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菲,侯如靖
(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天津 300222)
影子銀行(shadow banking)一詞最早出現于2007年,由太平洋投資管理公司董事保羅·麥考利在美聯儲年度金融研討會上首度提出,用以形容“一些游離在監管之外、缺乏存款保險和央行流動性支持的非銀行機構的投融資活動。”2011年,金融穩定理事會(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FSB)將影子銀行定義為:游離在正規銀行體系外的受到較少監管或者不受監管的信用中介活動和機構,由于從事杠桿操作、期限轉換、流動性轉換及信用風險轉移極易引發系統性風險和監管套利[1]。
次貸危機之后,影子銀行風險問題開始受到我國監管當局、業界和學者的關注。2014年國務院發布了關于影子銀行監管的通知(“107號文”),以“107號文”中影子銀行的定義為依據,可以將我國影子銀行體系分為商業銀行主導的影子銀行、非銀行類金融機構以及民間金融三大類[2]。由于我國金融發展中長期存在的金融抑制以及監管分割性,商業銀行與非銀金融機構圍繞信貸規模管制的規避共同進行監管套利(regulatory arbitrage)是我國影子銀行發展的主要動因,商業銀行影子銀行業務是我國影子銀行體系中占比較大的部分,因而合理估測商業銀行影子銀行業務規模對分析我國影子銀行體系風險特征至關重要。已有文獻大多基于“業務加總法”對影子銀行體系整體規模進行估測,由于口徑標準不同,預測規模差距懸殊,而從影子銀行業務主體入手,對影子銀行規模進行估測的文獻較少。本文將基于我國商業銀行影子銀行業務演進邏輯的梳理,從影子銀行資金來源的角度對影子銀行業務規模進行估測,并對其業務風險進行分析。
回顧我國商業銀行影子銀行業務演進歷程,依據影子銀行業務資金來源、投資標的不同及銀行繞開監管所選的通道機構,可以將影子銀行業務模式演變劃分為兩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2008—2013年,影子銀行以“理財產品-通道業務-非標資產”為主要模式[3]。銀行理財按照風險承擔程度分為保本理財與非保本理財兩種。保本理財產品歸入銀行資產負債表并計提相應撥備,非保本理財產品屬于銀行的表外業務,由于監管缺失的特征逐步異化為“表外信貸”,其資金來源通常情況下為短期融資,借助非銀金融機構的“通道業務”繞過監管在表外進行信用擴張,最終投資標的主要為非標準化債權資產。非標資產①投資成為我國影子銀行體系繞開監管而間接放貸的主要方式。從2008年起,商業銀行理財業務出現快速擴張。表外銀行理財規模的快速膨脹以及風險積聚引起了監管部門的重視,2013年銀監會發布“8號文”,對理財資金借助通道業務投向非標資產進行了全面限制。套利空間的收窄促使影子銀行業務更多地轉向同業科目來規避監管,進行信貸投放。
第二個階段是2013年至今,同業創新成為主要途徑。2011—2012年,同業代付業務蓬勃興起,同業業務開始成為商業銀行“非標資產”投融資主要工具。2013—2014年,信托受益權、票據買入返售業務成為投資“非標資產”的主要形式,買入返售業務前期以票據類為主,后期以信托受益權類為主。2014年銀監會發布《關于規范金融機構同業業務的通知》(“127號文”),要求在買入返售金融資產下只能配置債券等高流動性資產,類信貸②資產配置受到限制。“127號文”出臺后,通過買入返售業務投向類信貸資產的路徑被打斷,同業業務進入創新高峰期。