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中國視野下的國家治理信息化及其實現:精準、動態與協同

杜曉燕,宋希斌

(西安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陜西西安710049)

“數字中國”在2018年“兩會”期間全面升溫,隨著2014年“大數據”、2017年“數字經濟”以及2018年“數字中國”相繼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數字中國已由戰略規劃進入到全面實施階段。在2018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李克強總理強調2018年政府改革有兩大重點,一是繼續深入推進政府職能轉變,二是全面提高政府效能,而這兩點共同指向了如何在新時代提高國家治理能力的問題。對此,習近平總書記給出了具體的答案——“實施國家大數據戰略,加快建設數字中國……運用大數據提升國家治理現代化水平”[1]。這為當下中國提升國家治理能力指明了努力方向——實現國家治理信息化。信息化本身是一個具有多重意蘊與標準的復雜概念,往往既是國家治理的手段也是治理要達到的目標,需要把它置于當前數字中國的背景下進一步廓清兩者之間的關系、分析其作用機制并探索其實現的具體路徑。本文認為國家治理信息化的目標應為實現國家治理的精準性、動態化與協同性。

一、變革中的社會:從農業中國到工業中國再到數字中國

在烏鎮召開的第二屆世界互聯網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縱觀世界文明發展史,人類先后經歷了農業革命、工業革命、信息革命。每一次產業技術革命,都給人類生產生活帶來巨大而深刻的影響。”[2]同樣,如果從信息化的角度來看中國社會的發展歷程,可以根據信息在不同社會發展中所起的作用,依次把中國社會劃分為農業中國、工業中國和數字中國。

在漫長的農業中國社會中,由于地理交通的阻隔、社會分工的簡單化與社會產品的有限性,社會產生的信息呈現出穩定性、有限性和結構化的特征,政府是信息的擁有者,處于對信息的絕對壟斷地位,政府與社會之間信息的交流是低頻率的、單向度的,“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大國寡民式社會生活成為理想的生活狀態,與之相對應的國家治理是一種全管全控的寡頭式治理模式。

洋務運動時期,以安慶內軍械所、江南制造總局、漢陽鐵廠、湖北織布局、福州船政局等一批軍用民用企業的建立為標志,中國開始步入工業社會。帝國主義國家把擁有4.1億人口的中國當作重要的原料來源地和商品傾銷地,中國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開始瓦解,大批失地農民和破產的手工業者被迫背井離鄉,最早引入工業化大生產的上海、武漢、廣州、南京等地成為當時重要的產業工人聚集地,傳統的城鄉二元對立格局逐漸被打破,固化的社會結構呈現出一定的流動性,不同群體之間的職業、地域流動加速。與此同時,隨著1872年第一張報紙《申報》在上海的創刊、1880年第一個電報局——津滬電報總局在天津的創辦、1904年第一個官方部辦京城電話局在北京的開通,社會信息的產生、傳遞與農業中國相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信息呈現出多元化、大量性與非結構化的特征。與此相對應,國家治理的重心由鄉村轉移到城市,統治階層的絕對權力被稀釋、信息的絕對壟斷權逐漸被打破。以知識分子為代表的社會精英們空前活躍,政府被迫開啟了民主化改革進程,政府與社會精英之間的交流因報紙、雜志等信息平臺的出現變得更加頻繁,雙向互動增多,從而促使國家治理由全管全控的寡頭式治理變為有限管控的精英式治理模式。

