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金花，徽州煙云中的一個傳奇

陳瑩

賽金花，是徽州煙云中的一個傳奇女子。

二十多年前，在蘇州的一個古籍書店，我偶然看到了一排女作家書寫歷史女性的書籍，喜不自勝地打包背回了家。陳圓圓、賽金花、柳如是、李香君、呂雉等等，每每沉浸在煙波浩渺的故事中，找尋那些發了黃的歷史煙云中孱弱的身影，一面感嘆她們的命運，一面在傳統古韻中接受教育洗禮。

汽車在徽州的道路上行進，誤打誤撞地走進了賽金花故居，本不是計劃之內的行程，也許冥冥中有種女性共同的相吸，也許是古典情思的牽引。幾經改造的賽金花故居還是很有看點的，江南園林的特色顯現得很充分，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煙波畫船都在院子內有序地排布、停靠在屬于這個歷史人物的坐標上。游人很少，講解員說這里不是旅行團常帶的景點，游人都是循著賽金花的名字來此游覽探尋，感懷一代俠妓的坎坷人生。她是一代名妓，也是救國俠女。劉半農《賽金花本事》說：“中國有兩個寶貝，慈禧和賽金花，一個在朝，一個在野;一個賣國，一個賣身;一個可恨，一個可憐。”夏衍先生在《懶尋舊夢錄》中說：“朝堂上的大人物的心靈還不及一個妓女。”亦是對她們最有力的評價，關于慈禧的一切有很多很多，我們不作妄加評論。關于賽金花的版本也是不勝其數，她舍身救國的俠義之舉令后人刮目相看。一個妓女，因緣際會地在歷史變革的關鍵時候，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兩次與歷史風云際會的撞擊，讓她周身都閃耀著傳奇的光芒。

原籍安徽黟縣的賽金花，因為窮，淪落為妓女，于是蘇州香風細細的花船上，十四歲的賽金花成了一名“清倌人”，笑靨如花、柔情如水的光彩照人，紅遍了蘇州河畔。同治年間的狀元洪鈞一見猶憐，抱得美人歸，成了她生命中的貴人。賽金花由花船妓女一躍成了“狀元夫人”，完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跨越。

江南溫潤的氣候盛產美女，而賽金花天生麗質，千嬌百媚，具有江南美女清麗的特質，丈夫尤其喜愛，帶在身邊出使歐洲，成了公使夫人。看故居內的文字介紹和照片，她的確是個美人坯子，年輕昂揚，精致的妝容，這個纏足的風塵女子一步三搖、步步蓮花地邁出了國門，在西方的花花世界，大開了眼界。不僅游歷了柏林、圣彼得堡、巴黎和倫敦，還會晤過德皇威廉二世和首相俾斯麥，學會了德語。本是煙花女子，那些風月場中的社交手段，讓她在國外游刃有余，出盡了風頭。這樣愜意的生活隨著丈夫任期已滿，回國三年后，洪鈞病故了，二十出頭的賽金花成了寡婦。失去丈夫的賽金花，被趕出了門，她生性豁達樂觀，又重操舊業，在十里洋場的上海，用狀元夫人、公使夫人的招牌，轟動一時，成為上海灘上的新聞風云人物，極盡風雅豪興，據傳還接待過李鴻章，不過，只是陪酒唱曲而已。這樣傳奇的神秘佳人，又到京津走穴，組成了具有江南風情特色的“金花班”，此時“賽金花”的名聲更是貫通南北，她奇裝異服，被人視為妖孽，但她豪情似男子，俠肝義膽。

“庚子事變”后，北京成了人間地獄。八國聯軍殺進北京，慈禧都跑了，賽金花因逃跑的途中細軟丟失，不得已返回京城。燒殺搶掠后的洋鬼子四處尋花問柳，賽金花的營生在一片廢墟中恢復起來。德國兵闖進她的住所，驚奇于她一口流利的德國話和一張與德國軍官的合影，她神情淡定地問將軍安好，讓德國士兵面面相覷。于是不久，賽金花成了德國司令部的座上客，她斷然想不到，在歐洲的經歷，不僅讓自己幸免于難，也救了北京的老百姓。

她是個風塵女子，沒有救國救民的境界。但她本質是善良的，不忍同胞受辱受難，與八國聯軍司令周旋，用一席堂而皇之的外交辭令為百姓解難，一時間被稱“九天護國娘娘”。議和退兵，兩宮回鑾，一代名妓的傳奇寫在史記上。之后，賽金花幾經嫁人，都沒有善終，晚年清苦，她和傭人靠救濟度日，最后死在貧民區，凄涼如斯。本是寒微的貧家女兒，在最好的年華里，見識了一場別樣的人生，老年又回寒窯，想來她也能安然地長眠吧。

有人為她寫詩，有人刻碑，也有人大罵她是婊子一世，這些，化作一縷煙魂的她到底聽不見了。

北京陶然亭公園的一隅，賽金花靜靜地躺在那里。“香冢”旁邊，荒草萋萋，再也聞不到八大胡同飄來的香艷脂粉氣了。看張大千為她作“彩云圖”，她飄然靜謐的神態，亦云亦仙，還有樊增祥為她作的長詩，感慨一代俠妓不凡又不平的一生。封建社會桎梏下的生靈涂炭，誰又能預知明天的一切呢？無論今古，誰又能牢牢抓住那一抹命運的彩虹。古徽州，煙雨朦朧，養育了清秀的女孩，又給了她傳奇的命運，本是清麗明媚，遇一良人共白頭，卻花落煙塵拋脂粉，不知晚年的賽金花對自己是怎樣的篤定。

這是賽金花在發達以后幾經修繕擴建的老宅，看看現在的園子，當是大戶人家。園內只有我們幾個人在兜轉，長廊的一側有清瘦的身影飄過，仙氣十足，裊裊娜娜;花窗欞的那一面露出嫣然調皮的微笑，那是被寵愛、嬌嫩的稚氣在張揚;湖中停靠的花船上，斑駁的紅漆露出木質的本色，承載著這里同樣斑駁陸離的記憶……太陽照得刺眼，它多像一枚枚飽含香粉氣的金釵，明晃晃地照著這里的一切啊！

想來，這個風塵女子的一縷香魂會時常在這里停息休憩，感懷自己純凈無瑕的內心世界。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