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陸 苗
(浙江師范大學國際文化與教育學院,浙江金華321004)
數學符號“+”號在科技語體中的運用由來已久,在文學語體中的使用也不自今日始。宛新政曾引用魯迅《略論中國人的臉》兩個例子:“人+獸性=西洋人”,“人+家畜性=某一種人”。①參見宛新政《試論“+”式短語》,《語言教學與研究》,2004年第2期,第25-29頁。不過,這樣的用例并不普遍,難得一見,可以看成是對數學公式的“仿擬”。20 世紀90年代以來,數學符號“+”開始頻繁地溢出科技語體而移用于日常語言,引起了語言工作者的注意。宛新政分析了“+”式短語組構成分的符號特征與詞性,“+”式短語內部的句法關系及其語義、語用功能。②參見宛新政《試論“+”式短語》,《語言教學與研究》,2004年第2期,第25-29頁。近年來,“+”號因其自身的注目功能、增值功能、簡潔功能,在語言中的運用又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廣泛運用于各種正式、非正式場合,并逐漸引申出新的句法、語義和語用功能,甚至滲透到詞的內部成為構造新詞的語素,有詞綴化的趨勢。例如,“互聯網+”高頻率地出現在網絡和各種平面媒體中,甚至在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政府工作報告和正式文件中都頻頻現身③人民網北京2015年3月5日電(趙竹青)今天上午十二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上,李克強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首次提出“互聯網+”行動計劃。(《中國青年網》2015-03-06),應當引起我們的關注。本文所關注的是,在近年來的網絡和平面媒體中,數學符號“+”號除了“加合”義之外還能表示哪些意義?當下數學符號“+”號的“加合”義與以往的“加合”義有什么不同?與“+”號組合的成分有哪些?除了并列關系之外,還有哪些組合關系?“+”號具有哪些語法功能?
作為數學運算符號,“+”代表加法運算,表示“加合”。這是“+”的最基本用法,到今天也仍然是使用頻率最高的用法。我們搜集到354 條“+”號用例,其中表“加合”義的153條,占43.2%。不過,“加合”的用法也有發展。早先,相加的各項或者是數目字,或者是性質相同、語義相近或相反相對的詞語,如“3+2”、“內服+外敷”、“工資+小費”等。其中數目字的加合是可以運算的,如“3+2=5”。現在,加合的數目字往往不能運算,“非常6+1”并不等于“非常7”,“新聞1+1”也不等于“新聞2”。這里的“6”和“1”都有特別的含義:“6”指6 天的艱苦訓練,“1”指最后1 天的表演。“+”可以不代表運算,只表示“加合、外加”的意義。加合項也不限于性質相同的詞語,如“底薪2500+午餐+獎金+住宿”,其中“住宿”是動詞,其前面的各項都是名詞性成分。從語義上看,加合項之間也不限于相近、相反、相對的關系,“底薪2500”與“獎金”還可以看成是相近的關系,都可以看成勞動報酬;而“底薪2500”與“午餐”“獎金”與“住宿”,孤立地看,就很難看成是相近、相反、相對的關系,甚至不易看出其間的聯系。
