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確實很美,似山里女人的黑頭帕,如少女腰中的紅絲帶。她總是那么柔軟、那么纏綿地繞著一座座大山潺潺流淌,淺灘處鳴一路歡歌,深潭處凝一灣深沉……它總是順著前面的方向,該窄的地方窄,該寬的地方寬;該直的地方直,該彎的地方彎;該奔跑的時候奔跑,該漫步的時候漫步……活生生將一條簡簡單單的小溪,演繹、潑墨成一幅錯落有致的特具生命意義的圖畫。
由于與發源地接近,所以,這水就顯得格外清亮、格外清涼,似乎能讓人看出水面那顯而易見的絲絲紋路;有時又似乎格外稠,稠得就像流淌著一溪蜂蜜,化也化不開。因此,棲身于此地的篩子村人,竟大多不去井里挑水,而是來溪里挑水作為食用水。溪寬的地方有十多丈遠,若是站在這邊扔石頭,要使勁才到得對岸;窄處通常只有兩三丈、而且淺,隨便擺一溜石頭,就成了一座別致的橋。從這橋上走過,可以清晰地看到清水里那悠然游動的絲絲縷縷的青苔和古樸、艷麗的七彩卵石。魚多的時節,可以非常親近地欣賞魚貫而上或魚貫而下的魚群,可以與它們逗樂一番……
在小溪一淺灘處,陳氏兄弟正在壘“魚晾壩”。兄大名陳因,小名老大;弟大名陳為,小名老二。兩人都是四十來歲的人了,卻一點不忌諱,都脫得赤條條的。老大長年務農,高瘦高瘦的,周身赤黑——是那種經常鍛煉而呈現出的很健美的黑,只有屁股是白的,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大;而老二呢,在城里工作,和老大相比稍顯矮胖,他周身雪白——是長期保養的那種很漂亮的白,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小得多。一黑一白,一瘦一胖就那么來回穿梭于溪水里搬石頭壘壩,勾勒出一幅既矛盾又諧調的多重畫面。
“魚晾壩”是山里人捕魚的一種方式,即選擇一處水流比較急的淺灘,攔腰壘一條斜壩,斜到對岸時,再從對岸壘一小截石壩與之會合,在結合處做成雞頭狀,然而在“雞”嘴處留一缺口,做成落差,下面鋪一塊漏水的竹子織的墊子。上游的魚往下游去時,被壩堵住,只好順著壩往下游,就落進墊子里,被晾住了,上不沾天,下不沾地,所以叫“魚晾壩”。
老大和老二將就近的石頭鋪成壩坯,然后去遠一點的溪水里尋石頭壘壩。小一點的石頭,他們就各自用力朝壩上拋或抱在肚皮上腳步蹣跚地往壩上搬;搬不動的大石頭,兩人就撅著屁股齊心協力往壩上推或滾,并一邊推滾一邊吼號子,弄出一副面紅耳赤、齜牙咧嘴的狼狽樣。七月的天氣相當熱,太陽火辣辣的,連兩岸的青山也曬得有些蔫了。老大和老二搬石頭累了,或身上曬焦了,就身子一歪,趴在水里,或仰躺在水里浸一會兒。其實,老大農活兒做慣了,并不怕累怕曬。主要是老二,出去十多年了,總是坐在辦公室里,沒做過重活兒,也沒曝曬過太陽,所以就顯得有些力不從心。老大看在眼里,就勸老二歇歇,可老二不聽,好玩似的,干得更歡。老大見老二的高興樣,心里也高興,兩人就干得更來勁了……
見壩堵得差不多了,老大說,你洗洗澡,歇歇。我到岸邊砍些細竹織墊子。
老二說,我也去。
老大說,竹林里有蟲子,我一個人去就行了。取來鐮刀去砍竹子。