“同業存單-同業理財-委外投資”模式在2014年后成為影子銀行主流模式。該模式主要操作方式為銀行向其他金融機構發行同業存單募集資金,同業存單的購買銀行在資產端計入交易性金融資產或可供出售金融資產,發行銀行則計入應付債券,并將這些資金投資同業理財產品,而同業理財產品發行銀行所得資金再委托基金、證券公司等機構開展委外投資。2013年底同業存單存量規模僅340億元,2016年達到6.27萬億,與此同時,銀行同業理財存續余額從2014年底的0.49萬億增至2016年底的5.99萬億,占全部理財產品存續余額的比重達到20.61%的歷史高位。同業存單嵌套同業理財進行委外投資通過拉長資金鏈條規避監管、空轉套利,加大了金融體系內的相互關聯性和流動性風險,同時以短期資金為主的同業資金投資期限長、流動性差的非標資產,加大了期限錯配風險。
從我國商業銀行影子銀行業務演進歷程可以看到,商業銀行從事影子銀行業務主要借助于表外理財業務和同業業務兩種途徑。在前者途徑中,商業銀行用理財資金對接貸款從而將信貸資產直接移除出表,使其成為了表外業務。在后種途徑中,商業銀行通過與信托等通道合作,把拆入的同業資金運作騰挪至“買入返售金融資產”“應收款項類投資”和“可供出售金融資產”等同業資產會計科目中,將信貸資產變成同業資產。從資金流向看,在2014年之前,影子銀行資金主要投向非標資產,其實質是出于監管套利動機的偽裝下的銀行信貸(bank loans in disguise)[4]。2014年之后,這種類貸款模式的影子銀行式微,同業存單、同業理財的興起形成的“同業鏈條—委外投資—標準化資產”模式成為主導型模式,債券及貨幣市場類資產成為影子銀行資金主要的標的資產,資金流向趨于多元化。
由于影子銀行業務參與機構眾多、業務復雜、創新層出不窮,對影子銀行規模統計是金融統計中的難點,目前尚未形成統一標準,很多學者和機構基于不同的信息統計、披露及分析目的從不同層面對影子銀行規模進行了估測。如穆迪公司[5]將廣義影子銀行規模界定為“信托貸款、委托貸款、未貼現銀行承兌匯票、理財產品對接資產、財務擔保公司信貸、財務公司貸款及其他(金融租賃、小額貸款、典當、P2P等)”。閻慶民等[6]從監管者角度,將中國影子銀行根據受監管程度的大小劃分為6種不同口徑,旨在分析影子銀行對系統性金融風險防控的影響。對影子銀行規模分析的一種思路是將影子銀行分為商業銀行外部的影子銀行業務和商業銀行內部的影子銀行業務兩個方面,并區分狹義口徑和廣義口徑③。這種思路考慮了我國金融結構以銀行為主導的國情,更為符合我國影子銀行的特點。因此,本文將基于該思路分析我國商業銀行影子銀行業務的規模。
根據“有借必有貸”這一基本會計原理,影子銀行的資產擴張應是同時反映在銀行負債端和資產端。商業銀行影子銀行業務對應的負債端資金大部分來源于銀行理財產品或同業負債,同時銀行將這些資金記錄在“應收賬款”“可供出售類金融資產”“買入返售金融資產”“同業資產”等資產科目項下。因而,關于影子銀行規模測算,既可以從資產端入手,也可以從負債端入手。現有的大部分估算方法是按照“子類業務加總法”將社會融資規模中的表外融資(信托貸款、委托貸款、未貼現銀行承兌)、銀行理財產品規模、信托公司等非銀行金融機構的資產規模等各類影子銀行業務直接加總,這種方法忽視了各個子類業務存在的交叉④,同時資產端和負債端業務混合計算,易出現統計結果的較大差異和混亂[7],因此考慮到影子銀行業務模式多樣,且所涉會計科目繁雜,從資產端直接識別和統計的難度較大,擬采用負債核算方法,即從影子銀行資金來源角度進行測算[8]。
