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俠影閃岳陽

1994年的一個春日，在岳陽電視臺工作的我接到電話：“金庸到岳陽了！”

我心中一陣納悶：“真是大俠來了嗎？”電話那頭口氣肯定，而且消息發布單位甚是權威，不容置疑。那么先生此行為何？也許是觀光，也許是采風，也許是訪友，也許是回訪他寫過的君山丐幫幫主，也許……也許沒有也許。

我立即向新聞部傳達，話音剛落，部主任還沒指定訪金記者，一名文靜溫婉的女記者主動請纓：“采訪金庸讓我去吧！”

“沈素蓮！你去……”我咽回了“行嗎”二字，這位畢業于北京廣播學院的女記者早已提起笨重的背包式攝像機，像一名扛槍的女兵，雄赳赳整裝待發。

到了炮臺山賓館，首先見到的不是金庸，而是一張熟悉而親切的面孔，“孫部長！”孫南生，時任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助理、宣傳部長，曾任湖南省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和岳陽市委常委、宣傳部長。當時正值“九七”香港回歸前夕，他和金庸（查良鏞）均為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委會委員，過從甚密，交情篤厚，這次金庸的岳陽行就是他促成且全程陪同的。孫南生領我們見大師，金庸先生彬彬有禮地立身相迎。大俠并非虎背熊腰，雖為中等身材卻氣宇軒昂，微顯福態的身段更顯雍容文雅，慈祥的笑容使人一見就聯想起那尊笑天下可笑之人的彌勒大佛。筆挺的襯衫是銀灰色的，西褲的顏色已記不清了，足下那雙皮鞋擦得锃亮，顯然老先生對當時建設中的岳陽無孔不入的建筑灰塵早有防范。

孫南生向金庸先生介紹：“他叫段華。”

“什么華？”先生沒聽清。

“段華，我姓段，段譽的段！”我特地選了這個傾倒過無數異性的《天龍八部》中的正面人物，我深知，介紹自己姓氏的時候，千萬不能借《射雕英雄傳》中的反派人物段天德來說事。

“哦，段華，段譽的本家。”金庸先生笑得燦爛。

沈記者比我更為興奮：“金先生，您的所有小說，我都拜讀了，有的還讀了幾遍！”

大俠又笑了，明顯比上次笑得更燦爛了。

此刻，我才清楚，難怪沈素蓮主動要求采訪金庸，原來她是鐵桿“金粉”！既然扯到了段譽，我就單刀直入地問先生：“看來您對云南大理情有獨鐘！”

話匣子打開，先生用江浙港混合普通話侃侃而談。老實說，金庸并不是口若懸河、一瀉千里的談吐風格，而是頗具吳儂軟語韻味的溫潤從容，從心底涌出的微笑不時地向對話者傳遞宅心仁厚的和善與真誠，精致的眼鏡擋不住透明鏡片后犀利睿智的熠熠靈光，說話慢條斯理。先生說，其實，他并沒到過大理，但是大理對他來說有一種熟悉的陌生和陌生的熟悉，他和大理就像神交已久的朋友，雖不曾謀面，但心靈相通，脈搏同振。大理國是公元937年起中國西南地區的多民族政權，首任國王是段思平。那里有馳名天下的蒼山洱海，那里自然應該有義薄云天的江湖俠士，他們替天行道，守法仗義。

我說：“我們段姓不是大姓氏，無論是現實生活中還是文學作品中，姓段的勢力不強，據統計，在中華姓氏中排前80位左右。感謝您的《天龍八部》，為我們老段家大張其目，大揚其名。我出差在外自我介紹時，第一次報名人家往往弄不清我的姓，我一說是‘段譽的‘段對方才恍然大悟。這說明您的作品已經融入百姓潛意識之中，而這種潛意識往高處說，那就是文化，那就是血脈，民族文化的血脈！”

“沒有那么神圣吧？哈哈哈哈！”“哈哈”表達的是大師的自謙。其實，先生作品中有些人物、事件已經成為一種約定俗成的語匯，如“華山論劍”，一說到某種論爭或競技，人們就自然而然地借用這個詞，這個詞豐富了漢語的語匯，先生嘔心瀝血提煉出的這一滴血，就融入了我們民族文化的血脈！