老二說,蟲子怕什么?又不是沒砍過竹子。
老大笑了笑,那你穿上衣服。
老二抹一把臉上的水,說要穿什么衣服啰。
兩人來到岸邊,老大鉆進竹林里選合適的竹子砍了,剔了枝,扔進岸邊的水里。老二就一根一根地撿攏來,碼齊。
兩岸的植物好綠,綠得蓬松,綠得有些發黑,綠得人心里濕漉漉的突然就想哼一曲古老的民間小調。似乎這小溪水就是從這綠色小調里溢出來的乳汁,而點綴兩岸的水蔥花則像小調跳躍的音符……
竹子砍夠后,兩人一人一抱摟著,搬到壩頭這邊岸上放下,然后沖入下邊的深潭里洗了一個爽快澡。上岸來,兩人便織墊子。
老二是昨天專程從他工作的城市不遠萬里趕回家的,因為兩兄弟曾經有過小小過節兒,自參加工作后,老二有十多年沒回老家了。不知道為什么,近來總是想回老家看看,于是就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回來了。
兩兄弟十多年沒有見面了,因此顯得特別親熱,原來因為一些小過節兒產生的不愉快早已煙消云散了。兩兄弟昨晚在溪里洗“夜水澡”時,老二說,哥,我們明天砌魚晾壩弄些魚吃吧?小時候,兩兄弟就經常砌魚晾壩捕魚的。那時候雙親都健在,每次早上見到他兄弟倆拎回從魚晾壩捕來的魚時,就會稱贊他倆。其實,魚晾壩并不是這里唯一的捕魚方式,只是這種方式比其他方式更刺激,更有趣味性。
見老二提出要砌魚晾壩,老大踟躕了一會兒,好像有點不贊同的味道,但見老二高興的樣子,忙堆滿笑意說,好呀,我最近正準備砌魚晾壩呢!正好你回來了,兩兄弟砌要輕松多了,我們明天就砌魚晾壩去。
所以,今早上老大去了二毛家一趟,但二毛沒在家,只好返回來,兩兄弟吃了早飯就來這里砌魚晾壩了。
墊子織好了,兄弟倆抬著來到“雞頭”旁安裝。
這時,老大堂客遠遠地站在屋角邊朝這里喊,都下午兩點多了,還不回來吃中飯!
老大忙停下手中的活對老二說,餓了吧?吃完中飯再來搞?
老二忙說,不餓不餓,把墊子安好了再回家吃吧!
老大說,都下午兩點多了,還不餓?你們吃中飯都很按時的。
老二咧嘴笑笑,說,平時是很按時呢,到時不吃就像餓得受不了了,可今天就是沒感覺餓。
老大會心一笑,沒餓就把墊子安好再吃吧。
兩個人馬不停蹄地釘木樁,搭架,用篾扎緊,鋪上墊子,然后在墊子周圍壘一溜石頭圍住,以防落進的魚蹦跳逃掉。畢了,太陽已明顯偏西了。
兩個人又撲進下游的深潭里洗澡,老二一個猛子扎下去,繞著水下的大石頭游了一圈,浮出水面時對老大說,哥,怎么沒看見什么魚呢?老大說,白天魚都藏著呢。老二吸了一口水噴出來,說,那時候洗澡身上到處有魚碰呢。老大說,現在怎么能和那時比,如今捕的人多了,魚當然少了……不過你放心,一個晚上,魚晾壩上落個三四斤魚還是沒問題的。
老二說,這么少呀,那時一夜至少有十來斤呢。
老大說,不少呢,你在家待幾天也能捕一二十斤的。
老二見老大這樣說,怕老大是以為自己嫌少,忙笑著說,我不要那么多,有個十來斤弄干就差不多了。老二昨天說要帶些干魚回去的,他有好些年沒吃過家鄉的干魚了。小溪里的魚弄干了才好吃呢,用油一炸,放些新鮮辣椒,那個香呀,真是絕了。所以,這次他決定多帶些魚回去讓老婆和女兒嘗嘗,她們還從來沒吃過家鄉的干魚呢。當然,給一些好朋友也送點,不過,即使是這樣,有十來斤鮮魚曬干也夠了。