由于表外理財業務和同業業務是我國商業銀行從事影子銀行業務兩種主要模式,商業銀行影子銀行資金大部分來源于銀行理財產品或同業負債。根據2014年銀監會《關于2014年銀行理財業務監管工作的指導意見(39號文)》對理財的會計核算和資本計提的規定,保本理財通常為表內理財,受到較嚴格的監管,在資產端需按照真實穿透原則,解包還原理財產品的投資標的,根據底層資產類型記錄到不同的會計科目,并按照自營業務的會計核算標準計提相應的風險資產、撥備,資本充足率等。非保本理財通常即為表外理財,只需“在表外業務、授信集中度、流動性風險等報表中如實反映”,無需入表,也無需計提風險資產、撥備和計算資本充足率。因此,將非保本理財資金計入影子銀行規模。2016年以前,我國銀行理財業經歷了持續高速發展,理財產品余額從2008年末的1.5萬億增長至2016年的29.05萬億,2016年銀行理財規模增速開始明顯下降,2017年受一系列監管措施出臺以及同業理財規模大幅下降的影響,銀行理財規模同比僅增長1.69%,達到29.54萬億元。在銀行理財總規模快速增長的同時,2008年以來非保本理財余額和占比不斷提升,2017年末非保本理財余額占整體理財余額比重達到75.05%。
從商業銀行同業負債結構來看,商業銀行同業負債主要包含同業及其他金融機構存放款項、拆入資金、賣出回購金融資產款等科目。根據目前人民銀行MPA考核規定,同業存單在報表上納入應付債券科目,未列入同業負債。考慮到近年來同業存單發行規模快速增長并構成影子銀行業務重要組成部分,部分文獻將應付債券計入同業負債統計口徑中,這種方法忽視了同業存單和同業理財之間的資金流向關系⑤,將二者同時納入影子銀行規模將導致重復計算,同時應付債券包含商業銀行債、二級資本債、中期票據、可轉債等其他子科目,全部計入將導致規模高估。因此,本文僅根據上市商業銀行年報中同業負債數據估計影子銀行資金中同業資金規模。截至2017年底,我國39家上市銀行負債合計占我國商業銀行總負債的78%,且涵蓋所有國有大行、全國股份制商業銀行、部分城商行和農商行,具有普遍代表性。考慮到我國城商行同業業務占比遠高于國有大行,且非上市銀行負債規模中城商行占絕對主體,所以根據上市銀行中城商行同業負債占比的均值來估計非上市銀行同業負債占比和規模。影子銀行總規模等于非保本理財余額與商業銀行同業負債之和⑥。影子銀行規模(2008—2017年)如表1所示。由表1計算可知,2009年以來,我國影子銀行規模增速如圖1所示。由圖1可以看出,影子銀行規模、商業銀行同業負債規模、非保本理財余額三者增速呈現出明顯的同步性和階段性。2009年、2012年和2015年影子銀行規模增速均超過40%。2016年后,在一系列監管措施調控的影響下,影子銀行規模增速急劇下降,2017年降至7.1%,為2009年以來的最低值。
從影子銀行資金的去向看,根據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社會融資規模統計數據,社會融資規模總量中對實體經濟發放的人民幣貸款余額占比從2008年的70.3%下降至2013年51.3%的歷史最低水平,與此同時,委托貸款、信托貸款和未貼現的銀行承兌匯票三類影子銀行信用規模占比從2008年12.1%升至2013年29.8%的歷史最高水平,構成實體經濟融資的重要組成部分。新增貸款與三類影子信貸在社會融資規模增量中表現出明顯的替代效應。2014年后,三類影子信貸占比開始顯著下降,并與影子銀行規模增速出現明顯背離。2015年影子銀行資金規模達44.75萬億元,同比增速40.73%,而同期三類影子信貸合計占社會融資規模增量的比重僅為3.7%,這表明2014年后影子銀行資金流向開始顯著變化,影子銀行體系內資金出現“脫虛向實”的趨勢轉折。資金在金融領域“空轉套利”加劇,并大量涌向房地產等金融屬性較強的行業,加劇了資產泡沫,累積了系統性風險。2014年7月國務院常務會議首次提出要促進“脫實向虛”信貸資金歸位。2016年以后,隨著實體部門融資需求的恢復及以去杠桿為導向的監管政策調整,資金“脫實向虛”程度略有緩解,商業銀行同業業務和理財業務在經歷了前期的快速發展后,整體進入到收縮調整階段,影子銀行信用規模也隨之顯著下降。

