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峰
(泰山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山東 泰安 271000)
單就西方歷史進程而言,19世紀所有精神領域的轉折都比不上浪漫主義更為重要,因為它們都擺脫不了誕生于18世紀末期的浪漫主義之深遠影響。浪漫主義彌漫于眾多領域,本身有著巨大的延展性與多元性,所以關于它的評說有著不同的分析視角。不過,在文論家以賽亞·柏林(Isaiah Berlin)看來,這種批評現狀看似豐富,實則透露出的卻是一種尷尬,因為對浪漫主義根本無法一言以蔽之,凡是力圖將其大而化之的學者都不可避免地陷入無法自圓其說的困境中。單就德國浪漫主義在文學領域的體現而言,從其誕生(18世紀末期)到后期(19世紀30年代)發展實則經歷了不同的階段,各有不同的側重點,后世讀者如將德國浪漫主義文學視為統一的流派,自然會造成不必要的誤解。這其中,早期階段的“現實性書寫”特征就因浪漫主義文學的外在光芒而易被忽視,從而會引起讀者對德國浪漫主義文學整體的有選擇性認知。
經過文本間的比較閱讀可見,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Frühromantik[1])并沒有完全摒棄對現實因素的關注,亦沒有將文學建構成藝術世界的空中樓閣,只不過是傾向于采取夢幻、隱喻、重復等手法重塑客觀世界。因此,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從未遠離過對現實的指涉,尤其當其發展至19世紀20~30年代,無論是在內容上,還是在手法上,都更具有鮮明的現實性。對此,我們或可將這種寫作特征或策略稱為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中的“現實性書寫”。很明顯,“現實性書寫”并不是顯性的寫作特征,其在文本中只是隱匿性存在。主要原因在于兩方面的根源:其一,德國在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的新處境,其二,德國文學自身在新時期的發展趨向?;蜓灾?,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中的“現實性書寫”是文學內外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并不是作家們刻意為之的行徑。
具體來看,首先,時代因素的外在影響。相比歐洲其他主要國家,德國在社會發展程度上無疑處于落后位置,及至18、19世紀之交,才開始從封建的農業社會向市民社會轉型過渡,此時也恰是浪漫主義文學的興起之時。黑格爾曾總結道:“我們不難看到,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個新時期的降生和過渡的時代。人的精神已經跟他舊日的生活與觀念世界決裂,正使舊日的一切葬入于過去而著手進行他的自我改造。”[2]很明顯,這一新舊轉變過程并沒有順利的開展,而是始終遭遇著巨大的阻擾與限制。但對于浪漫主義者而言,這種阻擾與限制卻是一種刺激文學發展的外在因素,促使著作家們不斷反思著生存處境。由于大大小小地方割據勢力的存在,所謂的國內統一市場是無法成形的,故而德國資產階級即使在十九世紀早期也依然沒有足夠的實力推動政治制度改革,只能在精神文化領域提出自己的訴求,由此而來的社會現象卻是國內各式文化產業(包括出版、銷售、流通等環節)的繁榮發展。再加上全德范圍出版發行機制的運行,造就了整個社會尤其是新興市民階層形成了普遍的閱讀與創作熱潮。當初流亡德國的法國文論家斯達爾夫人就曾恭維道,德國市民階層在閱讀文學上有著極大的熱情,常常沉溺其中而不可自拔。