老大笑著說,既然帶了就多帶點吧。老大笑時,臉上的皺紋舒展開滿腔真誠。
帶多了,路上不方便。老二說,并詭秘地一笑,物以稀為貴,吃多了,你弟媳婦和你侄女反覺得家鄉的魚不好吃了。
老大說,什么時候帶弟媳婦和侄女回家一趟……我和你嫂連弟媳婦和侄女長什么樣都不曉得,別人問起不知怎么講呢。老大說這話時,語氣中明顯地有一種掩飾不住的傷感。
老二是在外面結的婚。那時父母已亡,兩兄弟又有點過節兒,所以,結婚也沒通知哥哥,婚后也一直沒回來過。
老二說,隔得太遠了,你侄女又要讀書……過兩年一定都回來看看你們。
上岸后,兄弟倆穿上衣服,收拾東西回家了。
晚飯后,老大又去了一趟二毛家,二毛正好在家,老大和二毛扯了一會兒事,回來時順便買了一對電池。
這時,夕陽雖已沉入西山,但天還沒完全黑,可老二卻急不可待地催老大守壩去。
老大說,還早呢。
老二說,去溪里泡泡澡吧。
于是,老大依了老二,忙從房里取出一床篾墊,挽一面被單,讓老二拎著魚簍,兩人朝溪里去。來到溪坎邊的田旁,老大將墊子和被單遞給老二,自己扯來幾個干稻草拎上,來到離魚晾壩下游大約三十米遠的溪旁,把東西放下,然后兩人赤條條地去溪里泡澡。
夜幕已被時光的手拉合,星星借著夜幕的遮掩趁機調皮地眨著眼,挑逗月中嫦娥。佇立的群山則是一副慵懶、閑散的神態。四周靜謐,一切都顯得那么和諧……
泡夠了澡,兄弟倆游上岸來,用手抹了抹頭發上的水,然后再抹幾下下面那地方的水,朝外甩了甩,來到剛才放東西的地方,兩人便蹲在那里把大一點的石頭揀掉,將小一點的石頭和沙抹平,然后把草鋪勻,鋪上墊子。
老二說,哥,我去看落魚了沒有!說著欲朝壩邊走。
老大一把扯住老二,戲謔地說,你怎么還像個小孩子,那么急?還早得很呢,這時候哪有魚落?
老二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說,想起落的魚在那里蹦跳,人就高興……按道理這正是落魚的時分呢。
老二說得不錯,平素落魚有三個高峰期,就是天剛黑、半夜及天剛亮的時辰。
可老大說,現在不比過去了,那時候魚多,捕的人也少。現在捕的人多,而且又用電打,有時候有人甚至用農藥藥,所以,魚變得狡猾了,一般上半夜都待在深潭里,不那么動了,要到半夜才出來尋食的。或許有些膽大的剛出來,你弄出響聲,不就把它們嚇跑了?
老二說,哥,你說得神了。心里半信半疑的。
老大說,不是說得神,確實是這樣呢。
老二就坐下,拿來衣服從口袋里取出煙,給老大一根。
老大出手擋了回去,說我抽草煙習慣了。你那煙貴,而我還抽不上癮。
于是,各抽各的煙,扯一些閑話。
老二說,也不知怎的,竟越來覺得還是自己的家鄉好,山青,水秀,空氣好。說不定哪天發神經,就不要工作了,一家三口都搬回來住。
老大說,怎么能這么想呢,別人做夢想離開這地方還想不了呢?這里有什么好?到現在還不通電話,看不到電視。每天還是這些山,這些地,這塊天。城里多好呀!
老二說,城里是好,但也有不好的方面,吃的肉呀魚呀,盡是飼料養的,蔬菜吧,都是農藥“泡”出來的,空氣呢,唉,那下水道呀臭得……在家鄉吃蔬菜也放心些,還有家里這小溪的魚多鮮呀!
