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春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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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德充符》“知務”涵義考辨——來自先秦道家的善意規誡
馮春祥
(武漢大學 文學院,武漢 430072)
《莊子》所涉及的“務”字,就其基本字義而言,可以分為兩類:其一,名詞詞性,指與人有著緊密關聯的世俗之事;其二,動詞詞性,“務,趣也”,也即“致力”“追求”之義。除了基本字義,“務”字還有著含混難解的一面,而特別體現于應如何詮釋《德充符第五》“知務”涵義一事上。“知務”一詞,深深刻上了道家思想的印痕,體現出道家的名實觀,表現為道家式的善意規誡,即,人應有自知之明而不好高騖遠,宜重其“實”而輕其“名”。
《莊子》;務;知務;先秦道家;善意規誡
錢穆先生曾這樣評論莊子:“莊周真是一位曠代的大哲人,同時也是一位絕世的大文豪。你只要讀過他的書,他自會說動你的心。……莊周的心情,初看像悲觀,其實是樂天的。初看像淡漠,其實是懇切的。初看像荒唐,其實是平實的。初看像恣縱,其實是單純的。”[1]8-11在《德充符》篇,莊子即頗有意味地講了叔山無趾的一段故事。故事中,這位魯國兀者去拜見孔子,孔子批評他:“你因為不謹慎而遭此惡果,如今雖來向我求教,又有什么意義呢?”叔山無趾回答說:“我只因‘不知務’而輕率行事,所以被割去腳趾。如今我來到你這里,是為了‘務全’那比腳趾更為貴重的東西。”孔子聽了,連忙道歉,說:“我的見識淺陋啊。”這里,出現了《莊子》諸篇唯一一次“知”“務”二字連用的情況。大概因其為孤例,近時學者鮮有論及。不過,古人則對此多有闡發,他們的詮釋往往圍繞道家主題,頗值得作一審視。訓詁明而經義明,鑒于《莊子》一書博大精深,片言而有深意,本文即選取“知務”一詞予以微觀考察,嘗試由此入手而對莊子之思想作一體悟。該詞理解的難點在于“務”字的意義,所以又宜聯系《莊子》諸篇言及“務”字之處,結合郭象、成玄英等前人注解,采用字詞訓詁和文意疏證相結合的方法,細致探析“知務”一詞的確切涵義。所述不當之處,敬祈教正。
楊國榮《莊子哲學及其內在主題》認為:“對《莊子》一書更合理的理解,是將其視為一個整體……《莊子》中的主導觀念、基本立場內在地滲入于全書,并展示了莊子哲學之為莊子哲學的整體特征。”[2]據此,則研讀《莊子》時,宜統攝其內篇與外篇、雜篇,這樣方能產生系統而整體的認識。從數量上看,《莊子》一書所涉及的“務”字并不多,除了《大宗師第六》與《外物第二十六》提到的隱士“務光” 以外,只在《齊物論第二》《德充符第五》《達生第十九》《田子方第二十一》《知北游第二十二》《外物第二十六》這6篇文章里面出現了10次;其中,內篇出現了4次,而且在《德充符第五》出現了唯一的“知”“務”二字連用的情況。這樣,我們對《莊子》“務”與“知務”涵義的逐一辨析,便有了可實際操作性。而成玄英《莊子序》稱:“所言內篇者……內則談于理本……內篇理深。”[3]7因此,我們先從內篇著手,對“務”與“知務”作一梳理。
首先,在《齊物論第二》(1),“務”字第一次出現[3]104-107: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圣人不從事于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游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
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鸮炙。”
這段對話涉及三個人物,瞿鵲子、長梧子和孔子。關于“圣人不從事于務”,郭象注曰:“務自來而理自應耳,非從而事之也。”成玄英疏曰:“務,猶事也。夫體道圣人,忘懷冥物,雖涉事有而不以為務。混跡塵俗,泊爾無心,豈措意存情,從于事物!”據方勇《莊子纂要(一)》(2)[4]330-336,王雱對此闡發說:“圣人體道,恬然無為,動不役物而處不避患。”陳詳道認為:“圣人不以己絕物,未嘗忘務而不應,不以物累己,未嘗役務而從事。”方勇也將其解釋為:“謂不愿營謀治理天下的俗事。”據此,則“不從事于務”,可以和“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的意思相互發明,而此處的“務”字,當為名詞詞性,指與人有著緊密關聯的世俗之事。而在郭象的注解里,又將“務”與“理”作了明確的區分,認為“理”是規律,是自足的,是高于“務”的,不因“務”而改變。換言之,一個人如果能夠不陷于“務”而以“理”行事,可以稱得上是“體道圣人”一般的行為了。
不過,需要指出,孔子視“圣人不從事于務”為“孟浪之言”,這固然被長梧子批評道:“丘也何足以知之!”然而,瞿鵲子視“圣人不從事于務”為“妙道之行”,并試圖效仿,也被長梧子譏嘲為“亦大早計”。郭象對此注曰:“夫不能安時處順而探變求化,當生而慮死,執是以辯非,皆逆計之徒也。”據此,則“不從事于務”應屬于很難達到的境界,圣人固然可以做到,但普通人卻不宜好高騖遠。換言之,普通人即使一時“從事于務”,也并無不可。當然,在這個語境里,孔子與瞿鵲子都被視作普通人了。值得注意的是,《莊子·天道第十三》曾描寫過一段老子與孔子的對話,后來,《太平廣記》又對其進行了一番引申和修改,而恰可與長梧子、瞿鵲子的這次對話相互發明。
《莊子·天道第十三》寫道[3]484-486:
孔子西藏書于周室。……往見老聃,而老聃不許,于是繙十二經以說。老聃中其說,曰:“大謾,愿聞其要。”孔子曰:“要在仁義。”……老聃曰:“……意,夫子亂人之性也!”