表1 影子銀行規模(2008—2017年)

圖1 影子銀行規模增速(2009—2017)
影子銀行業務的發展對金融體系而言具有提高金融資源配置效率和放大風險的兩面性,一方面其通過緩解金融資源配置過程中的供需矛盾,促進金融資源的配置向均衡方向發展,另一方面具有更快的風險傳遞速度和更強的監管套利傾向,改變了金融業市場結構,加大了金融體系內在關聯性和系統性風險爆發的可能性。
近年來影子銀行信貸的超常發展打破了我國以國有大型銀行為主體的金融市場結構和以銀行貸款為絕對主體的融資結構,國有大型銀行占金融業總資產比重下降,中小銀行規模相對上升,資產管理行業迅速發展,伴隨這種結構轉變的是銀行業資金結構穩定性的下降和金融系統內在脆弱性的增加。2010年以來,我國大型國有銀行占銀行類金融機構資產總額比重從49%大幅下降到2017年的37%,中小銀行資產增速明顯快于大型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和股份制銀行資產負債的快速擴張極大地改變了我國商業銀行的資產負債分布結構。同時,非銀行金融機構所管理的資產占同期金融體系資產的比例快速上升。
我國影子銀行體系的顯著增長始于2010年,同年信托行業出現爆發式增長。在信托業務構成中,單一資金信托往往大部分和銀行資金對接,是商業銀行借道信托進行信貸投放的主要通道,也是信托公司占比最高的業務。根據中國信托業協會數據統計,2017年年末,信托公司受托管理的資金信托余額為21.9萬億元,其中單一資金信托余額占比45.73%,而資產運用方面,以貸款方式運用的資產在單一信托資產總規模中占比超過六成,體現了明顯的類信貸特征。盡管2017年四季度信托業“55號文”等監管規則出臺,通道業務占資產管理規模比重仍接近60%。2013年銀監會對信托業監管趨嚴,隨之而來的是券商定向資產管理和基金專項資產管理業務的快速替換發展。2017年末,證券公司資產管理規模為16.88萬億元,其中以通道業務為主的定向資管業務規模占比高達85.2%。相當規模的資產管理業務為商業銀行表內同業投資和表外理財資金運用提供通道,一方面導致了產品結構復雜、底層資產透明度差難以穿透,操作風險多發;另一方面資管產品通過層層包裝,不易識別和判斷層層嵌套的類信貸資產的信用風險,增加了系統的關聯性和監管難度,成為抵消貨幣政策有效性、助推杠桿率以及金融風險擴散的推手。
同業理財、同業存單等同業業務的擴張導致金融機構之間高度關聯,銀行體系資產負債表虛高,局部流動性風險極易通過同業資金往來向系統性流動性緊張轉化[9]。
從資產端來看,影子銀行與傳統銀行體系關聯性上升體現在銀行投資類資產的快速上升。我國商業銀行資產負債表的資產端大致分為發放貸款、證券投資和同業資產三大類。商業銀行近年來購買同業存單、同業理財、委外投資等等的影子銀行資產擴張大多數可以反映到證券投資項下,即交易性金融資產、可供出售金融資產、持有至到期投資、應收款項類投資四類科目。2014年“127號文”限制了“非標”資產計入同業資產中的買入返售科目,一些“非標”資產在2014年后轉移計入了應收款項類投資科目,導致應收款項類投資2014年后快速擴張。2016年38家上市銀行的應收款項類投資規模合計達到14.09萬億元,盡管2017年商業銀行同業業務明顯收縮,規模仍達13.20萬億元,并未顯著下降。
