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娜
內容摘要:與之前的新詩創作相比,第三代詩呈現出前所未有有的繁雜。第三代詩人圍繞“生命存在”這一核心問題,進行了多維度的思考,并由此產生了諸多全然不同的自我形象,本文從第三代詩與朦朧詩派的承繼關系上,根據第三代詩人認識自我的不同方式,選取代表性詩人,解讀他們的自我形象。
關鍵詞:第三代詩人 自我形象 解讀
“第三代詩人”,這是一個復雜的概念,他們生活在中國各地,他們分屬于各個流派,他們的群體稱呼也是多種多樣:“后新詩潮”、“先鋒派”、“新生代”、“崛起后詩群”、“后朦朧詩”等等,他們是表面上掙脫時代和社會束縛的惶惶不安的自由者。朦朧詩派的所創造的“自由”讓他們進一步尋找自我,但是這一條線索在時代的擠壓下卻讓“第三代詩人”們在自己的世界里南轅北轍,內在精神實體的分裂,讓他們的詩歌展現出一個比現實世界更加混沌、迷亂的空間。中國新詩在歷經了第一代的群體的“大我”、第二代張揚的“個我”,終于到了第三代爆炸的“自我”。
一.激情時代的“遺毒”
從“朦朧詩”到“第三代”,其呈現的詩歌風格有很大的不同,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兩者之間那種詩與時代、詩與自我的關系,是一脈相承的。“第三代詩人”是在朦朧詩影響下成長起來的,縱使他們不滿于它的停滯及局限,甚至對此展現出非常決絕的態度:“反英雄”、“反意象”等等,但他們自身,也的的確確是中了激情時代的“遺毒”。
(一)詩與時代。說起“朦朧詩”就離不開“新詩潮”,這是一個與時代聯系緊密的詩歌運動,是十年動亂下,凝聚著對當代社會災難的嚴峻反思與批判的運動。北島的《回答》、《宣告》,“我不相信”的吶喊展現了一個時代的思索;顧城的《一代人》“黑色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表達了歷經黑暗后人們對光明的頑強的渴望與追求;舒婷的《致橡樹》“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是女性獨立人格的站立……他們的詩作密切結合時代與社會變革,他們的隱喻是對時代沉痛的反思,他們的肩上擔負著沉重的使命與責任,這樣的特質,卻受到了“第三代”決絕的反叛。
大動亂后,中國人的真實生活、日常瑣事、雞毛蒜皮、七情六欲四處流淌了”①、“理想光環剝落以后,真實的人所擁有的一切真實地顯現了出來”②他們的“反英雄”、“反崇高”,他們的解構與消解,在本質上也顯現了時代。當他們急于擺脫群體、政治的禁錮,當他們渴望回到生命自身能的狀態,當他們執著于書寫個體的孤獨,這些本身,就表現了一個時代。
(二)詩與自我。“自我”是詩歌永恒的命題,在“新詩潮”有許許多多張揚的自我,“一個平淡,然而發光的字眼出現了,詩中總是或隱或現地走出一個‘我!”③這是一個自我崛起的時代,這個“我”是擁有巨大力量的“我”敢于和不合理不平等的秩序對抗,是理想的化身,有著崇高的意愿。
第三代詩歌中,“自我”成為了詩歌中更普遍的一個法則,成了詩歌的一個基點,這也是在“朦朧詩”的基礎上,由“外”向“內”而來。“第三代詩人”強調對日常生活的真實書寫,這種口號的提出,其實質也是反映了對自我的追尋,他們詩歌所表現的“滿不在乎”的自我,是一個發展過程的結果,源自“新詩潮”中社會大動亂之后夢醒的孤獨,再是反抗與獨立思考困難的悲哀,到掙脫束縛獲得無限自由的激情,最后是回到生命個體時亙古的冷漠。
在這些爆炸的自我形象之中,可以看到兩種明顯的傾向:一是虛構“明天”;二是解構“今天”。這兩者的區別,源自詩人認識自我途徑的不同。前者不能再現實生活當中抓住和把握自己,于是就選擇了將真實的自我隱藏在“形而上”的詩意之中,在過去、未來、幻想中尋找自我。后者自認為能夠清楚的認識世界,自信甚至是自負地在詩中表現自己。
二.虛構“明天”的形象
(一)海子:幻想明天的人。《面朝大海,穿暖花開》這是海子被引用的最多的一首詩歌,也是可以代表海子的詩歌,讀他的這首詩,總讓人覺得溫暖,有一種向上的力量。有人說海子是“奔赴太陽的詩歌王子”,但是人卻永遠不可能接近太陽,海子在詩中的形象,注定只能是一個幻想明天的人。