德國民眾沉湎于閱讀與創作還有一層情感上的緣由。1815年拿破侖帝國失敗后,德意志民族并沒有藉著勝利的契機建立起統一的國家和新型社會制度,反而因維也納會議的反歷史決議返回至18世紀那種沉悶的迂腐氛圍。這樣一來,剛剛涌現的勝利喜悅轉瞬之間成為無可奈何的悲觀與失望,導致市民階層尤其是敏感的知識分子中間彌漫著一種厭世、悲愴的消極情緒。故而,當德國民眾將注意力轉移至精神文化領域時,并不是一種主動的行為,而是一種對社會現實的無奈與逃避,尤其當封建制度復辟后的文化專制制度日益嚴苛的情況下。由此看來,德國早期浪漫主義作家們抱著極大的熱情,對民族傳統文化中的民歌、民謠、童話、傳說進行收集整理時,既可以說是民族意識的普遍蘇醒,也可以說是一種被迫的移情策略。因此,僅從時代背景來看,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在這一時期的轉型乃是社會歷史變革的必然反映,其“現實性書寫”特征正是無法脫離客觀世界影響的必然結果。
其次,文學自身發展的內在驅動。任何時代文學的發展,往往都離不開對自身局限性的擺脫或突破。17、18世紀德國文學從閱讀主體來看,多是上層社會的貴族和精英知識分子,這樣的閱讀主體自然決定了作品的主要角色和故事情節都是圍繞著他們而展開,充滿著古典式的高雅趣味。即使是涉及下層老百姓的啟蒙主義文學,也往往是將貴族、僧侶階層作為對立面,以批評的口吻予以大量描寫,而非專門依照市民階層的閱讀喜好。這一傾向以大文豪歌德的創作為例就可一目了然。但伴隨文化產業的繁榮和閱讀行為的市民化,市民階層擁有了藉由文學認知現實的能力以及普遍性的閱讀需要,所以這一時期的德國文學本身就不斷醞釀著一種突破傳統的能量,“作為作家,他們不得不面向市民讀者,不得不面對隨著讀者群擴大而形成的新的文學話語這一事實”[3]。由此,早期浪漫主義者的創作旨趣不再以貴族化的趣味為標準,而是日益具有面向普通市民的世俗化傾向。這種因閱讀主體的變化而來的創作變化,亦是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現實性書寫”得以產生的重要原因。
和啟蒙主義文學、古典主義文學相比,18、19世紀之交的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拒絕用直接的方式對現實進行關注,亦反對將諸如政治斗爭、階級分化抑或對貴族的歌頌作為重要因素直白地植入文本中。相反,它具有鮮明的藝術自律性,以表現個體的復雜情感為主,在表現形式上不斷創新求變。而由上述內外原因可見,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中潛在的“現實性書寫”特征,恰恰在其外在情感呈現的包裹之下,這不是單個作家的偶然為之,而是眾多作家在轉型時代依據自身對現實與文學發展的本真感受而來的自然結果。
海涅在《論浪漫派》中以鄙夷的口吻說道浪漫主義者都是一群目光狹隘、思想封閉的文人:“浪漫派想使中世紀的騎士制度重新復辟;它也想使死絕沉寂的過去時代起死回生?!盵4]92這種偏向于情感抒發的概論,多少有些以偏概全,類似的說法還有歌德關于浪漫主義是病態的著名論斷。但從德國早期浪漫主義作家的具體創作來看,很多作品在展現強烈的個體生命意志之外,并未回避現實與理想之間的矛盾,而是采取幽微的書寫技巧來指涉現實中的種種不幸。就此而言,相比以往傾向于從主觀想象、神秘主義等因素分析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其有關現實的書寫特征或策略——“現實性書寫”——往往是與前者截然不同的研究方向。具體來看,它有以下三方面的呈現:
第一,現實的碎片化。毋容置疑,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的情感因素是其內在的核心要素,作家通過情感來超越現實的隔閡,將無限與有限統一在一起,并普遍地以奇幻、怪誕等虛構場景來表現精神領域的復雜性。但結合時代背景與創作氛圍的變遷,這批浪漫主義者在濃厚的宗教唯心、神秘象征、怪誕離奇等詩意寫作狀態下,在看似遠離現實的民謠、童話等體裁形式中,依然蘊藏著對現實的一種碎片化再現。比如E.T.A.霍夫曼(Ernst Theodor Amadeus Hoffmann)就是一位比較另類的浪漫主義作家,其創作風格怪誕離奇。但將其眾多小說放至一起通觀之,讀者就會發現,他將現實的很多具體細節都加以扭曲分散放置在不同文本中。比如我們在童話小說《金罐》《雄貓穆爾的生活觀》中可以看到知識分子在當時社會遭遇到藝術與現實的矛盾,這一矛盾也正是作者自身的親身體會。而在《沙人》《斯居戴里小姐》《箍桶匠馬丁師傅和他的伙計們》等中則可看到現實中手工業者們的日常生活與情感細節。這些文本都充斥著大量的離奇情節和怪誕意象,但外在的客觀世界確實也被“現實性書寫”予以碎片化的重新再現了,正所謂霍夫曼的創作“始終牢牢地依附著人間的現實”[4]103。
第二,鮮明的民族性。德國文學長久以來的特點之一就是深受外國文學的影響,甚至可以說它就是在接受外國文學的過程中才得以發展起來。但這樣一來,德意志民族自身特色就較為式微。18世紀德國作家萊辛、文論家赫爾德明確地指出當時的德國文壇并沒有形成獨具民族特色的國別文學,反而在其他民族文學的影響下迷失了自己的特點。也即,德國文學并沒有真正扎根于本土文化中,反因過度接受、消化外界的影響而失去了民族特色。對此,萊辛提倡市民劇的創作,而赫爾德則從文論上強調不同民族文學各具特點、各有價值。在此背景下,德國浪漫主義文學作為真正誕生于本土的文學流派,相比較而言,要比18世紀的啟蒙文學具有更鮮明的民族性。比如早期的浪漫主義者瓦肯羅德(Wackenroder)就認為德意志民族具有輝煌的傳統藝術,完全不必到法國、意大利去尋找藝術的靈感,在德國本土就可尋覓到。而蒂克(Ludwig Tieck)一方面為翻譯莎士比亞、塞萬提斯等外國作家的著作而不遺余力,另一方面則同樣認為德國文學的希望在于對德意志民間文學的重新挖掘。以賽亞·柏林也曾提及,德國文學發展的根本在于民族傳統與社會背景:“德國浪漫主義運動的根源,在于它是受傷的民族情感和可怕的民族屈辱的產物?!盵5]因此,“現實性書寫”之于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而言,乃是其扎根于民族文化傳統中的藝術呈現。
第三,手法的隱喻性?,F實的碎片化反映了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對現實的再現,絕對不會是一種直白的呈現,而是一種隱喻式指涉,因此這里必然涉及修辭上的隱喻、象征或暗示之類的手法。“隱喻提供了真實世界得以展示其意義的可能性,從而開啟一個對于主體而言“真實”的世界?!盵6]2身處客觀世界的無奈與絕望迫使作家們寄情于文本中的理想世界,比如東方異域、神秘彼岸抑或中世紀德國本土等等,它們是這群敏感的作家們寄托心思的美好之地,哪怕只是一種符號式呈現。很明顯,這些異域場景的背后有著不可直言的隱喻意義,正是因為對現實的不滿,才有了對彼岸的憧憬。在早期浪漫主義作家看來,眼下的德國陷于被動挨打的落后局面,國家無法統一,民族亦無法凝聚。而中世紀階段的德國本土則處在強大的神圣羅馬帝國統治時期,不僅疆土遼闊,而且沒有備受恥辱的外敵入侵。對此,德國早期浪漫主義者普遍地懷有濃厚的懷古之情,采用隱喻手法來回溯中世紀的輝煌與和諧就成為他們關于民族文化認同的重要內容?!埃ɡ寺髁x)詩歌從周圍的外部世界汲取材料,雖然創造的是一個與現實世界完全不同并以自己的獨特意義而存在的世界?!盵7]就此而論,借古喻今、借童話等體裁來寫現實之事,就成了“現實性書寫”常見的范式。以蒂克的“藝術童話”為例,雖處處可見離奇虛幻的不知名場域,但讀者卻透過故事細節分明看到的是現實中的種種陋俗以及人性的丑惡,那只金鳥以及神秘山林反而成了遠離凡俗世界的世外桃園。