春秋時期，叔孫豹隆重推出“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標準，歷代仁人志士終生奮斗追求“三立”，竊以為對于文人來說“立言”之“言”的外延有二，一是格言警句，如范公的 “憂樂”好句;二是經典詞匯，甚至列入成語。金庸先生以其高遠的立意、宏調的視野、廣博的學識和獨立的人格，不僅使中國武俠小說從通俗走向典雅，就其語言文字來講，也堪稱超凡脫俗，空谷足音，在漢語語匯的豐富發展上多有卓越建樹。

工作人員催促孫南生陪金庸參觀新落成的岳陽火車站，我只好爭分奪秒，與大師邊走邊聊。

話題從蒼山洱海移到了洞庭湖。

“您對岳陽和洞庭湖也很看重！”

“岳陽樓在岳陽，我當然要敬畏和敬仰了，這不，我這次就是來朝圣的，岳陽是歷代以天下為己任的士大夫的精神圣地。”先生的語調雖說一直娓娓動聽地運行在中音區，但為岳陽的歷史文化積淀和價值作出了高調的肯定。

沈素蓮不失時機地說：“您在《射雕英雄傳》里，寫郭靖、黃蓉去鐵掌山時，到過洞庭湖。”

“是的，我還寫過黃藥師隱身江湖，也曾在洞庭湖賞月。清代大書法家鄧石如有副對聯，將中華大地美景集于一處，上聯是‘滄海日赤城霞峨嵋雪巫峽云洞庭月彭蠡煙瀟湘雨武彝峰廬山瀑布會宇宙奇觀繪吾齋壁，一共九景占其二，湖南是最大的股東啰！”

“查先生博聞強記，名不虛傳吧？”孫南山總是稱金庸為查先生，或者是良鏞先生，而我的潛意識中總是將“鏞”字一分為二。

難怪先生如椽大筆縱橫捭闔，丘處機、郭靖、楊過等大俠北國江南、天馬行空，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小橋流水、曉風殘月在先生筆下盡展其壯美優美。波瀾壯闊的背景襯托的是人物波瀾壯闊的人生。“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是金庸武俠小說的靈魂。無論是“飛雪連天射白鹿”，還是“笑書神俠倚碧鴛”，無論是儒俠、佛俠、道俠還是浪子及小人，都寄托了金庸對百姓冷暖安危的悲憫關注，對國家興亡、民族大義的憂思憂患。俠是正義公平的使者，是除暴安良的勇者，是公序良俗的化身。金庸塑造的一系列仗劍走天下的俠士，寄托了他憂國憂民的家國情懷、政治理想。他所處的社會環境下人們的苦悶、憂郁、不平和渴望，令他激憤、不安，他是《明報》創始人，他被這種激憤不安所折磨，他需要為民請命，振臂一呼，但是飽經滄桑的他不可能超越時空的約束而秉筆直書，深諳傳統文化精髓的智者，選擇了春秋筆法，于是便有了萬眾拭目等待郵差快快送來的連載，于是就有了“哪里有不平哪有我”的俠骨柔腸，就有了中國文學巍峨群山中的異峰突起，就有了一個現實生活中不存在，然而本質上源于生活的獨特的審美境界。在這個境界里，有陽剛陰柔的自然美，有雋永清雅的藝術美，更有洗滌靈魂的社會美。先生在施耐庵、石玉昆等前輩搭建的傳統通俗文學框架、敘事方式基礎上，另出機杼，化腐為奇。借俠者之身笑傲江湖行俠仗義，拯救病態的社會，回應民眾的渴望，借丘處機們手中的酒缸，澆自己心中的塊壘，完成自己對人生、對人性、對愛情、對社會的深層次的哲學思考和文學表達。

我只顧班門弄斧，金庸卻笑而不話，只是謙遜地回應：“是啊，是這樣……哪有你說的那么好？”

孫南生說：“怎么沒有？我看小段的觀點一點沒有夸張和拔高。60年代就有學者研究‘雕學，如今又有‘金學研究者專門研究查先生的作品，光倪匡就出了五本專著呢。”

聊著聊著，轉眼到了岳陽火車站，聽說大俠駕到，人們呼地擁將上來，把現場警察忙得滿頭大汗。此時，我想擠進包圍圈向大俠話別已成奢念了。

24年后的今天，我捧著《天龍八部》，向淡出江湖駕鶴仙游的大俠默默地行注目禮。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