21世紀以來,隨著信息技術的飛速發展、通訊工具的迅速普及、民眾受教育水平的不斷提高,中國進入信息化社會。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數據顯示,截止2017年12月,中國網民規模達7.72億人,即時通訊用戶達7.20億人,人均周上網時間達27小時,網站數達533萬個,各類APP達391萬款,在線政務服務用戶達4.85億人,政務微博達13.48萬個,網絡直播用戶達4.22億人,網上支付用戶達5.31億人[3]。過去分隔于不同時空的人們當下依靠即時通訊工具、社交網絡及自媒體實現了高度互聯、高頻互動,信息流動路徑由傳統的垂直化變為“點對點”裂變式流動,公眾獲取和發布信息更加便捷多樣,人人都有麥克風、人人都是信息發布者的時代已經到來,社會生活實現全面的“數字化”“網絡化”與“智能化”。這意味著由少數人壟斷信息的精英化時代已經結束,社會信息呈現出多元化、海量化、即時性的特征,特別是以APP為代表的各種電子政務的出現,大大拓寬了民眾獲取政務信息與服務的渠道,國家治理呈現出“多元中心”的態勢,民眾一躍成為擁有發言權與影響力的治理主體,從而對國家治理模式產生重大沖擊。

數字中國是信息化在中國的最新發展階段。在2016年8月頒布的《“十三五”國家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規劃》中,我國首次提出要實施網絡強國戰略,加快建設數字中國,并強調“信息革命進程持續快速演進,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廣泛滲透于經濟社會各個領域,信息經濟繁榮程度成為國家實力的重要標志”[4]。在2017年10月的十九大報告中,又一次提出要“建設科技強國、質量強國、航天強國、網絡強國、交通強國、數字中國、智慧社會”,這也標志著數字中國正式成為國家的重大發展戰略。在2017年12月中央政治局“實施國家大數據戰略”第二次集體學習時,習近平總書記再次強調要“實施國家大數據戰略,加快建設數字中國”。那么,什么是數字中國?以一組數據為例,當下中國一分鐘時間內移動互聯網可以接入流量46 804G、“神威·太湖之光”可以運算750億次、新浪可以發送兩萬條微博、百度可以產生90萬次搜索查詢、中國可以創造1.57億元的GDP收入,這就是數字中國[5]。步入數字中國社會,國家治理應該如何應對這種巨大的挑戰?我們首先需要認清國家治理的本質。俞可平[6]3-5認為國家治理體系是規范社會權力運行和維護公共秩序的一系列制度和程序,其中政府治理、市場治理和社會治理是三大主體內容;國家治理能力則是指一個國家的制度執行能力。他提出現代化的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是一個有機整體,推進國家治理體系的現代化與增強國家治理能力是同一政治過程中相輔相成的兩個方面,最終目的是建立有機、協調、動態和整體的制度運行系統。其次是如何實現中國的國家治理現代化?汪玉凱[7]提出要“以政務信息化促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并強調“在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進程中,政務信息化既是加快這一進程根本性的路徑之一,也是不可缺少的重要手段”。由此可見,在當下中國,信息化已成為我國實現國家治理現代化的一種重要理念。

二、變遷中的國家治理:從單向控制到代議互動再到數字協商

從信息化角度來看,引發農業中國到工業中國再到數字中國的社會變遷,一定程度上正是信息由少到多、由單維到多維、由結構化到多元化、由壟斷到共享的變化所推動的,信息流動的路徑改變了權力運行的向度,治理受眾的變化也推動著國家治理機制的變革。

(一)農業中國:國家治理的單向控制機制

農業中國的國家治理建立在信息完全壟斷的基礎之上,信息流動的方式是統治階級與社會大眾之間的單向單維流動。統治階級之所以能夠壟斷信息,是因為當時人們的社會行為軌跡所產生的信息具有有限性、高度穩定性與結構化的特點。此時,國家治理體系從上到下可以分為五個等級且呈金字塔狀分布(見圖1)。其中,實心箭頭的大小代表著信息量的多少,箭頭的方向代表著信息流動的路徑。在這種單項垂直化信息流動的社會中,每個人的社會地位相對固定、職業與地域活動范疇也呈現出固化態勢,信息表現為簡單的雙向流動。在這種社會結構下,信息流動緩慢且呈碎片化,經過層層官吏對信息的篩選、截留,導致信息量逐步衰減,最終能夠到達決策層的有限政情極有可能致使其做出偏離地方實情的錯誤或無效決策。這也意味著在農業中國社會,信息在國家治理中不會占據重要的位置,統治者在治理過程中更偏重于“遵循祖制”。而這種壟斷的信息與固化的社會結構也維系著農業中國的長治與久安。

