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薇薇
(安徽大學 安徽 合肥 230039;阜陽師范學院,安徽 阜陽 236037)
首先需要明確的是,文中所指的“近代漢字”時間段的劃分主要是唐代到民國時期。具體可參見唐蘭先生《古文字學導論》(1)、費錦昌先生《漢字研究中的兩個術語》(2)和張鴻魁先生《近代漢字研究的幾個問題》(3)等論著中的說法。明確了范疇,接下來我們用具體例證說明這一時間段漢字的主要書寫面貌,并且根據面貌的呈現,總結出近代漢字此類型的一條書寫規范。
(P.2528)(4)(P.2049v)(P.3573)(P.2174)(歐陽詢千字文)(李世民)(李懷琳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顏真卿),像這樣從左往右寫的筆順最為普遍和常見。諸如:(P.2174)(P.2504)等很多例字均是連筆絲帶清晰地顯示出“丿,丨,丨”這種筆順。
敦煌寫卷中還有一種寫法值得探討:(P.2049v),這種寫法因為缺乏明顯的連筆,筆順似乎難以判定是先中間后兩邊,還是從左往右寫。但從筆勢和字形呈現出的特點上看,我們認為應該是先中間后兩邊的。雖然這種情況在實際手寫材料中并不多見,但是是否也說明“川”還有另外的筆順?同時我們注意到,敦煌寫卷中很多“川”的最后一筆是這樣寫的:(P.2174),最后一筆并非“丨”,而是寫成了“乚(或)”,這對于筆順的安排也有影響,因為這樣的寫法,實際上就把“川”字看作是以中“丨”為對稱的對稱結構,那么先中間后兩邊就順理成章了。
因為“流”字就包含“川/” 部件,我們可以用“流”字作為參考,來看一下:(孫過庭)(蘇軾)(趙孟頫)(文征明),以上例字我們選擇的是從唐代一直到明清時期的,脈絡梳理后發現所有的草體寫法都是先中間“丨”,次之左“丿”,再次之右“乚”,無一例外。所以我們有理由認為“川”字寫成“”形時,應該是先寫中“丨”的。
(P.2649)(黃庭堅)(趙佶)(王十朋),這幾個代表例字連帶清晰,很明顯是從左往右的筆順:丿,中丨,右丨。
1.手寫材料
(趙孟頫六體千字文)(鮮于樞)(文征明前后赤壁賦)(沈粲)(傅山)(徽州文書),依然是從左寫到右,例字均清晰顯示筆順為:丿、中丨、右丨。
2.字典或習字書規定
《字匯》:先中丨,次。
《習字秘訣》:丨,。
《書法正宗》:丨,。
《父師善誘法》:先中丨,次。
《習字入門》:丨,。
《字學及書法》:丨(1)(2)
《中國書學淺說》:先丨,次丿,次丨。
我們發現,唐代一直到元明的手寫體中,均是先左“丿”,即從左往右寫“川”字;而明代之后的幾乎所有字書的規定均是先中“丨”、次“”,即先中間后兩邊寫“川”字。
綜上, “川”的近代漢字筆順面貌主要有:
1.丿,,川。(主要見于明代之前手寫資料中)
2.丨,,川。(主要見于明代之后字書規定中)
也可以認為,在實際手寫中“川”字是從左到右寫的,但是受到楷書“方正、楷模、規范”等思想的影響,字書等在做漢字規范時,會選擇先中間后兩邊的筆順面貌,后世習字書等沿襲之。這種規范書籍的規定和實際情況相悖的情況,十分常見,茲不贅述。
“將”的左邊本來是“爿”,甲骨文作“”,后來寫成了“丬”,以此為部件的“狀,壯,妝”等也隨之變成了“丬”,但是也有一些依然保留了“爿”,;例如:戕,斨,牁,牂等。
“將”的筆順相對簡單,右邊的部件“”從上到下寫無需討論,左邊部件筆順總的來說主要有以下三種情況,下面逐一分析之。
1.起筆丨,次,次丬,一豎起筆分中間,先點后提左邊齊。
(S.526)(4)(P.2174)(P.2418),例字筆順清晰,先中“丨”,“丨”尾向左上鉤帶出,提尾再向右順勢帶出“”。還有:P.2174)(P.2163)(P.3918)(P.2861)(顏真卿)(虞世南)(賀知章)等,這些例字都很清晰能看到先中間的“丨”,接著連筆帶出左邊的(P.2418)(柳公權),這幾個例字清晰地顯示出由左邊的提,再順勢連帶出右邊的部件“”。這種情況有些類似于以中“丨”為對稱的左右結構。
2.起筆丶,次冫,次丬。從左往右漫落筆,先點再提豎收筆。