老大說,城里走路都干凈些,哪像這里,下雨路上盡是黃泥。
老二說,在老家睡覺都踏實些,哪像城里,白天晚上整個是鬧哄哄的。
老大說,想家就多回來幾次,但千萬別辭了工作回來。
說了一會兒話,老二說,哥,現在可以看看了吧?老二總是一副急不可待的心情,想早一點感受到魚落入竹墊里的喜悅。
老大仍一本正經地說,還等等,去早了就會把魚嚇跑的。
老二只好繼續克制著窺視的欲望。于是,兩人繼續抽煙扯淡。
不知不覺,月亮偏西了,星星也發呆了,時間就到了半夜。
老二說,現在可以看看了!
老大說,現在是應該差不多了。這樣吧,我先去看看,你待會兒去。
老二不解地問,為什么?
老大說,都去響聲大,會驚嚇了魚的。老二覺得可笑,原來看壩可沒這么多講究呀!于是有些納悶,但也沒再堅持。
老大似乎看出了老二的心思,輕聲說,那時魚多,即使是嚇跑一些也無所謂,現在本來魚就少,若是跑了不更少了?說完雙手在老二肩上輕輕一按,以示安撫,然后躡手躡腳地朝壩上摸去。
不知為什么,老二的心一下懸到嗓門上了,心莫明其妙地狂跳起來。他朝著壩的方向伸長脖子,急切地等待著老大的消息。
過了一會兒,老大終于輕手輕腳地轉來了,還隔老遠就壓低聲興奮地喊,落魚了,落魚了!老二一聽,身子馬上像壓著的彈簧,一下蹦了起來,然后兩人弓著腰,雙腳一踮一踮、雙手一張一張地悄悄向壩上摸去。來到壩頭,兩人伏在壩上,伸出頭朝竹墊里探望,只見許多魚翻白在里面,并不時地蹦跳幾下。老二伸手捉出一條蹦跳的魚在手上撫摸了一番,湊到眼前端詳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舍地放進原處,再捉幾條撫弄一下,端詳一番,心里快樂極了。這時,老大就把魚簍遞進去,兩兄弟便一條一條地往魚簍里撿。畢了,兩人又輕手輕腳地返回原處,把魚簍連魚放在離睡的地方很近的溪水里養著,然后,兩人轉回原來的地方抽煙、扯淡。
一清早,兩兄弟收拾東西回家,老大的堂客見兩人喜滋滋的樣子,便抿嘴一笑,取來刀板準備剖魚。老二說,嫂子你別忙,今天的魚我親自剖。用臉盆放上水,將魚倒進臉盆里,然后蹲在那里開始剖魚。老大找來竹篩和簸箕,拿來鹽,放在一旁,也蹲在老二旁邊,老二剖了幾條魚,老大就用鹽一并腌了,然后一個個整整齊齊地排放在米篩和簸箕里。
好多年沒親自到家鄉的小溪里捕魚了,如今親自捕魚的感覺真爽。今天捕來的魚就草魚和鯉魚兩種,而且大小一般,都大約一兩重,剖肚后排在米篩和簸箕中更是令人賞心悅目,漂亮極了。
老二有些疑惑地問,怎么就草魚和鯉魚呢?
老大說,草魚和鯉魚才好呢。這一帶,這兩種魚算是溪里上好的魚了。
老二說,當然好,怎么沒有其他的魚呢?
老大說,如今捕魚的人多,尤其是電捕,農藥藥,那些魚幾乎要絕跡了。
那怎么還有草魚和鯉魚,而且都長得一般齊呢?老二一邊剖魚一邊問。
那是你運氣好,有口福。老大說。
老二問,這話什么意思?
老大說,你難道沒看出來?這魚是前次漲洪水從上游養的魚塘里跑出來的呢,不然有這么齊整么?