圖1中,第一個等級是以皇帝為代表的統治階級,他們在制定國家政策時擁有的信息量最多,但掌握的基層社會信息量最少;第二個等級是各級官僚機構,他們在信息傳遞中處于核心位置,是信息的匯總處也是政策的主要執行者;第三個等級是以士紳為代表的基層精英群體,因傳統社會治理的特點是“政不下縣”,因而在國家治理體系中成為縣以下治理的主體;第四個等級是以家族為代表的基層社會組織,中國的傳統家族是一個血緣共同體,擁有祠堂、族譜、宗法、族長等一套完整的組織體系,因而具備基層自治的功能;第五個等級是普通民眾,經過信息的逐層篩選,能夠傳達到普通民眾那里的信息量極少,他們成為國家治理中最底層的被動、盲從的受眾群體。在信息傳遞時,各級官吏為保住“烏紗帽”而選擇對上信息傳遞報喜不報憂、對下信息篩選“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從而造成整體信息傳遞的緩慢、滯后與失真等問題。此外,由于基層民眾表達訴求的渠道狹窄、機構缺失導致底層呼聲很難到達“上聽”,也因信息的嚴重不對稱而引發官民之間的普遍關系緊張。這種單向控制的國家治理機制致使整個社會活力嚴重不足。

圖1 農業中國的國家治理機制

(二)工業中國:國家治理的代議互動機制

工業中國的國家治理已不再沿襲農業中國時期的單向控制機制。一方面是社會化大生產的出現使得基層民眾職業流動加速、地域阻隔減少,另一方面是報紙、電話、電報等現代化信息工具的出現,使得社會信息量激增、信息交流頻率明顯加快、信息來源也更加多元化,從而促使國家治理機制發生變革,由過去的單向控制變為代議互動。

馬克思曾說過:“手推磨產生的是封建主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的社會。”近代以來,社會化大生產的出現不僅摧毀了中國舊有的鄉土政治和鄉村隔離狀態,同時也改變了人們之間的社交關系與信息傳遞方式。依托小農經濟和鄉土社會而存在的士紳階層和家族制度逐漸被“去權威化”,傳統中國社會的大一統國家體系不復存在。特別是1905年的“廢科舉、設學?！笔沟糜坞x于中國狹義官僚體制之外的社會精英們有了更多的機會與渠道參與到國家政治生活中來,從而大大增強了社會與政府之間展開對話與協商談判的實力。此時,新的信息平臺在國家治理中開始發揮重要作用,如影響力巨大的《申報》辦報之初的定位即是“本館之設,志為閭閻申疾苦,為大局切圖維也”;向社會傳遞的信息量也非常豐富,“凡國家之政治,風俗之變遷,中外交涉之要務,商賈貿易之利弊,與夫一切可驚可愕可喜之事,足以新人聽聞者,靡不畢載”[8]。除此之外,當時的《大公報》《新民報》《文匯報》《東方雜志》《良友》等新聞媒體在傳遞信息與推動社會改革等方面也發揮了重要作用。這一時期,一些代表性的文章諸如反映物價飛漲的文章《物價容易把人拋,薄了燒餅,瘦了油條》《難民不能求一飽,銀耳參茸大暢銷》,反映時局的文章《<袁世凱>要查禁<蔣主席>必須讀》《匪首賀龍又被活捉槍斃》等[9]。知識分子們利用這些新聞媒體發出了時代的呼聲、反映著民眾的疾苦,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當時政府的改革。