(P.3718)(P.2049v),我們看到“冫”的提尾與中“丨”有個筆畫的先后絲連,所以中“丨”是接在“冫”筆畫之后寫的;還有諸如:(P.2049v)(P.3714v)(P.2882v)P.2538),這幾個“將”的寫法也是“從左到右”寫。
類似的(S.1145v)(P.3412),亦有參考意義。
3.起筆丶,次,次丬。(李隆基)(褚遂良家侄帖)(李邕麓山寺碑)例字很明顯起筆“丶”,“丶”與中“丨”筆畫相承,中“丨”寫完尾部向左直接與“提”相連接。這種寫法應該是書寫時連筆的結果,有些類似于“扌”的寫法。
1.起筆丨,次,次丬。(S.4400)(P.3320)(吳琚碎錦帖),和唐代的主流面貌一致,這些例字均是把“將”看作以中“丨”為軸的左右結構,然后按照“先中間后兩邊”依次寫。
2.起筆丶,次冫,次丬。(P.3697),均是由“冫”絲連帶出中“丨”,故而和第一種中“丨”先寫的筆順面貌不同。
還有類似的也可作參考:(P.4071)(S.4489)等。
3.起筆丶,次,次丬。(米芾),例字的“丶”尾部有個很明顯的回環向上帶出中“丨”的筆畫絲連,還有(蘇軾)(米芾)等,這幾個例字筆順清晰:起筆“丶”,第二筆“丨”,然后“丨”尾向上連帶出來提,“提”尾部絲連順帶出右邊的部件“”。
1.手寫材料:
(1)起筆丨,次,次丬。(趙孟頫)(鮮于樞)(張瑞圖陶淵明詩)(徽州文書),筆畫絲連明顯看出以中“丨”為對稱軸,帶出左邊的“冫”,然后再由第三筆畫“提”帶出右邊的部件“”。
(2)起筆丶,次冫,次丬。(徽州文書)通過筆畫的絲連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也都是“冫”提尾與中“丨”連筆,先后承接井然。
(3)起筆丶,次,次丬。(王鐸),這個例字的“丶”承接上一個字,可知起筆是“丶”;(趙孟頫)(祝允明歌風臺詩)(董其昌晝錦堂記)(文征明)(徽州文書)等,例字清晰的看到“丶”寫完后尾部與中“丨”之間有個絲連,中“丨”尾部又向左上勾帶出“提”,筆畫絲連清晰,筆順明確。
2.字典或習字書規定:
《書法三昧》:先丨,次冫,次。
《字匯》:先丨,次,次。
《書法離鉤》:先丨,次,次。
《習字秘訣》《書法正宗》:丨,,。
《習字入門》:丨,,。
綜上,“將”近代漢字筆順面貌主要有3種:
1.丨,,丬,將。(實際書寫中最常見,也是《字匯》等字書的筆順規定)
2.丶,冫,丬,將。
3.丶,,丬,將。(元明之后在實際書寫中呈現出越來越多的趨勢)
“飛”字起筆先寫右上角的“飛”應該沒有爭議,有點類似于右上方的半包圍結構。例如:(S.0514V)(P.2257)(P.2602)等。
接下來寫哪個筆畫,大致分以下兩種情況:
1.第一種情況:“飛”(右上)之后,第四筆寫中“丨”。
(P.3030):這個例字連筆清晰順暢,中“丨”尾部向左上挑起,帶出左邊的兩個撇“”,“”寫完向右連帶出下面的第二個“飛”;(歐陽詢)(褚遂良雁塔圣教序)(高正臣明征君碑),這幾個例字也是“”的尾部回環帶出右下的第二個“飛”,十分清晰;還有諸如:(陸柬之文賦)(P.2613)(S.343),這幾個字的筆順面貌也都比較清楚,可以看出“飛”的筆順是:飛(右上),中丨,,飛(右下),相當于“飛”的下半部分“”是先中間后兩邊的筆順面貌。
2.第二種情況:“飛”(右上)之后,第四、五筆寫左邊的兩個撇筆畫“”。
(P.3718)(P.2361),通過例字我們注意到右下方的“飛”與中“丨”的順承關系,它是和中“丨”直接相連的,很明顯這個情況和上面第一種情況中的右下角的“飛”由“”帶出的情況是不同的,所以這種寫法的筆順是:飛(右上),,中丨,飛(右下),相當于“飛”的下半部分“”是從左到右的筆順面貌。
(李建中寵書聿至帖),這個例字筆順清晰,中“丨”的尾部有個鉤挑,向左方便連接“”,“”的尾部有個向上的鉤繞順勢帶出右下方的第二個“飛”;(米芾),此字也是一氣呵成,無須贅述;(S.0289),敦煌寫卷中的這個寫法雖然簡省,但筆順很連貫,即右上的“飛”寫完后,接下來的第四筆畫應是中“丨”,緊接著左上行筆,最后帶出右下方的“飛”,只是左邊的“”由于連寫,顯得簡省了;還有諸如:(P.2718)(蘇軾洞庭中山二賦)(S.0289) 等,均可看出先右上的“飛”,次中“丨”,再次“”,最后右下方“飛”的這種筆順面貌。
