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善,范嵐清
(1.阜陽師范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阜陽 236037;2.安徽大學 歷史系,安徽 合肥 230601)
有清一代,政府對黃河、淮河、運河治理的投入規模甚大,但黃河、淮河造成的災害仍然嚴重,尤其是對淮北地區造成的災害,史載:“夫黃河南行,淮[河]先受病,淮病而運[河]亦病。由是治河、導淮、濟運三策,群萃于淮安清口一隅,施工之勤,糜帑之鉅,人民田廬之頻歲受災,未有甚于此者。”[1]37707唐以前,淮北可以稱得上魚米之鄉,明清以降卻成了洪澇災害的多發區域。分析其中的原因,對我們今天的災害治理將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
有清一代,黃河頻繁決溢,決溢后的黃河水多借道淮河水系入海,不但造成淮河水系的極度紊亂,破壞了淮河流域原有的生態環境,而且使淮河中下游淮北地區人民的生命、財產遭到重大損失。為了維系清政府的統治,清朝政府也不得不認真考慮黃河、淮河水災的治理問題,清代的河務問題由此產生。
實質上,所謂的河務問題反映出的是清代河務管理(主要是黃河、淮河、運河)與河務管理成效之間的突出矛盾:一方面是清朝政府對河務管理非常重視,且投入巨大,如康熙皇帝臨政后,鑒于黃河水災頻發,下定決心治理黃河,幾年之后還不斷敦告臣下:“朕聽證后,以三藩及河務、漕運為三大事,書宮中柱上。”[2]10122同時在黃河治理中,康熙皇帝還乘六次南巡之機,親臨實地視察河工,與河臣探討治河方案。乾隆皇帝也經常告誡臣下:“河工關系民命,未深知而謬定之,庸碌者惟遵旨而謬行之,其害何可勝言哉。”[3]5222嘉慶、道光凡是有關河務諸如提防歲修、防汛搶險、興修新工、堵修決口、河道疏浚、河官獎懲等,均親自過問,關注備至[4]64。在河工投入方面,河工經費往往也占清朝財政收入相當大的比重,如據陳樺的研究,僅道光年間,有數據可查的河工用費就高達4200.73萬兩[4]64。而據魏源《圣武記》的記述,當時清政府的常例支出大體維持在每年3200萬兩白銀的水平上[5]。另一方面是河務管理中河政的腐敗問題嚴重,治理不但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問題反而越來越嚴重,主要表現為乾隆以后,黃河決堤的次數越來越多,如從嘉慶元年(1796年)到宣統三年(1911年)115年間黃河決溢91次;從道光二十年(1840年)到宣統三年的70年間決溢65次,幾乎一年一次;光緒朝33年間決溢43次,超過一年一次[4]60。由此造成黃河的形勢日益惡化,并對淮河中下游淮北地區生態環境產生惡劣的影響。
清代的河務管理主要是通過河道總督來完成的。河道總督是管理河務的最高長官,亦稱“總河”。從河道總督的延續上看,順治元年(1644年),“署總河,駐濟寧”,這就是清代最早的河官。至雍正八年(1730年),在全國共計設立北河、南河、東河三河道總督,其中海河水系由北河總督管理,江蘇、安徽兩省的黃河、淮河和運河由南河總督管理,河南、山東兩省的黃河和運河由東河總督管理。雍正九年,給三河道總督配以副職,即北河副總河、東河副總河、南河副總河,清代的河務系統由此基本形成。乾隆朝以后,隨著時間的推移,河道總督和副總河的職位屢有興廢。乾隆二年(1737年),廢副總河。乾隆十四年(1749年),廢直隸河道總督。咸豐八年(1858年),廢南河河道總督及其機構。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廢東河河道總督,不久又置,后最終在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連同機構一起廢止。清代最后十年,“河務無專官”[2]3341。