面朝大海,如果非要看到春暖花開,那只能是在幻想之中,詩人也不是在過去或者現在是一個幸福的人,他只能“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詩人不管現實的一切,而是將自己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明天”——一個虛幻的空間里,他的幸福也好像是空中花園,可望不可即,但詩人依舊堅定,“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這里的世界,這里的幸福,是詩人自己給自己編織的一個美麗的夢,他不能實現,只能祝愿,他個人在現實面前的那種不信任感,不確定感,在詩歌當中更加明顯的顯現了出來,海子只能在虛構中找尋自我,幻想明天。
(二)西川:神秘的旁觀者。與海子不一樣的是,西川在“神秘”中尋找自我,《在哈爾蓋仰望星空》中寫道:“你只能充當旁觀者的角色|聽憑那神秘的力量”,西川本人也說:“對于我,面對詩歌一如面對宗教”④。在西川的詩歌當中,詩人對自我的找尋離不開類似于宗教的神秘力量,詩人面對的不是眼前的生活亦不是過去的傳統,而是一種“無法駕馭”的“神秘”。
說起仰望星空,總能想到哲學,想到存在,在西川的世界里,他已經找到了“存在”,它寓與“神秘”之中,能夠自然地通過“光”穿透到你的內心之中,詩人要做的只是靜靜的旁觀,虔誠的傾聽,當“光”連接了詩人與“神秘”之時,詩人便真正的感受到了存在,繼而“成為某個人”,找到了自己。
(三)柏樺:舊日的沉醉者。讀柏樺的詩,總能想起逝去的日子,《在清朝》、《李后主》、《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福》、《回憶》、《廣陵散》……這些詩歌的標題能讓我們感受到柏樺的形象,一個舊日的沉醉者。
在清朝,生活是怎樣的?柏樺的回答和我們的認知相似,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在清朝|安閑和理想越來越深”,在詩人眼中,是安閑的農牧生活、清靜幽雅的文化活動、“大公無私”的科舉、古典清淡的生活節奏……詩人慢慢述說,游走其間,在這樣的世界里,詩人才能找到自我,但是古代的美好終會消失,清朝不適應了。詩人自己能適應嗎?詩人無法面對失落的“清朝”,也無力改變自己去適應,詩人不愿意改變也不愿意面對現實的生活,他情愿留在一個過去的時間里,他相信“他不會死|也不會離開我們|在我們的心里延續著,延續著……”
三.解構“今天”的形象
(一)韓東:當代的英雄。“有關大雁塔|我們又能知道什么|我們爬上去|看看四周的風景|然后再下來”在韓東的眼里,大雁塔只是大雁塔,它沒那么多朦朧的含義,登上它也不能成就英雄,“我們要求自己寫的更真實一些”⑤歷史的、文化的、傳統的象征,在詩人那里都是不被需要的。
“有關”一詞,帶有很強的主觀性,是人們在發表自己已經領會的觀點時運用的詞匯,在《有關大雁塔》中,詩人要說明的不是別人的、傳統的大雁塔,而是詩人內心感覺到的、真實的大雁塔,“有關大雁塔|我們又能知道什么?”短短兩句,將平常人眼中的大雁塔摧毀殆盡,大雁塔并不代表什么,它只是一個被人攀爬的物質。在“那些不得意的人們”中,詩人也看到了自己,現實生活中的人們都有心中的寄托,而那些承載這些寄托的所謂崇高的事物,也許并不能讓人成為英雄,人們最終還是會“轉眼不見”,詩人在大雁塔上找不到英雄的時候,自己也成為了可笑的當代英雄,這唯一的英雄形象,是在當前的社會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無所適從,痛苦徘徊地位尷尬的多余人。
(二)梁曉明:各人的個人。作為極端主義詩歌群體中的一員,梁曉明在詩歌當中展現自我的方式也獨具一格,“極端主義者認為,詩歌必須從虛無中走回來,回到最基本的層次。而畫面是最有效的表達方式!反語也是。含混也是”,在梁曉明的詩中,我們看不到抽象的概念,只有一幅幅最平常的畫面,詩人就存在于這些畫面當中,感受著最深刻的亙古的孤獨。