從負債端來看,影子銀行與傳統銀行體系關聯性上升體現在銀行同業負債和應付債券的快速上升。商業銀行資產負債表的負債端大致對應三大類:吸收存款、同業負債和應付債券。2014年“127號文”有關“同業融入資金余額不得超過銀行負債總額的1/3”的規定限制了銀行同業負債的擴張,使得同業存單成為影子銀行擴張負債的主要工具。同業存單發行規模從2014年的0.90萬億的增長到2016年的13.25萬億。大多數銀行將同業存單納入應付債券項之下,導致應付債券規模迅速提升。
由于不具備貸款資源、吸儲能力等傳統銀行業務優勢,中小銀行比大型國有銀行具有更強的影子銀行創新動機,同時更依賴于包括同業負債和同業存單在內的同業融資。這種負債結構使得中小銀行在流動性收緊、監管政策趨嚴等情形出現時首當其沖,并可能通過同業鏈條傳導至整個金融體系,引發系統性金融危機。
影子銀行業務所具有的期限轉換、流動性轉換、信用風險轉移和高杠桿特性使其具有較高的系統風險隱患。在業務高速擴張的背景下,影子銀行業務風險首先表現為金融體系的流動性風險增加。2017年底以前,銀行理財產品的平均期限在4~5個月之間⑦,而對應的資產標的期限則普遍較長。基礎資產期限與理財償付期限存在相背離傾向。由于影子銀行業務“監管套利、杠桿套利”的動因,同業鏈條往往較長,進一步放大了杠桿和期限錯配,導致相應的流動性監管指標出現偏離,加大了銀行流動性管理的難度。從信用風險來看,在監管缺失的情況下影子銀行體系信貸風險的識別更加復雜,由于影子銀行體系信貸資產質量對傳統銀行不良貸款率具有很強的傳遞效應,一旦資產風險暴露將危及傳統銀行體系的資產質量,提升當前已高企的商業銀行體系不良貸款率。在投資端,影子銀行體系運行風險體現為流動性風險和信用風險,在融資端則體現為剛性兌付的法律風險。銀行理財業務在影子銀行發展過程中逐漸偏離了資產管理“受人之托、代客理財、投資者風險自擔”的本質屬性,將表外理財資金通過信托計劃、資產管理計劃等通道投資到信貸資產等非標產品中,并向理財產品的投資人承諾固定的本息,即所謂的“剛性兌付”。銀行承擔了剛性兌付和隱形擔保的信用風險,但卻按照表外業務管理,不計提撥備和資本占用,不規避高風險行業的資金投向,可能導致監管統計數據失真和系統性風險隱患。
近年來,隨著影子銀行體系的快速發展,監管部門對商業銀行影子銀行業務的關注日益增加,針對商業銀行理財業務、同業業務、金融機構資產管理業務等的監管不斷加強。2017年以來,銀監會密集發文,要求商業銀行對“三違反,三套利,四不當”等業務活動開展自查,2018年1月發布的《關于進一步深化整治銀行業市場亂象的通知》(銀監發〔2018〕4號)明確了同業業務、理財業務、表外業務等八類違規領域作為整治重點。2018年4月,央行《關于規范金融機構資產管理業務的指導意見》出臺,有序化解和處置影子銀行風險被置于關注首位。
商業銀行不斷突破政策限制的金融創新與監管跟進之間的持續博弈貫穿于影子銀行發展歷程的始終。在傳統金融監管框架下,“一行三會”各司其職,按照職能范圍自行制定統計口徑和風險監測標準,對影子銀行業務監管思路側重于審慎監管指標的設定和行為監管,缺乏系統性架構。在金融混業經營加劇、跨市場、跨行業交叉性金融業務頻繁突破市場邊界的背景下,原有“分業經營、分業監管”模式很難適應新的監管需要。從根本上說,影子銀行體系有效監管有賴于推進金融監管體制改革,構建微觀審慎與宏觀審慎相結合的協同監管框架[10],建立符合金融創新規律的功能監管、機構監管與行為監管協調機制,在此基礎上,針對影子銀行體系創新性特點實施“穿透式”監管。2017年以來我國新金融監管框架正逐步形成。2017年7月,全國金融工作會議宣布設立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該機構的設立旨在提高金融監管層級,統籌監督各相關監管部門,加強監管協同。