雖然19世紀早期德國浪漫主義文學實踐有著過于強烈的主觀性,以致被后人誤讀為消極的抒情主義文學,但它依然具有強烈的“本土性”,并沒有完全拋開現實而扎進虛幻的空間。就以上表現而言,德國早期浪漫主義作家的創作實踐恰恰是對現實的一種另類再現,是一種更深邃的現實觀,具有悲天憫人的復雜情感。簡言之,這種隱匿狀態下的“現實性書寫”特征,實則是德國早期浪漫主義者對無法改變之事實的無奈體現。
從敘述風格以及創作技巧上看,浪漫主義文學與現實主義文學有著完全不同的傾向性,但從文學史來看,西方文學又處處可見兩者的融合。比如以現實主義奠基作聞名的《紅與黑》的作者斯丹達爾,卻自稱是一位浪漫主義作家;反之,作為浪漫主義詩歌杰出代表的英國詩人拜倫在大抒特抒的游記中,卻采取扎根現實的敘事詩體裁形式。對于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而言,“現實性書寫”同樣交融于其眾多代表性作家的創作中,只不過很多表現形式并不是直接的,而是間接的、幽微的、神秘的甚至怪誕的??紤]到浪漫主義文學是誕生于德國本土的第一個文學流派,它的“現實性書寫”特征對于德國19世紀中后期文學——尤其是比得邁耶文學和青年德意志作家群體——的發展無疑有著明顯的影響,因此需要我們對其進行更深入的反思。
第一,“現實性書寫”與創傷書寫。德國早期浪漫主義作家們雖然沒有對現實以整體性再現,但擅長將人們熟悉的客觀事物變形為令讀者較為陌生的新事物予以重新再現,即通過對現實的碎片化重組來達到對其的隱喻性指涉。就此而言,“現實性書寫”實為一種對現實的陌生化書寫方式,文本表面種種陌生意象的根源恰恰在于現實的本真處境??紤]到當時的時代背景,我們可以從創傷批評視角看到,對現實的非理性再現或源于作者們對創傷體驗的藝術性再現。在19世紀70年代德國成為統一國家之前,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整個德意志民族都在忍受著現實處境的種種痛苦與折磨,由此形成的創傷體驗早已潛藏在民族文化的深層。這一集體性體驗不僅沒有在19世紀早期獲得治愈或緩解,反而在新的政治紛爭下,受到進一步激發。因此,讀者在感慨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為何頻繁采取反諷的表述,對現實有著如此之扭曲的再現時,“應該明白浪漫派把詩本體化和以反諷態度對待一切的現實背景和無可奈何的心境”[8]90,也即應注意到這種另類書寫實質上是作家們對整個民族之創傷體驗的見證、重溫與超越。這一“現實性書寫”行徑,不僅是整個德意志民族成長過程中不得不采取的間接方式,也是寄希望未來可以擺脫集體性創傷的憧憬行為。
第二,“現實性書寫”與浪漫主義反諷?!袄寺髁x反諷”這一概念由德國早期浪漫主義者弗里德里?!な┤R格爾(Friedrich Schegel)首次提及,在他看來,浪漫主義文學因為現實的種種囚禁與阻撓而無法在當下尋覓到完美的生存處境,只能傾向于從感性領域去觸摸藝術領域中的理想世界以及個體自我。包括文學在內的藝術門類就成了實現這一目標的重要途徑,其方法正是“浪漫主義反諷”,即通過對現實夸張乖戾的反諷方式尋找心靈慰藉的可能,并最終在形而上的詩意世界體驗到絕對的個體自由。因此,“浪漫主義反諷”就成了浪漫主義文學用以處理現實與理想矛盾的藝術手法。其表現形態一方面處處都是虛幻、神秘的形而上意象,另一方面則又不斷指涉著現實的隱匿在場。這種既在場又不在場的處境,正是浪漫主義者所追求的無限,“它不能被簡化為存在或認知,必須是在兩者的基礎上”[9]。以童話體裁為例,諸如諾瓦利斯、霍夫曼、沙米索等德國浪漫主義作家都寫過童話,但他們傾心于童話的關鍵不在于這一體裁所營造的獨特藝術世界,而在于這個詩意世界是現實中所沒有的,寄托著作者們對現實的不滿、無奈、痛苦,以及普遍化的理性主義情懷。故而,童話對浪漫主義反諷的使用,其目的在于對現實的陌生化再現,只是為了更好地揭露充滿矛盾斗爭的不安現實以及展示對理想彼岸的無限憧憬。