《太平廣記》關于這段對話的版本是[5]:
孔子讀書,老子見而問之曰:“何書?”曰:“《易》也。圣人亦讀之。”老子曰:“圣人讀之可也,汝曷為讀之?其要何說?”孔子曰:“要在仁義。”老子曰:“……夫子乃亂人之性也。”
這里,《太平廣記》借老子之口,說“圣人讀之可也,汝曷為讀之”,其實也是在勸誡人們不宜好高騖遠;如果不考慮受眾的實際狀況,縱然是圣賢之書,也會“亂人之性”。可知,在對“圣人不從事于務”一語的理解方面,盡管此處的“務”,遠遜于圣人用以體道的“理”,然而《莊子》原意卻也絕非是完全否定與“務”相關的世俗之事的。
其次,在《德充符第五》,“務”字出現了3次[3]209-211: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
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
……
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
此是叔山無趾見孔子事。關于“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這句話,郭象注曰:“人之生也,理自生矣,直莫之為而任其自生,斯重其身而知務者也。若乃忘其自生,謹而矜之,斯輕用其身而不知務也,故五藏相攻于內而手足殘傷于外也。”據方勇《莊子纂要(二)》[4]690-694,林希逸對此解釋為:“不知務,猶云不曉事。”褚伯秀認為:“夫子謂叔山不謹犯患,則其兀也必有以致之。彼亦謂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已自知其過。”方勇則解“務”為“時務”。而如果仔細審視此處的“務”字,其涵義似乎與前文“圣人不從事于務”的“務”有所差別,而郭象也把“知務”注解為“重其身”、不“忘其自生”,因此,“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的“務”字恐非一般意義上的“事”“時務”之意,而是具有了一層“理”的色彩。前文提到,在郭象的注解里,“理”是規律,是自足的。其實,郭象這一觀點也是承襲于《莊子》,例如,《養生主第三》“依乎天理”,《繕性第十六》“夫德,和也;道,理也”等等。這說明,在《莊子》那里,“理”與“道”是相通的,都體現了道家主題。那么,“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的“務”字,也應與道家主題有關。
對于“吾是以務全之也”一語,郭象注曰:“去其矜謹,任其自生,斯務全也。”成玄英疏曰:“無趾交游恭謹,重德輕身,唯欲務借聲名,不知務全生道,所以觸犯憲章,遭斯殘兀。形雖虧損,其德猶存,是故頻煩追討,務全道德。以德比形,故言尊足者存。”郭象此處注釋“務全”為“去其矜謹,任其自生”,成玄英則進一步明確了“務”的動詞詞性,其義應即許慎《說文解字》所注解的“務,趣也”[6],也即,“致力”“追求”。那么,“吾是以務全之也”的“務”字與“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的“務”字,二者詞性就不同了。
此外,郭象、成玄英兩人的解讀有一個比較大的區別。郭象將“謹”與“矜”二字并舉,說“謹而矜之”是“忘其自生”“輕用其身”的表現,主張“去其矜謹”。而在成玄英看來,“謹”是“恭謹”“重德”之義,“矜”是“務借聲名,不知務全生道”之意,一則以褒,一則以貶。而據孔子所言“子不謹”,可知“謹”實為褒義詞。推郭象之意,大概是認為“謹”與“矜”皆是妨礙,兩者俱去、任其自生,方為“知務”“務全”。不過,經檢視原文可知,“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與“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這兩句話,其實可以相互發明,“不謹”實與“不知務”意義接近,也即,“謹”與“知務”意義接近。因此,這里郭象有些過度詮釋了,成玄英的說法應較為合理。那么,《莊子》這里的“知務”,應當與成玄英所說的“恭謹”“重德”“知務全生道”意思相近。
至于“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這句話,成玄英疏曰:“尚實全生,補其虧殘,悔其前行。”這樣,此處的“務”應當為動詞詞性,與“吾是以務全之也”的“務”同為“致力”“追求”的意思。
如上所言,“務”字在《莊子》內篇的詞性與意義不盡相同,郭象、成玄英等人注解時,既依據其基本字義,又傾向于將其涵義與“理”“德”“道”這些抽象術語構成關聯。而結合《莊子》具體語境可知,這樣的詮釋方式有其合理一面,他們的某些看法是符合《莊子》原意的。
在《莊子》外篇《達生第十九》《田子方第二十一》《知北游第二十二》,“務”字一共出現了5次,而在雜篇《外物第二十六》,也出現了1次。
首先,在《達生第十九》,“務”字出現了2次[3]633: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