2018年4月銀監會和保監會合并成立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這一改革有利于落實功能監管,減少監管真空及監管重疊,緩和監管職能目標沖突,實現監管標準和監管規則的統一。隨著“一行三會”向“一委一行兩會”框架的轉型,監管體系協調機制將逐步加強,影子銀行監管套利空間將逐步縮減,實現金融創新與金融穩定的有效均衡。我國影子銀行體系的快速發展是在金融市場化改革的背景下實現的,一方面影子銀行業務加速了利率市場化進程,另一方面影子銀行體系內涵和風險特征將隨著利率市場化推進不斷變化,向表外化、衍生化、證券化方向加快創新步伐。未來影子銀行體系監管需要符合金融市場化改革的大方向并具有前瞻性,依靠杠桿疊加、結構嵌套進行監管套利、空轉套利的同業存單、同業理財等影子銀行業務仍將作為未來一段時期主要監管對象,與此同時,在審慎監管框架內應鼓勵銀行進行合規金融工具創新,引導其在防控系統性風險的基礎上良性發展。
本文在對我國商業銀行影子銀行業務演進進行回顧的基礎上,基于上市銀行同業負債和商業銀行非保本理財規模數據對2008—2017年我國商業銀行影子銀行業務規模進行了估測,論述了商業銀行開展影子銀行業務的風險以及對金融行業結構、金融體系關聯性的影響,提出影子銀行作為金融監管重點領域應在協同監管框架下實施“穿透式”監管,在符合金融創新規律的方向下引導其良性發展。
注 釋:
①“非標資產”是相對于在銀行間市場或交易所流通的債券類標準化資產而言的,根據銀監會2012年“8號文”的定義,非標準化債權資產是指未在銀行間市場及證券交易所市場交易的債權性資產,包括但不限于信貸資產、信托貸款、委托債券、承兌匯票、信用證、應收賬款、各類受(收)益權和帶回購條款的股權性融資等。
② 2016年銀監會在“27號文”《中國銀監會辦公廳關于防范化解金融風險嚴守風險底線工作的意見》(銀監辦發[2016]27號)中首次提到“類信貸”的概念,具體范圍是包括銀行體系表內外最終底層資產為信貸資產的業務總稱。
③《中國金融監管報告(2014)》將中國影子銀行體系分成三個層次:窄口徑的影子銀行體系以是否接受監管為依據;中口徑的影子銀行體系包含銀行體系之外的信用中介及業務(主要體現為非銀金融機構的資產管理業務);大口徑的影子銀行體系為中口徑的影子銀行體系與銀行體系內的表內表外非傳統信貸業務之和。
④ 如銀行理財產品投向委托貸款或信托貸款、信托資金又投向券商或基金的資管產品等,實質相同的業務由于層層嵌套的交易結構被不同機構統計在不同會計科目下,導致統計上的重復計算或漏算。
⑤ 在2014年后興起的“同業存單—同業理財—委外投資”影子銀行模式中,商業銀行通過發行同業存單募集資金并投資于同業理財導致銀行理財總余額中同業理財規模和占比快速上升。同時,銀行同業理財資金也有一定比例投資于同業存單。
⑥ 由于銀行理財產品中有部分資金以同業存款的形式回存銀行形成同業負債(2017年底,銀行理財資金配置中現金和銀行存款占比為13.91%),將非保本理財與同業負債合計納入影子銀行規模忽視了影子銀行資金具有一定的信用創造功能,考慮到這部分信用創造規模具有一定穩定性,本文仍將非保本理財與同業負債之和作為影子銀行規模的近似代表。
⑦ 2017年11月17日,人民銀行、銀監會和保監會(現已合并為銀保監)、證監會、外匯局出臺《關于規范金融機構資產管理業務的指導意見(征求意見稿)》。資管新規意見稿發布之后,3個月以內理財產品的占比逐漸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