加合項之間從句法上看多半是并列的。典型的并列結構需要兩個構成條件:一并列的各項性質相同,如“工人和農民”各項都是名詞,“討論并通過”各項都是動詞;二各個加合項屬于同一種語義類型,“工人”“農民”屬于社會分工的不同種類;“北京、上海、深圳”屬于中國一線城市。像“籬笆、女人和狗”有特別的含義,不宜看成是典型的并列結構。而像“齊白石和他的蝦”表示主體與他的代表性的客體之間的關系,而且各個并列項之間不能互換位置,也不宜視作并列結構。用“+”號連接的各個加合項之間既可能性質不同又可能不屬于同一個語義類型,為什么也能結合在一起構成并列關系呢?深入觀察會發現,“+”號連接的各個加合項之間是相關的,相關性體現在它們共同存在于同一個事件情景中,共同組成了反映該事件情景的認知圖式。它們之間的聯系不是在靜態的語義的層次上,不是語義本身的相關、相近、相反,而是在認知圖式中發生了聯系。“獎金”這個詞的語義本身與“住宿”沒有什么關系,它們在“招聘廣告”這個圖式中發生了關系。日常生活經驗告訴我們,“招聘廣告”要說明招聘崗位、對招聘對象的各種要求和條件,還要說明給對方的待遇,包括提供各種優惠條件。“底薪2500+午餐+獎金+住宿”就是“招聘廣告”圖式的一個次結構:待遇和優惠條件說明。因此,隱含一個動詞“提供”,即招聘的商家給招聘進來的員工提供“底薪”和“獎金”,也提供“午餐”和“住宿”。這樣一來,從表層結構上看,動詞“住宿”也就和其他名詞成分并列了,其實它們語法地位是一樣的:都是隱含的動詞“提供”的賓語。
表加合的“+”號的使用還不止于此,它的用法十分靈活。屬于同一活動的各種特征鮮明的代表性的要素也可以用“+”號連接,如“比賽+音樂+美食”,這三者在說話人看來是“運動會”這一活動里面有特點的代表性因素。屬于同一活動的一系列事件的特征鮮明的代表性要素也可以用“+”號連接,例如,“+”式短語配以圖片可以十分簡潔地描述一家三口周末活動:“花兒與少年+吃飯+大眼睛(鏡)+婺江分水”,先是游玩了一個鮮花盛開的公園,然后午餐,午后去了游樂場,帶上好玩的各色大眼鏡,最后來到婺江邊看“婺江分水”的風景。這些加合項本身沒有什么語義關系,語法性質也不相同,完全是由臨時的語用因素將它們鏈接在一起:或者是某一活動的不同的組成部分,或者具有說話人意圖凸顯的某種共同特征。如“浙師大‘歪果仁’(指外國人)太會玩:‘國民校服+紅領巾+辣條’版畢業照”,“國民校服”“紅領巾”“辣條”都是具有中國特色的元素,說話人意圖突出外國人所表現的中國特色。加合項的選擇是有講究的:往往是代表性的特征,并不考慮其語法性質。如:
(1)虹口推“網上+自助”代開票服務(《解放日報》2016-05-12)
文章說虹口區稅務局率先推出“網上申請+自助取票”代開增值稅發票新服務。顯然“網上”和“自助”是這項新服務活動的兩個代表性特征,但“網上”是方位短語,而“自助”是動詞,性質不同。
不同的事物加合后變成了一個整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分割,這就產生了“融合”的語義。這有三種情況:
其一,A+B:A、B或者是兩個行業、兩個實體,或者是兩項活動等
(2)我國經中國保監會批準、由保險機構與地方政府合作建設的大型綜合醫院——陽光融和醫院8日在山東省濰坊市正式開業,開創我國“保險+醫療”模式先河。(《安徽日報》2016-05-09)
“保險+醫療”是保險資本助推醫改、融入“健康中國”建設、創新醫療健康服務的新模式。
其二,A+B:A融入B或B融入A,使得一個是另一個的方式手段、特征
“技術創新,實現農業+科技‘一盤棋’”(《中國農業網》2016-05-12),“農業+科技”意即運用科技手段促進農業發展。“‘互聯網+政務’打造智慧型政府”(《河南日報》2015-06-30),“互聯網+政務”主要是借助云計算、大數據技術推動政府搭建智慧城市平臺,讓百姓享受信息技術帶來的便捷服務。“‘文化+旅游+城鎮化’穩步推進”(《中國文化報》2016-05-12)是將文化因素、旅游要素融入到城鎮化建設中。“方言+告白”是用方言告白。