梁曉明的詩歌中有著極其鮮明的自我意識,能明顯的看到詩人尋找自我的足跡。《各人》當中,展現了一幅幅最平常的生活畫面,喝茶、說話、握手、下樓梯、披雨衣,但始終都有“我們”和“各人”的對立,人在本質看來,就是一個個人,但是我們卻不可能與群體生活絕緣,我們需要它,需要相聚、交流與認同,只是最終人還是各人的,人們所有的行動,努力或是付出,結果依舊是“各人走各人的路”,一個人的生命存在仿佛是一個悖論,詩人在最后給了我們回答:“我們各自逃走”,在自我和人群的交織中,在面臨生活的困苦時,詩人強調的是“各人”的承擔,這樣我才成為我。我們生活在茫茫無際的人海之中,但我們自己是自己所獨有的。
(三)瞿永明:穿黑裙的女人。瞿永明是一個在第三代詩人中地位特別的女詩人,她的《女人》組詩,展現了不一樣的女性形象,這是女人對女人的思考,“她不是那種‘眼觀六路的詩人,而是‘獨自清醒,執著于自身經驗挖掘的是那種‘近視者”,不同于傳統的將女性當做物品觀賞或者是將女性作為某種寄托的意象的男性寫法,詩人用女人的角度寫女人,給我們帶來不一樣的思考。
《預感》是組詩中的第一首詩,這是詩人思考的起點,“穿黑裙的女人”將女性的弱勢地位展露無遺,女人需要穿裙子并且過激的穿上黑裙子來強調自己的角色,這樣的強調也只能出現在晚上,她沒有直接的視線,只能“秘密的一瞥”。在詩中,“她”和“我”是對立的,“她”面對的是整個男性化的社會,有著“野蠻空氣”、“殘酷的雄性意識”,而“我”是“盲者”,“在白天看見黑夜”,先前的那種躁動與不安,在詩人的自我陳述中又回歸平靜,詩人已經清楚地認識到女性對自己角色的反感,女性在男性面前的自卑,她可以在孤獨的沉思中領悟自身的殘酷,她在自己的平靜中收獲了意義:每個女人都要面對自己的深淵。
四.結論
第三代詩歌是一段喧嘩的歷史,從社會與歷史中掙脫出來的詩人們,將自我無限地展現出來。從朦朧詩到第三代,其實是無權威向新權威的一種挑戰,第三代詩人脫身與朦朧詩,在發生巨變的社會現實中不斷的找尋新的自我,他們的詩歌中爆炸的自我形象,是在時代擠壓下審視內心的產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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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謝冕.謝冕論詩歌[M].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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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程光煒.中國當代詩歌史[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
[5]洪子誠.中國當代新詩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
注 釋
①徐敬亞:《歷史將收割一切》,同濟大學出版社,1988年,第2頁
②謝冕:《謝冕論詩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2年,第176頁
③徐敬亞:《崛起的詩群——評我國詩歌的現代傾向》,《當代文藝思潮》,1983年,第1期
④徐敬亞:《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1986-1988》,同濟大學出版社,1988年,第362頁
⑤徐敬亞:《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1986-1988》,同濟大學出版社,1988年,第53頁
(作者單位:湖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