清代河道總督作為治理河務的最高行政長官,具體的職能為“統攝河道漕渠之政令,以平水土通朝貢漕天下利運率,以重臣主之權尊而責亦重”[6]423。其職責范圍除了負責各種治河事物,諸如疏通河道、抗洪防災、筑堤修壩等,同時亦在地方的綜合治理方面發揮重要的作用。河道總督直接受命于朝廷,被賦予強大的職權,如掌管由朝廷調撥的治河專項經費,安排處置一般性的河務工程,審理河工案件,考核、舉薦、參糾甚至直接任免所屬官員等。河道總督管轄之下設有專門的河道總督衙門,以此作為河道總督的臨時辦事機構。河道總督衙門下設11個專負其責的管理河道的機構,稱為“管河道”,簡稱為“河道”。河道下屬機構為廳,廳下設有汛,道、廳、汛構成為總督以下文職、武職兩大系統。從文職下屬的廳來看,其職能等同于地方行政上的府或州,廳官也稱同知或通判;汛等同于其下縣級機構,所屬官員或稱為縣丞,或稱為主薄。武職的名稱有河標副將和參將等,其職責為統率廳和汛,守備一職見之于廳官,千總一職分屬于汛官。此外,各廳、汛均有大量夫役。全國11河道一共下設35廳、108汛。廳、汛均有各自的河務、防汛區域[7]234。
總之,以河道總督為首的河務管理機構,加上清代歲修制、搶修制等的制定和實施,以及約束各級河官法令法規的出臺等,一起構建了清代江河尤其是黃河、淮河等河務管理總的管理體系,并成為以后清代整個國家政府體系運作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而這一管理體系運作是否有成效,對清代的河政以及黃河、淮河水災治理的影響十分巨大。
清代嘉慶、道光朝以后,王朝中落,腐敗現象十分嚴重,構成清代整個官僚體系中一環的河務管理體系也是如此,可以說已經形成了一種去不掉的詬病,即“河務習氣”。史稱:“自乾隆季年,河官習為奢侈,帑多中飽,寖至無歲不決。又以漕運牽掣,當其事者無不蹶敗。”[8]147以至于清代河政中的各種弊端叢生。河務管理體系的各種弊端反過來又導致黃河、淮河水災治理中的各種問題。這些弊端突出地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河官們的生活奢靡之極
清嘉道以后,政府財政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多用在河防上,可以用“竭天下之財賦以事河”[9]365來形容。從事理上說,投入得越多,河防治理的效果應該越好才對。不過實際情況與此相反,巨額的政府財政投入非但沒有能夠起到河防治理的目的,河患的次數反倒比以前多得多,造成的危害也越來越嚴重。究其原因可以看得出,政府財政投入的相當大一部分經費用非所當,也即這些經費真正地被用之于河防工程的甚少,相當一部分經費實際被河官們浪費、揮霍了。晚清薛福成曾對這種現象有所揭露,“竭生民之膏血以供貪官污吏之驕奢淫僭”[10]5。這種情況在時人的筆下還可看到一些記述。如黃鴻壽編《清史紀事本末》卷45“咸豐時政”中有這樣一句記述:“南河一歲費五、六百萬金,然實用工程者,什不及一,余悉以供官吏之揮霍。”[11]309金安清的《水窗春囈》在記述河官的生活時說:“各河員起居服食與廣東之洋商、兩淮之鹽商等。凡春闈榜下之庶常及各省罷官之游士,皆以河工為金穴,視其勢力顯晦為得贐之多寡。”[12]34魯一同的《通甫類稿》卷二中也說:“一飯之費,八口數月之食也;一衣之費,中人一家之產也。”[13]薛福成的《庸盦筆記》卷三還詳細記述了河官宴客時的一些講究和排場。如河官宴會賓客時“往往酒闌人倦,才各自歸去,從未有終席者”[8]71。某一次宴席上有道“豚脯”,賓客們覺得味道鮮美,無不嘆賞。宴席間隙,有一客人起身如廁,“忽見數十死豚枕藉于地,問其故,則向所食之豚脯一碗,即此數十豚之背肉也。其法閉豚于室,每人手執竹竿追而抶之,豚叫號奔繞,以至于死,亟割取其背肉一片,萃數十豚,僅供一席一宴。蓋豚被抶將死,其全體菁華,萃于背脊,割而烹之,甘脆無比,而其余肉,則皆腥臭失味,不堪復食,盡委之溝渠矣”。“客聞之嘆息,宰夫熟視而笑說,何處來此窮措大,眼光如豆。我到才數月,手抶數千豚……鵝掌的做法是,籠鐵于地,而熾炭于下,驅鵝踐之,環奔數周而死,其菁華萃于兩掌,而全鵝可棄也,每一席所需不下數十百鵝。有駝峰者,選健壯駱駝,縛之于柱,以沸湯灌其背,立死,其菁華萃于一峰,而全駝可棄。每一席所需不下三四駝。”[10]諸如此類,其他如鵝掌、猴腦、魚羹等菜的做法、吃法也是既殘忍,又奢侈,一席花費無數,僅僅“席間之柳木牙簽……亦開報至數百千”[12]41。