此時的信息傳遞也由農業社會的垂直化流動趨于扁平化流動(見圖2)。其中,實心箭頭的大小依然代表著信息量的多少,箭頭的方向代表著信息流動的路徑。各級官僚機構與社會精英因新聞媒體輿論平臺的出現增加了對話與協商的渠道,信息的所有權與話語權一部分由政府手中轉移到以知識分子為代表的社會精英手中,各類新聞媒體成為知識分子密集發聲、影響政府政策制定的重要陣地,社會信息量激增。電報、電話等現代通訊工具的出現又加快了信息傳遞的頻率。兩者之間相互配合使得社會與政府之間協商對話的機會大大增加。工業中國的國家治理舞臺也由鄉村逐漸轉移到城市,形成了統治階層與社會精英談判、協商為主要形式的代議互動機制,使得國家在治理手段上更加復雜、多元,形式上也更加多樣與柔性化。但因信息的產生與流動集中于社會的中上階層,政府依然處于國家治理的中心,社會精英與民眾的疏離并未發生實質性改變,普通大眾依然被排斥在國家治理之外。

圖2 工業中國的國家治理機制

(三)數字中國:國家治理的數字協商機制

7.72億的網民,7.20億的即時通訊用戶,每周27小時的人均上網時間,這些都意味著“數字化”已不再是一個虛擬的概念,數字中國是當下社會的真實寫照。此時信息已“向生產生活領域和政務領域深度滲透,帶動了信息技術產業的發展,也構成國家治理、社會治理的基礎環境和一個重要工具”[10]。為適應中國社會的新變革,國家的數字化建設也全面提速,“互聯網+”正在驅使國家治理去中心化和權力結構重組,“大數據X”則驅動著國家組織結構優化和政府政務的電子化與透明化。目前,100%的國務院部門和省級政府、99.1%的地市級政府以及85%以上的縣(區)政府都已建成政府網站,新浪政務微博的發博量達2.5億條,政務微博閱讀量超過1 117億次。以政府網站建設為例,政府網站已從簡單的信息提供窗口變為綜合性的信息服務平臺,目前針對民眾的電子政務服務有戶籍、教育、住房、勞動就業、社會保障、醫療衛生、交通出行、納稅繳費等,針對法人的服務有設立和變更登記、經營許可、政府采購、投資項目審批、納稅繳費等[11]。

在數字中國社會,信息的產生與流動不再局限于政府與社會精英之間,社會中每一個具備一定信息技術能力的民眾都已經成為信息的生產者、消費者與傳播者,從而使得信息能夠在社會全體成員之間自由流動,信息呈現出海量化、即時性、非結構化的特點(見圖3)。其中,實心箭頭依然代表著信息的流動路徑與信息量的大小。與圖2相比,各級政府、新聞媒體、社會團體、企事業單位、行業協會和普通民眾之間依托各類網絡平臺和自媒體已實現信息的等量化傳遞和高頻率互動,信息流動的路徑也由傳統的垂直化變為裂變式擴散,國家治理主體呈現出明顯的“多元中心化”態勢。

圖3 數字中國的國家治理機制

傳統的國家治理遭遇到全民化數字參與的嚴峻挑戰,一方面,由于政府原來嚴格的科層化組織體系被打破,各類治理主體均可通過政府網站、政務微博、政務APP等網絡化平臺完成與基層民眾的互動,進而獲取即時、準確、全面的一手信息,從而徹底改變了傳統的信息流動路徑;另一方面,由于當下民眾依靠各類網絡平臺獲取和發布信息更加簡便快捷,信息在不同社會群體之間傳播更加即時、均質、高頻,從而使得政府、精英與普通民眾之間的身份界限趨于模糊,國家治理已不再局限于政府與社會精英之間。普通民眾能夠通過各類移動終端和網絡平臺積極發聲、主動參與,從而迫使政府改變了工業中國的代議互動模式,在治理中更加強調數據融通和提供以人民為中心的數字治理服務,進而形成當前以“共商共建共享”為內核的數字協商治理機制。因數字協商的國家治理模式可以實現多元化主體決策,也促使政府決策由垂直化趨向扁平化,并實現決策方式從經驗驅動轉向數據驅動、決策過程從事后解決轉向事先預測、決策結果從預報轉向實報、決策信息從靜態公開轉向動態公開,進而全面提升國家治理能力,實現國家治理現代化[12]。