其三,A+:將A 融入到其他各種領域中,A 與其他各種領域融合,突出A的重要性
互聯網+:互聯網+各個傳統行業,指在利用信息通信技術以及在互聯網平臺的基礎上,讓互聯網與各種傳統行業進行深度融合,創造新的發展生態。又如:
(3)“文化+”與文化產業的崛起(《光明日報》2015-11-23)
文章認為,“文化+”是文化更加自覺、主動地向經濟社會各領域的滲透,其核心是賦予事物活的文化內核、文化屬性、文化精神、文化活力、文化形態和文化價值,為事物植入文化的DNA。
(4)100 個抓住“視頻+”機遇的創業方法(《金融界》2016-03-03)
視頻+:將視頻應用到眾多領域。如:視頻+影視、視頻+旅游、視頻+體育、視頻+房產、視頻+母嬰,等等。
此外還有:VR+(即虛擬現實+,將虛擬現實技術與某一行業結合起來,進行創新變革)、圖+、新華網+、供應鏈+,等等。而這些創業方法的本質都是相通的:制作特定主題的海量視頻、盡最大可能實現視頻內容的傳播、從觀眾到用戶的轉化以及商業化。
“X”多是字母或外文單詞,指產品、品牌、軟件等的名稱,“X+”是區別于原先名稱的該產品的新版本、新產品。例如:V+(凡客誠品旗下商城的名稱)、Buy+(阿里巴巴于2016年4月推出的全新購物方式)、Q+(騰訊推出的新“QQ 開放平臺”)等等。
超過、以上:由“+”號的“正數”語義或“加合”義引申而來,通常用于數量、度量,可記為“Num+”,如“原價150+”表示原價超過150 元,“30+歲”意為30 多歲,“10000+校友”意即校友人數超過10000,“閱讀100000+”表示微信中的某一篇文章閱讀量超過100000 次,“一米八+”意為身高超過一米八。當然,不限于用在數詞后,如:優+、要求八五成新+,等等。
添加:高難度的網絡游戲需玩家組隊進行,參與者往往較多,直接打字喊“加我”會因浪費時間而錯過加入團隊機會,所以就誕生了只打出“+”來代替,快速簡便,如:+我、+她、+它。后來使用范圍從網絡游戲擴散到社交平臺,發展出“+我的微信”等說法。
贊同:由“添加”義引申出“贊同”義。網絡評論中,第一個人說“加油”,第二個人如果同意就會說“加油+1”,意為“‘加油’的評論我也贊同,加上我一個”;第三個人會說“加油+2”,以此類推。當然,后面的人也可以說“加油+1”,表示“加上我一個”。“2 樓+1”,意即“我與2 樓觀點相同”,表示贊同。在加號后面寫上一個很大的數字,表示特別贊同某人觀點,如“2樓+65535”。
后項說明前項的特征:例如,籃球得分術語“28+7+7”,表示28 分里包含7 個籃板、7 次助攻。“CCTV5+體育賽事”:后項“體育賽事”是對前項“CCTV5”內容的具體化。“傷害值+10086”:“傷害值”后面加一個很大的數字,形容受到的傷害很大。“+10086”意即“傷害值”大到移動公司10086帶給我的傷害一樣,帶有調侃嘲弄移動公司的意味。上面各種語義,列表1如下:

表1 “+”號意義分布
“+”式短語的組構成分有數字、文字、外文單詞或字母、其他符號,見表2。本來以為像“非常6+1”之類的數字加數字是最多的,但事實不支持這一看法,數字類的一共才有84例,占所有例子的24%。漢字類的最多,占比達到69%。此外還有字母與漢字的組合,如“B+偵探”。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出現了超過兩項的多項組合,如“姓名+學院+專業+年級+籍貫+擅長科目”。還出現了“+”號前后缺省成分的形式,如“+我”“4G+”等。

表2 “+”式短語組構成分分類
“+”式短語組構成分的詞性有名詞、數詞、動詞、形容詞和代詞、外文單詞或字母。如下表3所示:

表3 “+”式短語組構成分詞性