老二恍然大悟,說,我說呢,怎么這么齊羅。從塘里跑出來的魚在溪里生活一段時間就更好吃了。
兄弟倆都呵呵笑。
剖完了魚,老二用碗撿一碗留著作早飯菜,溪里的干魚香,但鮮魚更鮮更香更甜,怎么能錯過吃一頓的機會呢。老大則去曬魚,簸箕太大,門窄了些,老大就把簸箕端偏一些,小心翼翼地斜著出門,但魚還是從上滑了下來,堆積在簸箕的下端。出了門,老大只得把簸箕放在門前的土坪里,把魚重新排好,然后雙手頂著簸箕將其放在籬笆上。
這時,老大堂客已煮好了飯。老二自告奮勇地說,今天我來掌勺。于是,老二興高采烈地架鍋,放油……一邊還輕輕地哼歌。老大見老二如此快活,心里也同樣高興,說,弟煎的魚就是比我和你嫂子煎的好吃,我給你打下手。
老二得意地說,煎魚時火候把握得好才好吃。不是吹牛,老二煎的魚確實比一般人做得好。其實,不僅僅是煎魚時火候的把握,同時,香料種類和數量的配置也很重要。老二將鍋燒紅了,然后將魚放入鍋里,將火弄小一點,慢慢地煎,魚的下面煎黃了,便用筷子夾了翻過來,再慢慢煎這邊。這時火是不能太大的,不然魚會焦,更容易碎。只有這樣,魚才不會碎,不會焦,才色香味俱全。老二待在火邊,熱得滿頭大汗。待魚煎好了,在鍋里伙攏來,再將火弄旺,放少許米酒一烹 ,然后放鹽。
老大已經扯來了“紫草”和花椒,見老二忙得一臉狼狽卻是很開心的樣子,禁不住會心地笑了。
一切就緒后,老大從房里拎出米酒,兩人便圍著火鍋暢飲起來。兄弟倆十多年沒一起喝酒了,所以都很興奮,一來二往,兩人都喝得醉醺醺了。
這大熱的天,若是在其他地方吃火鍋喝這么多酒肯定受不了的,但在篩子村卻沒事,因為這里山高林密,即便是七月,上午也涼快。
太陽已升起好高了。兩人喝過酒就各提一把椅子,來到屋前土坪旁的柚樹下坐了,一邊扯酒話,一邊抽煙。此時正是南風緊的時節,一陣陣風從上邊吹過土坪,涼爽極了。偶爾有鄰居經過土坪,停下來相互扯幾句,抽一支老二遞上的高級煙,見老大老二兄弟倆如此親熱,很是羨慕。
不一會兒,兄弟倆都熟睡在椅子上了,濃重的鼾聲把七月的南風拉扯得呼呼作響……
吃過晚飯,兄弟倆又拎著魚簍和睡墊去溪里守壩了。兩人把東西放在昨日睡的地方,在溪里泡好澡就回到岸上乘涼。夜幕已經拉開,半空中的螢火蟲一閃一閃地開成無數朵金黃的野菊花。不遠處,從魚晾壩上跌成一溜化不開的“嘩嘩”聲,滋潤著干燥的夏夜;被太陽曝曬了一天的溪岸此時已逐漸冷卻下來, 風攪著淡淡的水汽味蹦蹦跳跳地在岸上玩耍開了……
好美的夜呀!老二抽一口煙,由衷地贊道,比陶淵明的桃花源還要美!要是永遠能待在這里多好!
老大說,永遠待在這里有什么好?不窮死呀!
老二說,怎么會窮死呢!
老大說,怎么不窮死呢,有時買農藥都沒錢呢。
老二說,這不過是暫時的。
老大問,暫時的?
老二說,對,暫時的!
老大有些疑惑地問,真的?
老二肯定地說,真的!
兩人細聲細語地說了一會兒話,老大突然催老二說,你昨天不是要察看傍晚時落魚的情況嗎?去看看是不是落魚了?
老二說,你昨天不是講傍晚不會落魚的嗎?
老大詭秘地一笑,昨天是剛砌的壩呢,今天說不定就有魚落了。不過也說不準……你去看看吧。
老二就一扔煙頭,倏地起身,興奮地低聲說,那我去看看!說完就輕手輕腳地朝壩上摸去。
一時間,黑夜全被這流水聲罩住了,整個宇宙仿佛就靜泡在溫柔的溪水里。
過了一會兒,老二回來,聽踩在沙石中的腳步聲就能感覺出有好消息。果然,老二抑制不住驚喜地對老大說,落了,落了!