對此,成玄英疏曰:“故達于性命之士,性靈明照,終不貪于分外,為己事務也。一生命之所鐘者,皆智慮之所無奈之何也。”據方勇《莊子纂要(四)》[4]846-854,林云銘解釋為:“生者,形之所以為形;無以為,身外之物無所用也。人力所不及,謀之無益也。”方勇則把這里的“務”解釋為“追求”。那么,這兩個“務”字,都是動詞詞性,可以解作“以(之)為己事務”“謀之”“追求”這樣的意思。
其次,在《田子方第二十一》,“務”字出現了1次[3]724:
列士壞植散群,則尚同也;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斔斛不敢入于四竟,則諸侯無二心也。
關于“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一語,郭象注曰:“絜然自成,則與眾務異也。”成玄英疏曰:“天下大同,不競忠諫;事無隔異,則德不彰。”據方勇《莊子纂要(四)》[4]1090,林希逸認為:“同務,與眾同事,不自異也。”據此,“則同務也”的“務”字,也是指與人有著緊密關聯的世俗之事,而與《齊物論第二》“圣人不從事于務”的“務”字意思相同。
再次,在《知北游第二十二》,“務”字出現了2次[3]747-749,766-769:
(老聃曰:)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至之所務也,此眾人之所同論也。
……
(仲尼曰)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
對于“非將至之所務也,此眾人之所同論也”這句話,郭象注曰:“務則不至。雖論之,然故不能不務,所以不至也。”成玄英疏曰:“夫從無形生形,從有形復無形質,是人之所同知也。斯乃人間近事,非詣理至人之達務也。形質有無,生死來往,眾人凡類,同共乎論。”在這里,成玄英雖然將“務”解釋為“達務”(名詞),不過,按照漢語組詞規律,“非將至之所務也”的“務”,實應為動詞詞性,而成玄英此處的疏證,疏解句意的可能性更大;郭象“務則不至”的“務”即為動詞詞性,而方勇《莊子纂要(四)》也將其解釋為“追求”[4]1158。此外,需要指出,郭象這里將“務”視作一種阻礙,認為“務”與“不務”把人分成了“眾人”與“至人”兩類,“眾人”(普通人)終究無法免于對俗事的“務”,因而無法達成至道。而在成玄英那里,只是說“詣理至人”不以“人間近事”為“達務”,則“務”本身并無貶義色彩。與郭象相比,成玄英此處的說法應較為貼近文章原意。方勇《莊子纂要(四)》也認同成玄英的注解,而把“非將至之所務也”解釋為“即將達到大道的人,是不會有心去適應這種變化的,而只是任其自然而已。”[4]1158因此,“非將至之所務也”的“務”字并無貶義色彩,而與《德充符第五》“吾是以務全之也”的“務”字,同為“致力”“追求”的意思。
關于“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一語,成玄英疏曰:“人之所不免者,分外智能之事也。而凡鄙之流不能安分,故銳意惑清,務在獨免,愚惑之甚,深可悲傷。”那么,這里的“務”字,也與《德充符第五》“吾是以務全之也”的“務”字意思相同。而且,這里其實是借孔子批評了一類人,他們“不能安分”,無視人本身“知”與“能”的局限,而企圖“銳意惑清,務在獨免”,實在是既愚蠢又可悲。可知,《莊子》此語實際是告誡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能好高騖遠,而這也與《齊物論第二》長梧子譏嘲瞿鵲子“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鸮炙”的意思前后一貫。
第四,在《外物第二十六》,“務”字出現了1次[3]944-945:
靜然可以補病,眥搣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
對于“若是,勞者之務也”這句話,郭象注曰:“若是猶有勞。”成玄英疏曰:“斯乃小學之人,勞役神智之事務也。”方勇《莊子纂要(五)》解釋為:“謂補病、休老、止遽仍不過是勞碌人所干的事。”[4]463那么,這里的“務”字,應當是名詞詞性,與《齊物論第二》“圣人不從事于務”的“務”意思相同。
如上所言,與《莊子》內篇的情況相似,在外篇與雜篇,“務”字的詞性、意義也各有差異。由此,《莊子》所涉及的“務”字,就其基本字義而言,可以分為兩類:其一,名詞詞性,指與人有緊密關聯的世俗之事;其二,動詞詞性,“務,趣也”,也即“致力”“追求”的意思。
除了基本字義,該字還有著含混難解的一面。前人詮釋“務”與“知務”時,往往圍繞道家主題,以郭象為例,在他的注解里,“務”字的涵義便頗為復雜。比如,在《德充符第五》“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務”字不僅指“事情”,還具有了一層“理”(規律)的色彩;而在注解《知北游第二十二》“非將至之所務也”的時候,卻又將“務”視作一種阻礙,認為“務”與“不務”把人分成了“眾人”與“至人”兩類——郭象的某些注解固然有過度詮釋之嫌,然而據《齊物論第二》長梧子譏嘲瞿鵲子“且女亦大早計”以及《知北游第二十二》孔子“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等語句,可知,《莊子》涉及“務”字的時候,確實并不單單是在使用“務”字的基本字義,而是存了諸如“人要有自知之明”這樣的規誡與智慧的。郭象所言“重其身”,成玄英所言“恭謹”“重德”“知務全生道”,也與此意義相近,而與本文所要努力闡明的“知務”一詞內涵相符。