三、國家治理的信息化提升:精準性、動態化與協同性

數字中國的建設是大勢所趨,同時進展迅速。習近平總書記如此高度評價:“我有一個總的感覺,就是對互聯網來說,我國雖然是后來者,接入國際互聯網只有20多年,但我們正確處理安全和發展、開放和自主、管理和服務的關系,推動互聯網發展取得令人矚目的成就。”[13]中國當下數據資源非常豐富,國家治理可以因信息獲取與發布渠道的多元化推進民眾政策參與的民主化,可以依靠各類信息技術手段提高政策制定的科學性,可以通過多方協作增強政策執行的有效性,從而多方面提升我國的國家治理能力。

雖然習近平總書記一再強調要“推進‘數字中國’建設,發展分享經濟,支持基于互聯網的各類創新,提高發展質量和效益”,但現實情況卻并非十分樂觀。一方面,黨和政府高度重視,國家先后制定了《國家信息化發展戰略》《“十三五”國家信息化規劃》等發展規劃,全面實施大數據戰略和“互聯網+”戰略;但另一方面,現有的信息化建設情況并不能滿足政府和民眾的需要,信息化水平低下成為制約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短板。國家信息化專家咨詢委員會汪玉凱教授指出:“現在國家治理中的三大痛點‘資源共享難、互聯互通難、業務協同難’同時存在”,并強調“如此龐大的體系,如果資源不能充分共享、業務不能有效協同、條條塊塊不能有機整合,就會對國家的有效治理產生種種阻力,也不可能形成真正的合力。從我國以往的國家治理和政務信息化發展的情況看,難點也在這里”[7]。因而,本文認為需要從“數字中國”國情出發,把信息化納入國家治理頂層設計中,以信息化驅動現代化,實現治理的精準性、動態化與協同性,進而提升國家治理能力的現代化水平。

(一)提升國家治理精準性:建設國家治理大數據中心

精準性是提升國家治理能力的首要標準,也是提高決策科學性的重要要求。在“數字中國”國情下,實現精準性的重要基礎是對大數據的擁有和使用。中科院院士梅宏強調:“大數據是提升國家治理能力的新途徑,政府可以透過大數據揭示政治、經濟、社會事務中傳統技術難以展現的關聯關系,并對事物的發展趨勢做出準確預判,從而在復雜情況下做出合理、優化的決策”,同時也指出目前我國“數據治理體系遠未形成,原始數據資源豐富,然而數據壁壘廣泛存在、法律法規發展滯后,制約了數據資源中所蘊含價值的挖掘與轉化”[14]。

當下中國,存在著因缺乏統一的操作規范與技術標準等因素而導致的信息不能互聯互通的“數據孤島”現象,存在著因為部門利益、地方主義和個人利益等因素而導致的“數據割據”現象,存在著因為數據被泄露、被攻擊、被篡改等因素而導致的“數據安全”問題,它們共同制約著國家治理的精準性?？墒?當前僅僅依靠各個部門與各級政府的努力來消除數據割據、數據孤島、數據安全等問題的效果十分有限,因而需要從國家頂層設計出發制定全國性的信息共享政策保障機制,建設和完善全國性的國家治理大數據中心。

從政策保障層面來看,目前主要工作已基本完成。2015年9月,國家在《促進大數據發展行動綱要》(國發[2015]50號)中首次提出“大力推動政府部門數據共享”;2016年12月,在《“十三五”國家信息化規劃》(國發[2016]73號)中提出要重點“推動信息跨部門跨層級共享共用”;2017年6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信息公開條例(修訂草案征求意見稿)》再次強調“各級人民政府應當加強政府信息資源的規范化、電子化管理,整合政府信息資源,提高政府信息資源的共享水平”。從上述政策的出臺來看,國家已完成政策的制定工作。