真的落了?!老大也一臉的驚喜。
真的落了,落了不少呢!邊說邊拎起魚簍。于是,兄弟倆又弓著腰,雙腳一踮一踮、雙手一劃一劃地朝壩頭走去。
真的落了不少魚,而且除了草魚和鯉魚外,還落下了一條不小的鯰魚!兩兄弟趴在壩上,將頭伸入墊子上端,就著月光和星光,不時伸手捉弄一下活蹦亂跳的魚,相視而笑……兩兄弟盡情觀賞一陣,然后將魚一條條撿進魚簍里……
回到睡的地方,老二說,哥,今晚的魚肯定要比昨夜多。
老大說,這還用說,鐵定要多噻。又說,昨晚幾乎一夜沒睡,你今夜好好睡一覺,這幾天你也累了,晚上我守著就行了。
老二說,確實有些困呢,不過沒關系的……
兩兄弟自然而然聊起了童年時的話題。啊,童年,多么美妙的時光!那時,他們大多數日子都是泡在這條小溪里的。那時這溪里的魚好多好多呀!白魚婆,懶魚娘……最多的要數那種蜇人的黃牯魚。黃牯魚雖然蜇人,卻笨得要命,一般都躲藏在石頭里,兩兄弟在石頭里摸它時,手經常被蜇腫了,于是,兩兄弟就搬起石頭朝它躲藏的石背上猛砸,黃牯魚就從石頭下翻白出來,死了。懶魚娘則喜歡躲藏在兩岸的土洞里,據說與它交配的不是同類而是水蛇!所以,一般人都不敢去洞里掏的,可他兩兄弟偏不信邪,一次老大的手果然在洞內被水蛇咬住了,直到手扯出洞外那蛇仍不肯松口,嚇得老大大喊大叫,被蛇咬住的手在空中亂甩才終于將蛇甩掉。而老二有一次在岸邊的草叢里摸魚時,黃蜂把小雞雞蜇了,使小雞雞腫成好大一坨,雪亮雪亮的像豬尿泡……回想起這些,兩兄弟都禁不住“嘿嘿”笑了。
兩兄弟聊得開心,這夜就顯得格外的短,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這一夜捕的魚果然要比昨夜多,早上到家一稱,足足7斤,可把兩兄弟樂壞了。尤其還得了兩條斤多的鯰魚!于是把草魚和鯉魚仍然做干魚,兩條鯰魚煎了又下酒……
第三天捕了整整10斤魚。這魚是一天比一天捕得多,兩兄弟心里樂開了花。
吃過早飯后,老二突然對老大說,今天回單位去。
老大說,那么急呀?再多待兩天,守守壩,多有趣呢。而且魚又這么多。
老二說,單位事多呢。再說每天讓你陪著也不好,你也要做事呢。
老大說,我陪你要什么緊?你難得回來一次呢。家里的活兒到時加點勁就趕回來了。
老二說,真的有事,我們兄弟之間還講客套話么?過年的時候爭取一家都回來,到時多住幾天。
老二這樣一說,老大也就不再留了,就把前天和昨天的干魚用蛇皮袋子裝了,又把鮮魚也用東西裝了。
老二說,帶干魚就行了,鮮魚就不帶了,不方便,這大熱天會臭。
老大說,腌了不會臭的,你下午到省城,再坐飛機,晚上就會到家,這么短的時間怎么會臭呢!帶回去讓弟媳婦和侄女嘗嘗我們家鄉小溪里的鮮魚是什么味兒。
老二說,那就少帶點,千萬別全帶了。
老大說,行。分了一半讓老二帶上。然后把老二送到村口。
分別時,老二掏出500塊錢給老大。老大說,要你給什么錢呢。不肯接。
老二說,不是給你的,給侄女點零花錢。侄女到縣城讀書不要零花錢?
老大咧嘴笑了笑,接了,一再叮囑老二帶家人回來過年。
老二說,爭取一家都回來過年。
臨別時,老大說,別一去又不回來呀!
老二說,看你說到哪里去了?