前文提到,在注解《德充符第五》“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時,成玄英認為:“無趾交游恭謹,重德輕身,唯欲務借聲名,不知務全生道,所以觸犯憲章,遭斯殘兀。形雖虧損,其德猶存,是故頻煩追討,務全道德。以德比形,故言尊足者存。”那么,叔山無趾所說的“不知務”,應當就是指成玄英所說的“唯欲務借聲名,不知務全生道”了。換言之,《莊子》原文這里的“知務”一詞,當為輕其“聲名”之意。
《德充符第五》還寫道[3]223:
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為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這里,魯哀公所擔憂的“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其國”,可以與叔山無趾所后悔的“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相互發明。由此,“無其實”就應當與“不知務”的意思相近了。換言之,只有得其“實”,方可謂之“知務”。
可知,《德充符第五》借叔山無趾之口所說的“知務”一詞,與《莊子》書里的“名實之辨”是有著緊密關聯的。
而《逍遙游第一》在“堯讓天下于許由”一節就寫道[3]27-28: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以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于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
對此,成玄英疏曰:“許由若高九五,將為萬乘之名。然實以生名,名從實起,實則是內是主,名便是外是賓。舍主取賓,喪內求外,既非隱者所尚,故云吾將為賓也。”
《人間世第四》也寫道[3]143:
(仲尼曰:)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
對此,郭象注曰:“德之所以流蕩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橫出者,爭善故也。雖復桀跖,其所矜惜,無非名善也。夫名、智者,世之所用也。而名起則相軋,智用則爭興,故遺名、知而后行可盡也。”成玄英疏曰:“夫德之所以流蕩喪真,為矜名故也;智之所以橫出逾分者,爭善故也。夫唯善惡兩忘,名實雙遣者,故能至德不蕩,至智不出者也。”
以上所引《逍遙游第一》與《人間世第四》文字,明確地傳達了“名者,實之賓也”的名實觀,主張重“實”而輕“名”。只是成玄英注釋前者時,認為“實則是內是主”,不宜“舍主取賓,喪內求外”,而注釋后者時,又主張“名實雙遣”,在對“實”的處理上,前后看似有矛盾。不過,如果細細審視“夫德之所以流蕩喪真,為矜名故也;智之所以橫出逾分者,爭善故也。夫唯善惡兩忘,名實雙遣者,故能至德不蕩,至智不出者也”這兩句話,會發現,成玄英這里所說的“名實雙遣”的“實”,實際是特指人們用“智”去追逐的“善”(即“好處”“利益”),因而仍屬于世俗名利的范疇,而與“名者,實之賓也”的“實”有著本質的區別。也即,不管是說“實則是內是主”,還是說“名實雙遣”,成玄英實際都是在肯定《莊子》重“實”而輕“名”的名實觀。
錢穆先生將“名者,實之賓也”的“實”理解為“道”,他在《關于<老子>成書年代之一種考察》一文指出:“莊子謂‘名是實賓’,其意重在實。……故名實之辨,為墨家所慎重提出者,至莊子之手,而輕輕轉移,變為言道之辨,此吾所謂一至巧妙之機括也。”[1]62-63周立升《論老子的名實觀》也引《莊子》“名者,實之賓也”一語,并論述說:“先有實,后有名,實是根本的,第一性的;名是實之賓,第二性的。……老子提出:‘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三十二章),事物的名稱既已產生,但也要知道適可而止,使之恰如其分。否則,把具體事物的名絕對化,必將產生‘名實相怨’。只有‘知止’,才能‘不殆’。”[7]可知,在《莊子》一書,抽象意義上的“實”最為重要,并被視為萬物的根本。當然,從前文也可看出,“名”盡管居于“實”的對立面,卻也不是為老子、莊子所絕對否定的;事實上,他們并不回避“名”的實際存在,認為其自有存在的合理性,但又強調不可被“聲名”拘束而失去對人而言最為寶貴的“實”。可以說,這正是《德充符第五》“知務”一詞的微言大義,而與道家的“無為”思想相契合。