從技術保障層面來看,“十三五”期間,國家重點科技研發計劃設置并實施了“云計算和大數據”重點專項項目,發改委組建了11個國家大數據工程實驗室以加強對大數據相關領域的技術創新研究,目前部分領域已取得較大進展,但還遠不能滿足國家數據治理的現實需要。本文認為應該以標準化建設為切入點,通過設計全國統一性的數據采集、匯總、應用的可操作化技術規范來逐步推進各級政府和社會團體的云端共享平臺建設,以推進完成全國公共服務數據的共建與共享工作,進而實現國家治理的大數據整合。那么,如何才能以較低成本、較快速度實現上述浩大的全國大數據采集、匯總這一基礎性工程?從最新的技術進展來看,數聯網技術可能是一大突破口。數聯網技術(Internet of Big Data)誕生于2017年12月,是由中關村大數據產業聯盟和全球頂尖級大數據公司Talking Data共同提出的,全稱為“數據標識互聯示范應用”。數聯網技術的本質是構建一套能夠識別每個節點數據及數據服務的協議規范和框架,重點是自主開發數聯網協議族,建立設置于中國境內的、完全自主獨立的新一代域名/地址管理系統,并以“人事財物權”為基本框架設計發展多維多梯度的數據標識體系,從而使用戶可以方便地按需獲取數據并且能夠分析挖掘整個數聯網中的數據,實現從原始數據到服務數據轉化的全過程處理,進而提升融合后的數據價值[15]。

從社會實踐層面來看,不少地方政府也正在積極進行探索。上海市徐匯區是全國率先試驗大數據治理的社區。該區將所有與政務服務有關的數據都納入到區大數據中心,將24個為老百姓服務的職能部門全部入駐區行政服務電子中心,73個業務系統整合為一個終端、一個入口、一個界面,從而實現單點登錄、全網通辦,也完成了線上線下的同步服務辦理[16]。山東省日照市通過引入互聯網、物聯網、云計算技術,搭建起市、區、街道(鄉鎮)、社區四級社區綜合治理信息服務平臺,建立人口、地理、事件、組織和物資五大基礎數據庫,設置社區綜合信息、公共服務一站式辦理、居家養老、呼叫監控、便民服務等五大電子服務系統,從而實現居民信息的統一化、部門辦公的協同化和社區治理的現代化[17]。

(二)提升國家治理動態化:建立網上網下雙向共治的社會治理模式

國家治理信息化不僅要提高政府決策的科學性,提升政府的工作效能,更重要的是要在具體工作設計中樹立“以人民為中心”的公共服務理念,滿足民眾對公共服務的眾多需求,進而實現民眾與國家之間的良性互動。

中國傳統社會的社情民意信息搜集方式較為單一,主要是依靠各級基層部門的調查記錄與逐級匯總,信息往往會有一定的滯后性與碎片化,也無法敏銳地感知到民眾的多種訴求并予以及時回應,從而導致民眾對政府治理的不滿。在數字中國社會,一方面民眾掌握與發布信息的渠道越來越多樣化,另一方面民眾的維權與參與意識也越來越強烈,進而對政府的公共服務水平和訴求回應能力要求也越來越高。特別是在新時期,民眾對房屋拆遷、土地補償、集體財產分配、社會治安、環境保護等直接涉及切身利益的社會問題關注度非常高。從現實情況來看,這些社會問題發生后,雖然政府對此類問題解決與處理的速度已大幅提高,然而政府的信息反饋機制依然相對滯后,加之新聞媒體的強勢跟進和網絡輿論的情緒化表達,致使民眾對政府的不信任與不滿情緒激增,進而導致群體性事件不斷增多。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提出要建立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新格局,這就要求政府、企事業單位、社會組織、普通民眾等多元主體有效有序地共同參與社會治理。因此,數字中國社會應該通過建立網上網下雙向共治的社會治理模式來增強國家治理的動態化能力,實現政府、信息化平臺、民眾在各種社會治理問題上的互動與共治,建立良好的社會秩序,提升人民的滿意度。

從技術保障層面來看,在數字中國社會,各種信息化平臺的出現使得政府與民眾之間呈現出無邊界化趨勢,也為網上與網下的雙向共治提供了可能性。要增強國家動態化治理能力,一方面要從政府層面出發,在提升電子政務軟、硬件水平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大政務公開力度,提高政府網站的利用率和點擊率,保證政府網站的信息及時更新并及時回應與處理民眾的各種訴求,從而提升政府公共服務的能力和水平,創新公共服務的形式和內容;另一方面要從民眾的需求出發,利用信息化手段建立能夠協調群眾利益、暢通民眾權益表達的多元網絡化平臺,特別是可以通過購買社會組織第三方服務對網絡平臺進行專業化監管,進而形成政府、社會組織、民眾三者之間的良性互動,從而保障民眾的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與監督權。

