雞蛋》寫農村空巢老人的悲哀孤寂;美籍作家孟悟的長篇小說《果林城的中國女人》寫以李香、麗華和蘭歡為代表的一群流寓海外的中國女人由于中外文化沖突而難以融入所在國的種種辛酸和煩惱;等等。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文學的現實性、時代性,乃至人民性,是新時代文學著力追尋的方向。當然,面對現實和時代重大命題,直接進入往往難以成功,除非你有像柳青寫《創業史》那樣的魄力、功力和筆力。因此,大部分這樣的小說寫作,往往采取小視角、小切口和小敘事,從側面進入并加以表現。還有一些小說如付秀瑩的《那邊》通過意識流來展現——該小說以小裳的個人感受貫穿全篇:從農村考進北京的知識女性小裳,為了留在北京,絞盡腦汁,千方百計,最終給在職場中認識的生意人老邊做了“小三”,以及由此常常遭受屈辱、壓抑、彷徨、不甘和孤獨的煎熬,同時,也不忘對正常生活的向往與追懷。還有一些小說,將歷史、現實、倫理和人性糅合在一起,尤其是那些寫抗日題材和極左(“文革”)題材的小說更是如此。比如王松的中篇小說《三工房的馬褂兒》寫木訥工人馬褂兒擁有一個神奇的瓷缸,所有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使出各種招數都想得到它,由此揭示人性的貪婪與丑惡。值得稱道的是,作家把這件爭名奪利的“小事”,置于“文革”那種極其特殊的背景中去寫,就更容易彰顯人性的本相,也就是說,這個神奇的瓷缸只不過是人性善與惡的“試金石”。又如老三的《米小》以一個小人物妓女米小的一生,來反映從抗日戰爭到改革開放這個“長時段”里中國人民的悲辛命運;米小所有的悲歡離合都是時代造成的;人物形象寫得比較豐滿,敘述也很流暢。再如黃蘭政的《龍窯》從廣西合浦的一個窯口寫起,寫那里的人做夢都想燒制出精美的瓷器來,當他們的夢想快要成真時,日本人來了,在日本侵略者狂轟濫炸之后,他們紛紛放棄做這種陶瓷藝術品的夢想,進而在所燒瓷器上刻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字樣;由這件小事,見出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之民族大義!以小見大,是其成功的秘訣;雖然這篇小說是用廣西方言來寫的,讀起來有些拗口,但人物性格開掘得比較深,形象也比較鮮明,同時鄉情鄉韻和家國情懷也著實感人。季棟梁的《綽號里的童年》通過童年給同伴起綽號這件事來揭示“文革”的反人性。此外,還有學群的《好孩子》、黎奇的《兩代方圓》、喻莉娟的《打青草》、王族的《抗日》等。
對于好小說來講,寫什么固然重要,但怎么寫更加重要。除了前面談論過的《三工房的馬褂兒》《龍窯》《米小》外,下面7篇小說也是優秀之作。陶麗群的中篇小說《白》寫保潔女工生了一個患有白化病的女兒,她不愿面對,嫌棄女兒,導致女兒自閉;后來,在另一個保潔女工的經歷中,她逐漸醒悟過來,并努力用實際行動去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一個人的醒悟最終要靠自己,當然需要某種外力的偶然促發;申言之,一個人的幡然醒悟是需要一個過程的,也是可遇不可求的。這里的“白”既是白化病的白,也是情感的蒼白和純白。這篇小說主題深刻、情節生動、描寫到位、語言流暢。韓瑜的《獵》寫緝毒警察臥底叢林6年,慢慢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獵人;在山中,他遇到一個奇怪的“女人”,誘惑他上演苦肉計,只是為了販毒,但這并沒有蒙蔽這位緝毒警察的慧眼;他識破了這個“女人”的詭計,從而上演了一出緝毒“無間道”。雖然這是一個短篇,但它情節完整、細節描寫到位,且情節及敘述有張有弛,是一篇優秀小說。