從“+”式短語組構成分的詞性來看,以名詞、數詞和動詞為主,外文單詞或字母、形容詞和代詞較少。各類實詞及其詞組都可以進入“+”式短語,幾乎不受什么限制。
宛新政認為,“+”代表動詞“加”,因此“+”也是動詞,“+”式短語組構成分之間具有陳述與被陳述的關系,因而屬主謂短語。兩項構成的主謂短語是一個簡單的謂語結構,如:[搜狐][+中國人];超過兩項的主謂短語是復雜的順遞式謂語結構,如:[字母][+數字+漢字]。①參見宛新政《試論“+”式短語》,《語言教學與研究》,2004年第2期,第25-29頁。十多年來,隨著“+”式短語的廣泛運用,其結構關系也日益擴展,遠不止主謂結構一種。我們認為,當下的“+”式短語除了主謂結構外,還有并列結構、述賓結構、附加結構。
1.并列結構
宛新政將“+”式短語一律看成主謂結構。②參見宛新政《試論“+”式短語》,《語言教學與研究》,2004年第2期,第25-29頁。如果是兩項相加,看成主謂結構似乎未嘗不可,但多項相加看成主謂結構則不太符合多數人的語感。這些短語中“+”號又大多可以替換為并列連詞“和”或“并”,如“內服+外敷”說成“內服和/并外敷”并無不可,“姓名+學院+專業+年級+籍貫+擅長科目(家教兼職招聘廣告)”中“+”的功能也大致與“和”相當。朱德熙提出了從形式上鑒別主謂結構的標準,其中有:主語和謂語之間可以有停頓;主語后可以加上“啊、呢、吧、嚜”等語氣詞跟謂語隔開;主謂之間可以插入“要是、如果、雖然、即使”等連詞;謂語部分可以變換成反復問的形式。①參見朱德熙《語法答問》,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年,第38-39頁。以此觀察以“我們種樹”為例,可以有下列多種變換:我們,種樹;我們啊/呢/吧/嚜,種樹;我們要是/如果/雖然/即使種樹,……;我們種不種樹/我們種樹不種樹。以此觀察“+”式短語“內服+外敷”,則有:
(5)*內服呢,+外敷
(6)*內服要是+外敷,就很麻煩。
(7)*內服+不+外敷?*內服+外敷不+外敷?
其他的例子更不可能作這樣的變換,由此可見,當為并列結構。其中的“+”也相應地由動詞演變為并列連詞。
2.述賓結構
“+”號代表動詞“添加”,后面的成分是它的賓語,“+”號與賓語之間是支配與被支配的關系,如“+她、+我、+我的微信”等等。
3.附加結構
附加結構包括上文提到的三種形式:“Num+”“A+”和“X+”。有兩種來源:“A+”是“A+B”格式刪除“B”造成的,例如“黨建+”是指把基層黨建工作融入經濟社會發展各方面、全過程,如“黨建+高新產業”“黨建+現代農業”“黨建+扶貧攻堅”“黨建+生態建設”,構建以黨建為引領、統籌推進各項工作的新機制,還可以加很多工作領域,當不知道或不需要說出黨建所要融入的工作領域的時候就出現了“黨建+”的形式。其他如“互聯網+、文化+”等也都是這樣產生的。“X+”則是為了與舊名稱“X”相區別,在“X”后面添加“+”號形成的,如“CCTV5+”。“Num+”也是在數目字或漢字后面添加“+”號形成的。不管哪種來源,這里的“+”式短語沒有了后項,“+”號也就失去了連接功能,相應地,對其前面的宿主“A”或“X”具有了依附性、附著性。“A+”和“X+”中“+”的語義也已經淡化、虛化,“互聯網+”“Q+”其中的“+”不再是一個動詞,“加合”或“添加”的語義也很不明朗,意義十分虛靈。結構上,也不再能分析成主謂、并列、述賓等關系;“+”號與其前面的宿主“Num”“A”或“X”之間結合成一個整體,結構緊密,中間不允許插入其他成分。有鑒于此,我們將它們都看成附加結構。其中,“Num+”的“+”所表示的“超過、以上”的意義還比較實在,我們把它看作是助詞。