從社會實踐層面來看,目前,在網上網下雙向共治方面,一些地區已經開始了一些嘗試。例如,安徽省銅陵市銅官山區政府利用公用電話網、移動通訊網、互聯網受理、群眾信訪、街道社區上報等多種渠道建立綜合信息統一受理平臺,并設計了統一派單、全程監督、綜合評價的信息化管理業務流程,實現對公共管理、公共服務、商業服務與電子政務的統一受理與分類處置,從而為民眾提供全天候、全方位、高效率的公共管理與社會服務[18]。

(三)提升國家治理協同化:搭建“中央+基層+服務型政府”的社會協同治理框架

當前,城市社區和廣大農村依然是中國基層社會治理的主體,民情通達是實現良好社會治理的先決條件。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有事好商量,眾人的事情由眾人商量,是人民民主的真諦”,習近平總書記也強調“網信事業要發展,必須貫徹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那么在數字中國社會如何實現這一目標?答案是借助大數據平臺,通過搭建“中央+基層+服務型政府”三位一體的社會協同治理框架來提升國家治理的整體協同化能力。

從技術保障層面看,數字中國社會下,社區和鄉村的任何行動都可以用數據的形式記錄、采集、匯總并實現交換共享,從而有效避免過去層層統計、上報所造成的時間耗費與數據失真問題。以信息化為基礎的三位一體社會協同治理框架,可以依托信息采集識別、無線定位系統等技術不斷豐富網絡管理平臺的信息,通過國家治理大數據中心建立的規范、安全、有序、可靠的政務數聯網,形成一套完整的收集、傳輸、整理、匯總民情的信息化體系,利用全方位、多層次的信息化監測網絡將民眾的多種利益訴求、意見建議進行快速收集與分析并分門別類地傳輸給相關部門,從而使各級政府能夠作出客觀準確的判斷并給予及時有效的反饋,進而在源頭上減少群體性事件的發生,實現社會治理的政令通達、科學計劃、精準決策。

從社會實踐層面看,目前,一些地方政府已經在三位一體社會協同治理方面進行了探索。例如山東省青島市西海岸新區成功構筑了“天網與地網工程”。該地在社區管理上,一方面借助傳統的人工巡查方式建設“地網工程”,把全區細劃為城市網格、企業網格、村改居網格、農村網格和特殊網格等五大類1 549個管理網格,每個網格配置5名左右手持移動通訊終端的網格信息管理員,這些網格員負責信息采集、日常巡查、輿情治安監控等工作,并把采集的信息即時上傳至網絡中心;另一方面借助視頻監控、大數據分析等信息化手段建設覆蓋全區的“天網工程”,通過整合基礎地理信息數據、人口、住房、企事業單位等相關職能部門業務數據,強化對城市管理、社會治安、安全生產、網絡輿情、信訪穩定、視頻監控等業務的管理,實現全區數據資源的全面共享和部門業務的集成聯動,建立起擁有200多萬條信息的大數據網絡治理中心,實現對社區的協同化、精細化管理[19]。

從中國社會發展的進程來看,隨著信息化水平的不斷提升,國家治理機制與模式也發生著相應的變革。在當前數字中國社會,以“共商共建共享”為內核的數字協商治理成為國家治理的新模式。這一治理模式的終極指向是以信息化為著力點推動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實現。而在當下,國家治理的信息化提升需要依托以下三條路徑:一是通過建設國家治理大數據中心提升國家治理的精準性能力;二是通過建立網上網下雙向共治的社會治理模式提升國家治理的動態化能力;三是通過搭建“中央+基層+服務型政府”的社會協同治理框架提升國家治理的協同化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