閻連科的《道長》里的道長和他的媳婦與孩子一起救濟鄉鄰。這篇小說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沒有緊張的戲劇沖突,而是由一些小片斷組成,波瀾不驚,但卻溫暖人心。像道長這樣需要我們常人來救濟的人,反過來救濟普通民眾,真不愧為道長,同時,也影射了許多現實問題。作家將這些救濟的事情寫得越細,就越感人,也愈發促人深思。聶與的《睡袍》寫女人在家暴環境中的痛苦、矛盾和掙扎,外表光鮮,而內里污濁不堪——在外人看來,警察丈夫是“最美警察”,對其體貼尊重,而真實情況是,常常毆打和婚內強奸妻子;女兒很優秀,人見人愛,但實際上在不斷目睹家暴后,她的心理陰影很重,她痛恨婚姻,痛恨父親。這篇小說揭示了家暴的隱蔽性,就像睡袍那樣;同時,也揭示了家暴中的女性擺脫家暴的無力及其整日生活在恐懼中的悲哀。這既是一個家庭倫理問題,也是女性文化的中國性問題,還有女性解放自身性格上的問題。衛鴉的《棠夏》直面消費時代的諸種社會問題。作家將故事置于改革開放前沿的深圳,寫那里的紅男綠女,為了物質、金錢和欲望而拼命地掙扎著,有嫁給港商的,有做二奶的,有養情婦的,有代孕的,有裸聊的,有請人寫傳記的……總之,現實生活中的各色人等,面對現實的無奈、妥協,乃至墮落,但在失望中仍殘留了一絲絲善良、正直和渴望。吳劉維的《行為藝術者》寫同學聚會:主人公不想暴露自己、偽裝自己卻又想與同學一起度過相聚的時光,是因為他心里一直背負著一個秘密——三十年前,他目睹了三名同學偷了班主任養的雞,導致追趕學生的班主任死亡;之后,為了保護這三名同學,被誣陷的另一名男同學的父親甘愿坐牢,該同學也放棄了上大學的機會,等等,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這三個不懂事的孩子;當這三個孩子成才后都以自己的方式回報同學和師母。故事慢慢展開,像剝蔥那樣一層一層地剝開,贊揚了人性的善良、教師的情懷和同學的友誼。劉躍儒的《流浪的竹林》寫竹林里妹子單純、活潑、善良、敢愛敢恨,對“我”這個一無所有的孤兒篾匠一見鐘情,并用“她”自己的方式表達了對“我”的喜歡,但是,懦弱的“我”辜負了“她”的一片芳心!文筆清新,刻畫自然,深得沈從文《邊城》里翠翠的神韻。竹林里的妹子是自然美、人性美和理想美的化身,這在我們這個消費時代尤為難得。偉大作家的藝術創造,總能把一個題材、主題和人物寫到極致,寫得燦爛至極,寫得繁花似錦。這里提到的這些優秀小說,顯然,與偉大小說之間,還有很長的距離。看來,對一個優秀小說家來講,題材、主題和人物,乃至寫法,要始終以創造文學史上獨一無二的“這一個”為最高目標。
在我看來,有的小說之所以不夠優秀,是因為它們在“發現”與“表現”兼顧方面做得不盡如人意,有的小說有“發現”,但“表現”弱,如大頭馬的《幻聽音樂史》寫在頭腦中存在的無聲音樂,只有演奏者或歌唱者自己才能聽見,其他人聽不見,“凡是不應該說出口的,就應當保持沉默”,具有哲學意蘊,但在藝術表現上過于生澀。有的小說“表現”還好,但“發現”弱,如李治邦的《天津書場》寫“書王一條鞭”的兩個徒弟,“口子刀”有才無德,注定失敗,而“霸王嘴”德才兼備,走得長遠,有“主題先行”和落入俗套之弊。
總體來說,《海外文摘》2018年度刊發的小說,出色地展示了小說始終以人為中心,而且不只寫人性,就是寫人性也不只寫人性的惡,更關注人性的善;同時,又把人放在歷史、現實、文化和倫理的交匯點去寫,努力寫出一個個大寫的、立體的人來,尤為可貴的是,怎么寫也是小說家十分看重的,小說人物形象的塑造、故事情節的結構、細節描寫的生動、語言敘述的分寸和節奏,都有出色的表現。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