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鴻
年,是一年之中的頭等大事,特別是在孩子們的心中,年,便是福祉、是良宵、是美饌,我們都十分期待。因為物質生活的貧瘠,農村孩子一年到頭幾乎都填不飽肚子,更不敢奢想大魚大肉了。過年是唯一可以放開肚子大吃大喝的節日。
進入臘月,家家戶戶都在盤算著年的事兒了。圈里的雞多不多?豬肥不肥?宰殺后留一半賣一半,買年貨的錢便差不多就夠了。光景豐盈一些的人家,除了煙酒糖果,一家人的新衣服是要有的。光景不濟的大人買不起衣服,扯一些布料給孩子一縫就行了。至于像我們那樣的特困戶,連買布的錢也沒有,母親只好在入冬的時候在我的棉襖外縫上一層破布,過年的時候拆下來,感覺便新了許多。入冬以后,男孩子是要砍柴的。砍柴的時候我十分小心,寧可張牙舞爪的荊棘劃破我的臉,也不能劃破衣服的。隨著年的臨近,憧憬著這層破布去掉后“新”棉襖的亮相,肩上的柴火感覺都輕了許多呢。
臘八一過,年便真的就要來了。俗話說:“吃了臘八飯,趕快把年辦。”臘月中的三個集因此顯得尤為重要,比平日要豐富很多,人流也稠了許多。一般情況下,第一個集是試探性的。大家走上街頭東瞧瞧,西看看,回到家里仔細謀劃,為下一次集會做準備;第二個集就很重要了。街上車水馬龍,水泄不通。該賣的,該買的,都會一一解決;第三個集已經到了年底,人心惶惶,一般上午還有人,下午集就散了,因此叫“跑跑集”。這個時候,大多數人把該買的東西都買全了,前來置辦的都是些零碎。也有因為沒有錢而拖到那天的,只好匆匆地買上一些,趕快回去。其實,要買的東西除了年畫、紅紙、白酒、粉條外,糧食蔬菜是自己種的,油是自己榨的,雞呀豬呀是自己養的,花不了多少錢。因為白面有限,且要支撐整個正月,所以必須搭配一些雜糧才能過關。這些雜糧主要是玉米和糜子,粗糧細作,工序繁復。整個臘月,男孩主要任務是拾干柴,婦女的主要任務除了剪窗花、薰畫(碗柜上貼)以外,壓米、攤黃饃、蒸軟饃、做豆腐占去了大部分時間。臘月二十三請灶公爺回來,有豬的殺豬,沒豬的幫忙,整個小村彌漫著一股年味。
大年三十終于來了,家家戶戶已忙得差不多了。孩子們迫不及待地換上新衣服,呼啦啦地在村里亂跑。女人們貼好窗花,開始準備初一的餃子餡;男人把院子徹底清掃一遍后,貼上了新春的對聯,遠處的鞭炮已經響了起來。年三十晚上,大家一般都不睡覺,我們叫“熬年”。那時沒有電視,熬年的主要方式便是打撲克。四人一組,打升級,打到天亮還分不出勝負……
初一的主要任務是拜年,所有晚輩給長輩拜。拜年是男人的事,進了屋,說一聲:爺爺奶奶或叔叔嬸嬸年過得好!便開始在灶王爺前作揖,作完揖跪下磕頭。長輩坐在炕上熱情地招呼著,成年人給散煙,孩子給發糖。雪下了一個晚上,把地上都染白了。拜年的人相互遇面,都會問一聲:“新年好!”這一天,哪怕再有難過的事,也要弄出喜氣洋洋的樣子。即使常年臥床的老人也會被扶起來,臉上浮著淺淺的笑。拜完年便可以自由活動了。對于忙碌了一整年的農人來說,日子突然閑散起來,多少有些不適應。于是便有人抬出了鑼鼓家具,咚咚鏘鏘地敲了起來。同樣寂寞的人們便會蜂擁而出,巷道上一時都是人,三三兩兩地扭了起來,大家就跟著一起扭動,組成了一支秧歌隊。
秧歌隊很快便成型了。打頭的,唱曲的,敲鑼的,打鼓的,先是在本村上演,在空地上打個官場,好好地扭一場。隊上給大家賞五斤水果糖、一條紙煙,另外還會有十元錢,根據出工的情況來分配,因此參與的人都很積極。秧歌隊打完官場便開始在寨子里送,每家每戶都要去。被送的人家事先接到一個帖子,然后秧歌隊載歌載舞就來了。秧歌隊每到一戶,大家都會跟進去看熱鬧,雖然是一樣的人,但是曲子唱得不一樣,他們會根據每家不同的情況唱不同的曲子:
進了大門仔細觀,窗子上貼著戲牡丹;
眾位親朋都來看,哪一位大嫂的好手段?
進了院兒仔細看,這院地方修了個寬:
背靠金山面向南,祖祖輩輩當富漢。
一把茶壺一尺高,九天仙女把茶燒;
茶兒酒兒用得好,多謝主家打擾了……
吃了糖果的姑娘后生們腿上更有勁了,一陣鑼鼓聲后,裙飛扇舞,扭得虎虎生風。院子大的人家隊伍可以轉開來,大家會盡情地扭上一陣,院子小的扭不開,于是主要就聽唱曲的內容了。一曲唱罷,主人拿出兩包香煙,一斤水果糖,負責人高聲地念道:“某某人賞煙兩包,水果糖一斤!”大家于是齊聲吶喊:“——好!”這一家就算結束了。
秧歌在寨子里一般會送兩天,這兩天也是熟練的過程。兩天過后,帖子就送到村外了。鄰近的幾個村子都要去,你不去別人也會來。到了外村,秧歌隊就不能馬虎了,扭得很認真,唱得也很專業,因為這代表著一個村子的榮譽,馬虎不得的。走出村子的秧歌隊是要經過嚴格挑選的,那些動作死板、表情僵硬的人會被刷下來,雖有些不甘,眼睛會濕潤,但畢竟是參與過了,和那些沒有上場的人相比,又多了一分自豪感。每個秧歌隊都有秧歌頭,秧歌頭很關鍵,像龍頭一樣,后面的隊伍都在跟著你舞動。秧歌頭舞姿翩躚,活潑生動,整個秧歌隊就生龍活虎,像一條舞動的龍,整齊劃一。秧歌頭死氣沉沉,整個秧歌隊都沒有生氣。所謂“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正是這個道理。
秧歌隊到了外村,大家主要觀察的是隊伍前面的幾個人,他們是這支秧歌的靈魂。一些女孩在里面尋找自己的白馬王子,男孩則尋找漂亮的姑娘,盯住了就不會輕易放棄,挨門挨戶地跟,直到弄清她的底細,如果尚未婚配,則擇日請人上門說媒。女孩看上了男孩也一樣,她會央求自己的母親給自己說媒。這種成功的幾率是很高的,很多人都是秧歌隊牽紅線,最后走到了一起。這些秧歌傳播的不僅僅是一種文化,也是一個村落的民眾對另外一個村落的整體展示。這種展示加強了村子相互間的聯系,也密切了村落之間的婚姻聯合。
紅火了一個正月后,就得勒緊褲腰帶繼續困難的生活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個日子在等待、在期盼。因此,農村人形容活得好的時候,就說像過年似的。過年代表了熱鬧紅火、富裕美好。當然,最重要的是快樂。
是的,年是豐盈的,充實的,滿足的,快樂的。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