第三,“現實性書寫”與文藝批評。對于德國早期浪漫主義作家而言,他們對現實的關注除了在文本中上予以隱喻式、碎片化再現外,也在文學批評領域上予以間接的再現。比如施萊格爾兄弟等人既是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的代表性作家,也是這一時期最出名的文學批評家,很早時就被稱為是“現代文學批評之父”。在他們文學實踐中,文學批評不再依附于文學創作,而是具有更為獨特的實際意義:一方面可以用來對已出版作品進行具體的點評,另一方面則可以通過傳播作家的創作觀念,來引導、鼓勵相關的后續創作。文學批評之于他們而言,已經成為對現實進行介入的最佳方式。這不僅是對文學創作本身的突破,也是對古典批評的重要突破。以施萊格爾兄弟為核心的早期浪漫主義作家們,如蒂克、諾瓦利斯、施萊爾馬赫、布林克曼等人,團聚在《雅典娜神殿》等學術期刊周圍,將各式體裁予以運用,極大地促進了當時德國浪漫主義文學的發展,諸如斷片等獨特形式都成為這一時期文學發展的亮點。與這一時期文學創作相一致的情況是,文學批評也不再是簡單的內容分析或附庸風雅,為貴族階層馬首是瞻,而是越來越具有個性化特點,成為承載不同觀念的主要載體。作家們可以通過出版物以及文學批評的推廣,逐漸成長為獨立自主的創作主體,這也是“現實性書寫”得以實行的外在根源。
雖然浪漫主義文學是誕生于德國本土的文學流派,但在當時并不受同時代作家的認可或推崇,反而引起很多誤解與非議。甚至連歌德、海涅這樣的大文豪也對其頗有微詞。通過上文的分析可見,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并非他人所言完全是病態的、消極的頹廢文學,反而藉由“現實性書寫”與很多方向有所關聯,對十九世紀中后期文學創作、文學批評等有著明顯的影響,甚至起到了重塑德國民族文化的獨特作用。就此而論,后世不能僅將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視為消極避世與神秘想象的代表,它之所以有各式的怪異意象、復古回溯、虛構夸張等表現形式,恰在于當時的困難處境。正是作家們在病態社會中的本真體驗,才召喚著他們用新穎而又另類的藝術形式予以再現。
與英法文學不同的是:“德國文學的一個明顯特點就是它的發展好像不是連續的,而是間斷的,后一個文學時期似乎不是前一個時期的有機發展,而是對它的否定?!盵10]即往往某個世紀的文學是在否定前一個世紀文學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如17世紀德國以宮廷文學為主,對16世紀較為發達的早期市民文學傳統嗤之以鼻,而18世紀啟蒙文學又是在批判前一世紀文學的基礎上而來。對于19世紀初的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而言,它亦是對18世紀文學的一種“突圍”。結合上文所析,“現實性書寫”對于浪漫主義文學而言,就是其內在機理中的理性因素,促使著作家們不斷以否定性的立場來反思現實。因此,在面對傳統文學的發展瓶頸以及外國文學的強大影響之時,德國早期浪漫主義文學反而以以假亂真的“現實性書寫”譜寫新的成就,從一定意義上亦可視為文學層面的大革命行徑。這對19世紀中期德國文學過渡至其他文學樣式,并在新的層面豐富自身內涵,有著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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