老大送別老二回到家剛坐下,二毛就來了。老大見到二毛就笑著給他遞上一支煙,讓座,并讓堂客再煎些魚,和二毛喝杯酒。二毛接過煙坐下,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接著說,第一天是5.5斤,第二天是7.5斤,昨天是10斤。一共是23斤,5塊錢一斤,總共剛好115塊錢。
老大笑了笑,說,前天稱得5斤,昨天7斤,今天剛好10斤。
二毛說,路上死了幾條呢,而且這么遠的路,肯定會少秤噻。
老大說,我沒有怨你的意思呢,感謝你都來不及呢。你辛苦了,等會多喝杯酒,喝完酒再算賬,同時叮囑二毛說:你可千萬別把實情講出去!要是讓老二曉得了,心里會不高興。
二毛說:你放心,我保證不會講出去的!
老二這次回家提出壘魚晾壩捕魚,其實,溪里早沒魚的,但老二十多年沒回家了,這次好不容易回一趟家,而且又有這個興致,怎么能讓老二掃興呢?!所以,老大就臨時讓二毛到他養魚的親戚家賒來活魚用桶子挑回,然后按時分批放進壩里。第一天因為老大早上沒找到二毛,因此,二毛去得晚了,所以,沒趕上傍晚放進去。第二天為了把事情做得更真,增加老二的興趣,老大就讓二毛早去早回,并讓他買兩條鯰魚……為了讓老二這次回家高興,老大也算煞費苦心了。不過,老大覺得值。
老大和老二的過節兒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其實事也不大,只是因為那時家里太窮,父親給老大扯了一條藍布褲子,沒給老二扯。那時老大已在家做工,而老二還在讀初中,所以,老二有一次就想穿一回老大那條藍布褲子去讀書,而老大硬是讓穿在身上的老二脫了下來。所以,兄弟關系因此僵了。后來,老二讀書出人頭地了,參加工作以后就再也沒回來,也沒與老大聯系,沒想到這次突然回來了。老大本來就因為那件事一直自責、慚愧,所以,老二這次回來,恨不得變著法子讓老二高興。
老二回去后的第5天,老大就收到老二寫來的信。信中說,他一路平安。弟媳婦和侄女吃了從家鄉帶回的魚后,非常高興,強烈要求過年的時候回老家,今年春節一家人會回來的,并說他這次回家也很高興,就像回到了天真爛漫的童年。
讀著這封平淡的信,不知為什么,老大雙手微微顫抖,眼里噙滿了淚水。
其實,老二心里早已明白了這一切,他本來就是在這里長大的,而且小時候也喜歡捕魚的,難道會不清楚?當然,一次兩次的做作他不會覺察,但次數多了他會不覺察嗎?第一天傍晚本是落魚的好時候,他要去看壩,老大卻執意不讓去……而第二天傍晚卻又催他去。當然,這不是絕對理由,可落下的魚也令人懷疑呀,怎么就草魚和鯉魚呢?而平時魚晾壩上會雜七雜八落下很多種魚的,這次卻明顯的不同……他會不明白么?所以,他才急著要求離開的。因為這樣太麻煩哥哥了。本來由于賭氣,有十多年沒回來看望哥哥了,這次回來卻又讓哥哥這樣費心,他心里怎么過意得去呢!但他心里是十分感激哥哥的。不過,這一切他會永遠珍藏在心里,對誰也不會說的,包括哥哥。
老大和老二壘的魚晾壩落了好多魚!這消息一下傳開了。
小溪里的淺灘上,奇跡般的似乎在一夜之間壘都起了魚晾壩。
遠遠看去,那些壩都壘得相當精致……整個結構、樣式,都顯得那樣自然、諧調,就像一件件絕妙的工藝品,恰到好處地布局于溪中,使整條小溪驟然有了畫龍點睛的動感和渾然天成的美麗……
作者簡介:劉躍儒,又名劉耀儒,苗族,編輯,小說家,湖南沅陵縣人。1999年進修于魯迅文學院作家班。已發表文學作品若干,多篇(部)中短篇小說被轉載或被收入多種選本。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