而“A+”和“X+”已經成為獨立運用的最小單位,意義凝固,不可分割,如“V+、U+”等,作為一個名稱是不可分割的。鑒于上述理由,我們把“A+”和“X+”都分析成一個詞,“+”因此分析為詞內成分“詞綴”。詞內成分可以分為兩大類:詞根、詞綴。兩者的區別在于:詞根是詞義的主要承擔者,意義實在,如“桌子”里面的“桌”;詞綴沒有實在的意義,只有類別意義,意義虛靈,如“桌子”里的“-子”。另一個區別是,詞根位置不固定,構詞時可以在前面,也可以在后面,如“桌面、課桌”;詞綴的位置是固定的,位置在后的叫“后綴”,如“-子”“-兒”“-頭”,位置在前的叫前綴,如“阿姨”的“阿”。以此來審視“A+”和“X+”中的“+”,它的意義虛靈,位置固定,分析為后綴是恰當的。
宛新政提出“+”式短語具有注目功能、增值功能、簡潔功能。在書面上,來自數學符號系統的“+”身份特殊,“+”式短語也因此特別醒目,給人以新異的刺激,容易引人注意。表示列舉時,“+”具有明顯的分界作用,使短語的各項得以分別凸顯。“+”式短語反映的事物關系常常很復雜,有豐富的內涵,但在字符長度上,卻比較簡短。②參見宛新政《試論“+”式短語》,《語言教學與研究》,2004年第2期,第25-29頁。這些概括都十分精當。我們作一些補充。
從組合的對象來看,“+”號能夠很好地與數字、文字、外文單詞、字母、其他符號搭配起來共同使用,可以說不受什么限制。從組構成分的性質來看,有名詞、數詞、動詞、形容詞、代詞、區別詞、副詞,以及這些詞的詞組等等,各類實詞及其詞組都可以與“+”號組合,也不受什么限制。從組構類型來看,有“名詞+名詞”“動詞+動詞”“數詞+數詞”“方位詞組+方位詞組”(如“線上+線下”)等等常規的類型,也有一些很特別的類型,特別之處在于它們都不是我們通常所理解的關系而是并列關系:“顏值+勵志”(名詞+動詞,不是主謂關系)、“契機+努力”(名詞+形容詞,也不是主謂關系)、“淘寶同款類32+運費”(數詞+名詞,不是偏正關系)、“網上+自助”(方位詞組+動詞,不是狀中關系)、“甜美女聲+優秀畫家親授+趣味闖關型體驗課程+便捷在線畫板工具+專業講師定期交流”(名詞短語+主謂短語+名詞短語+名詞短語+主謂短語),等等。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不同尋常的用法并不是“+”用法的特例而是常規。這使得“+”具有組合、連接、附加等多種語法功能,也使它獲得了動詞、連詞、助詞、詞綴等多種語法性質。集多種成分于一身的“+”號,功能強大,幾乎可以將任何實詞性成分鏈接在一起。作為連詞,它遠遠超出了連詞“和”的功能,因為后者只能連接功能相同、語義范疇相同的成分,而“+”號不受此限。由此造成“+”式短語強大的能產性。只要語義和諧,“+”就可以將任何實詞或詞組鏈接在一起形成“+”式短語,如:“應用語言學作業+姓名學號”“長腿歐巴+健身達人”“一鍋粥+麻辣小香鍋”“抱大腿奪冠+一顆叛逃之心”“減齡空氣劉海+短發”“最強身高臂展+直臂跳投”“旅游+景區+電商+文化+貧困戶”,等等,十分舒心隨意。
拿動詞“加”與“+”號比較,可以看出“+”號語義十分豐富。據《現代漢語詞典》(第6 版)動詞“加”有“相加”“增加”“添加”“加以”等四個義項。[1]“+”號除了“加以”之外,前面的三個義項都具備。此外,“+”還具有“融合”“贊同”“超過”等等多種語義,有些意義還很難明確指出來,如“V+”中的意義,這些都是“加”所不具備的。就表“融合”義來說,“+”表示的關系也十分復雜。有的表示兩個獨立的實體、活動的融合,沒有主次之分,如:
(8)“旅游+扶貧”吹響致富曲(《來賓日報》2016-06-14)