1.手寫材料:
(王鐸香山寺作五律詩軸),此字筆畫絲連非常清晰,注意上面的“飛”寫完后有個筆畫的細小絲連,直接回環向左行筆和中“丨”相接;(趙孟頫臨圣教序)(祝允明歌風臺詩),接下來的“”也是直接與右下方的“飛”筆畫首尾相接;還有(王寵秋懷詩卷)(宋克),連筆清晰,可做參考。
2.字典或習字書規定:
《書法三昧》:先,次。
《正字通》:先,次。(《字匯》:先,次。據《正字通》更清晰一些。)
《書法離鉤》:先,次,次。
《習字秘訣》《書法正宗》:,,,。
《父師善誘法》:先,次,。
《字學及書法》:飛(1)丨(2)(3)飛(4)
《中國書學淺說》: 先,次。
綜上,“飛”近代漢字筆順面貌主要有2種:
1.飛,,,,,飛。
2.飛,,,,,飛。
兩種筆順面貌的區別主要集中在“”的三個部件“”“丨”“飛”是先中間后兩邊,還是從左到右。通過梳理,我們發現以第1種最為通行和常見,后來成為《字匯》等習字書規定的官方規范筆順。而第2種筆順除了在唐代寫卷中可見,宋代以后幾乎沒有見到用例。
“坐”在唐代所見資料中幾乎未見其他寫法,呈現的筆順面貌整體比較清晰,也十分統一和穩定,我們具體看一下。
(S.343),這個例字筆畫絲連明顯:“坐”字左邊的“(人)”向右帶出右邊的“(人)”,右邊的“(人)”又回環向上帶出中“丨”;(孫過庭書譜),例字也是清晰的先“人”,次“人”,再次“丨”,最后是“二”;再如:(P.2174)(S.1824)(S.0514)(顏真卿爭座位稿)(杜牧張好好詩卷)(李懷琳絕交書)(歐陽詢)(褚遂良文皇哀冊)等,也均是由“丨”向上鉤挑帶出二橫,可知“土”的筆順都是先豎次橫:丨,一,一。
宋代與唐代筆順面貌保持一致。
(S.2474)(S.2973)(蘇軾)(米芾),以上例字筆畫絲連明顯,可以看出寫法是先“人”,次“人”,再次“丨”,最后“二”。
1.手寫材料:
除了依然延續唐宋的主流筆順面貌之外,元明也揀得了“坐”的其他寫法。
(1)先“人”、次“人”,再次“丨”,最后“二”。
(鮮于樞)(趙孟頫)(王鐸)(徽州文書),這些都和唐宋“坐”的筆順面貌一致。
(2)最后一筆是中“丨”的寫法在此時期也有用例。但這種寫法應該主要是草書寫法,為了“”部件一氣呵成,只能最后寫中“豎”:
(趙孟頫),我們看到右邊的“人”與下面的“一”直接首尾相連,所以可知先“人”,次“人”,再次“一”;(徐渭煎茶七類卷)(董其昌)(文征明),這幾個例字又很明顯的看到最下面的橫尾都有一個向上的鉤挑,可知最后一筆是“丨”。
2.字典或習字書規定:
《字匯》:先丨,次。
《習字秘訣》:丨,。
《書法正宗》:丨,,二。
《父師善誘法》:先丨,次。
民國的習字書未見收錄“坐”字作為筆順例字。
綜上,“坐”近代漢字筆順面貌主要有3種:
1.,,,,坐。
2.,,,,坐。
3.丨,,,,坐。(《字匯》筆順規定)
第2種和第3種的區別就在于“丨”在“”之前還是之后。
從以上“川、將、飛、坐”四個例字所呈現出的從唐代到民國時期的主流書寫面貌,我們可以得出近代漢字書寫的一條規律:以中豎為對稱軸的漢字,一般先寫中豎,次寫左右,無論左右是相同抑或不同的部件。
注釋:
(1)唐蘭《古文字學導論》,齊魯書社1981版,第313頁。 (2)費錦昌《漢字研究中的兩個術語》,《語文建設》1989年第5期,第25頁。
(3)張鴻魁《近代漢字研究的幾個問題》,《東岳論叢》1994年第4期,第98頁。
(4)文中所引敦煌文獻所藏單位均用公認定名簡稱。P.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文獻伯希和編號;S.英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文獻斯坦因編號。以下均與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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