道家學說對中國人啟發很大,很多時候都起著正面的引導作用,道家所言“無為”,并不是一味讓人消極避世。《老子》第三十七章寫道:“道常無為,而無不為。”[8]《莊子·大宗師第六》也主張:“相與于無相與,相為于無相為。”[3]271老子、莊子所倡導的“無為”,既是對人天性的一種保護,也是對人立身行事的一種指引。因此不難理解為何宋元時期王安石、蘇軾、呂惠卿、王雱、陳詳道、林自、黃裳、程俱、林希逸、褚伯秀等人,會嘗試以儒解《莊》,傾向于從“有為”的角度詮釋道家學說了[9]。這些理學家和士大夫的解讀,盡管參雜了頗多個人因素,具體闡發也各有一些有待商榷之處,然而,他們所一致強調的道家思想有益于社會人生這一觀點,卻是切合老、莊宗旨的,本文對《莊子》“務”與“知務”涵義的考辨,便可作一佐證。
總之,《莊子·德充符第五》“知務”一詞,深深刻上了道家思想的印痕,體現出道家的名實觀,表現為道家式的善意規誡,即,人應有自知之明而不好高騖遠,宜重其“實”而輕其“名”。這一規誡之語實可用以指導人生。
(1)本文所引《莊子》原文及郭象、成玄英注疏,皆依據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2016年版。
(2)本文所引《莊子》注釋(不包括郭象、成玄英注疏), 皆依據方勇《莊子纂要》(學苑出版社,2012年版)。由于方勇《莊子纂要》每兩冊重新編頁,為避免混淆,會在正文標明具體冊數。
[1]錢穆.莊老通辨[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
[2]楊國榮.莊子哲學及其內在主題[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4):4-5.
[3]郭慶藩.莊子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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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昉,等.太平廣記[M].北京:中華書局,1961:3.
[6]許慎.說文解字(附音序、筆畫檢字)[M].北京:中華書局,2013: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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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劉瑞符.老子章句淺釋[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244.
[9]方勇.莊子學史(二)[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3-225.
On the Sense of “Zhiwu” in——A Piece of Advice from Pre-Qin Taoism
FENG Chun-xiang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Wuhan University, Wuhan 430072, China)
The Chinese character “wu” inmainly has two senses: first, it is a noun referring to the things related to daily life; second, it is a verb, and enjoys a similar implication with “pursue”, “chase” or “seek after”. Besides, the Chinese character “wu”, especially as a part of the word “zhiwu” in, also has a close relationship with Taoist philosophy and as a result, gets a special contextual meaning. Through these, Zhuang Zhou told us a wise person should have self-knowledge and cherish the thing that is really important to ourselves.
; the Chinese character “wu”; the word “zhiwu”; Pre-Qin Taoism; a piece of advice
2018-11-10。
馮春祥(1992- ),男,河南上蔡人,武漢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10.14096/j.cnki.cn34-1044/c.2019.01.06
B223.5
A
1004-4310(2019)01-003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