發展旅游業同時也就是在扶貧,扶貧的途徑就是發展旅游,二者合二為一。有的一方是另一方的方式、手段,如“飼料+養殖”“互聯網+房地產”。有的是一方以要素的方式融入對方,如“文化+旅游”,等等,不一而足。
由于“+”功能強大,語義又復雜多變,這樣就增加了語義的不確定性和歧解性。有些“+”式短語可以作多種解釋。上文我們分析“加油+1”認為這里的“+”表示“添加”義;其實如果分析為“贊同”義也未嘗不可,兩者語義和諧。這是一個兩可的過渡性例子,可以說明“贊同”義由“添加”義發展而來。又如“昨天+了不該+的人的微信”,由于“+”號的分界作用,初讀多半會認為“昨天”“了不該”“的人的微信”三項并列,語義不通才會回頭將“+”解讀為動詞“添加”的“加”:“昨天加了不該加的人的微信”。有些“+”式短語離開了語境就不知道作何解釋。如:“20+、30+、40+這么穿”,不知道“20+”什么意思,當讀到下文“每個階段都能穿出最美的自己!”,才明白原來“20+”指20 多歲的年齡段。有的即使在一定的語境中也有幾種解釋:
(9)茌平舉辦“創業+電子商務”培訓班 助殘疾人圓電商夢(《齊魯網》2016-05-12)
看完全文可知,“創業+電子商務”既指培訓班開設了創業的課程和電子商務的課程,即并列短語,也可以理解為在電子商務方面創業,“+電子商務”是對創業的具體說明,即主謂短語。有的即使有語境的幫助也不知道作何種解釋,如:
(10)體育事業的未來是健康+。(《中國體育報》2016-06-07)
(11)三十五中學啟動志誠1+基金(《北京晨報》2016-05-12)
筆者愚鈍看完了例(10)(11)的全文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們調查了一些大學生,多數說“+”表示健康很重要。但是沒有這個“+”,“體育事業的未來是健康”也表示健康很重要。
數學運算符號“+”號從數學符號系統進入語言系統和文字系統。由于其使用靈活,加之引人注目、簡潔方便、具有較高語義包容性、能給人以新奇新異的閱讀感受,受到各行各業人士尤其是年輕人的青睞,在互聯網的強大推動下,迅速由網絡平臺擴展到平面媒體,進入日常用語,一時間爆炸式的傳播,鋪天蓋地,令人目不暇接。語言是在使用中發展演變的。高頻使用促使“+”號短語語義復雜化,“+”號也演化出“融合”“添加”“贊同”“超過”等等多種義項,句法關系也不限于主謂,出現了并列、動賓、附加等多種關系。在此基礎上,“+”號也由動詞發展出連詞、助詞、詞綴等語法功能。這就引發了一些理論思考:其他系統的符號是否可以進入語言符號的基本層次?來自其他系統的符號進入語言系統與語言符號組合是否也會發生詞匯化?能否進入詞的內部而成為詞綴?
從“+”式短語的發展來看,這些問題的答案應該是肯定的。但是,語言歷時事實告訴我們,來自其他系統的符號可以進入語言系統的一般詞匯,很難滲透到語言的基本詞匯系統,更難與語言符號組合發生詞匯化現象,而進入詞的內部成為詞綴尚無先例。這是因為基本詞匯表示日常生活中千百年來沒有什么變化的基本概念,具有穩固性,而詞綴則是基本詞匯中最常用的詞歷經千百年的演變虛化而成,數量有限,具有超強的穩固性。漢語中“-子、-兒、-頭、老-”等詞綴哪一個不是由基本常用詞經歷成百上千年的演變而來?而“+”進入漢語的日常語言才短短的幾十年,就已經虛化為詞綴,有點讓人難以置信。不過,毋庸諱言,漢語最近這一二十年也確實產生了一些新的詞綴,如“X 族”“X 門”,而“-門”源自英語新興后綴“-gate”,但它們畢竟使用的是漢字。所以,對這個問題我們采取審慎的態度,不急著下結論。再說,“+”式短語語義的豐富性、不確定性和歧解性并存,能否流傳久遠也還需要時間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