河官的奢侈生活還體現在穿戴、娛樂方面。金安清的《水窗春囈》中尚有如下記述:“河廳之官皆披皮裘”,這些河廳官員身上之皮裘“率不求于市,皆于夏秋間各輦數萬金出關購全狐皮歸,毛片顏色皆均凈無瑕,雖京師大皮貨店無其完美也”。衣服則是在蘇杭綢緞商那里定做的,“每年必自定花樣顏色,使機坊另織,一樣五件,蓋大衿、短衿、一果園、外褂、馬褂也”。佩帶之品離不開金玉珠寶,“珠翠金玉則更不可勝計,朝珠、帶板、攀指動輒千金”[12]41-42。此外,他們還整天沉浸在歌舞升平之中,各河首廳均包養戲班,“自元旦至除夕,無日不演劇,自黎明至夜分,雖觀劇無人,而演者自如”[10]72。這真可以說就是當時河官們生活的寫照。讀來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第二,河官們大肆侵吞河防經費
奢侈糜費的生活必然與腐敗、貪污聯系在一起。腐敗、貪污是封建社會的痼疾。清嘉慶、道光后,各級官員貪污嚴重,屢禁不止。腐敗、貪污的手段多樣,如有的直接將河防治理的經費貪污,有的向上弄虛作假,虛報賬目;有的則層層克扣扒皮,以次充好,偷工減料等。這種現象即使在政治較為清明的康熙時期也不例外。
1684年12月5日,康熙皇帝南巡時視察了南河總督轄區的高家堰,當時他就說:“朕前番差人出來看工,俱是瞎看,是看銀子罷了。”[14]72時任兩江總督的周馥對此的解釋是:“星使勘工,多有受賄賂、變是非者,鮮獲實濟。”[14]72作為管理并直接支配百萬、乃至千萬治河經費的河官,在長期缺乏有效監督體制的環境下,他們的腐敗、貪污之種種劣行,已讓人們視覺、聽覺疲憊不堪。
趙世顯于1709年至1722年署總河,據當時的云南布政使李衛奏稱其任總河期間,貪財納賄,賣官鬻爵,從不考慮國計民生。“而其所恃者,結納廷臣,年送規例。故窮奢極欲,毫無忌憚。”[15]128趙世顯所用之人,多為其門客幫閑、光棍蠹吏,“甚至道廳與堂官崔三結為兄弟,微員認為假子。是以賣官惟論經管錢糧之多寡,以定價之高低,且題補多系賒賬,止取印領一紙。補缺后,勾通開銷照領全楚,則為干員。再有美缺,復又提升。凡有才能而顧品行者,概不援引”[15]128。這還是在清朝初年。
雍正時河政積弊開始顯現,他決心懲治貪污、整飭河政,為此欽點了齊蘇勒這樣盡心盡職的大臣為河督。據齊蘇勒于雍正四年三月(1726年)向雍正帝奏稱,從前河員領去帑銀,而物料工程,大多無實據,等到被人揭發出來,虧空已達數十萬兩。“臣細察其由,無非指稱辦料名色,將領去帑銀,營私肥己,兼以請銀時,轉詳之道員,批發之總河,各扣十分之一二。致領銀入手,已耗十分之五六,欲其辦料足數,修工有據,不可得矣。”[15]154-155經過齊蘇勒、嵇曾筠等人對河政積弊的整治,雍正時期的河政積弊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
乾隆時河政積弊進一步發展。乾隆曾非常形象地把冒領國家治河經費的河員比作給人看病必要開方賺錢的黑心醫生。乾隆十七年(1752年)八月的一則給軍機大臣的上諭說:“從來河員,樂于工作,可圖領帑開銷。不講則已,講則非浚即筑,必有當興之工。有如醫者,有疾無疾,診必有方……河工似此無益之費,不知凡幾。”[15]286河臣富勒赫的奏折中也記述了在堵筑口門興舉大工,以及物料價值并辦工雜費方面的較多陋習,有薪水飯食之需,有棚廠燈燭之費,有暗中折扣虛出之弊等。“種種消耗,總入于工料之中。事竣后按照所費,虛捏造冊,以符漕規。”[16]時河工同知董廷柱家私巨富,將河工錢糧冒銷至數十萬之多。乾隆諭旨:“可一面糾參,一面搜察其宦資,必使其囊橐一空,庶幾警戒不法。”[17]
嘉慶、道光時河政積弊已經積習相沿,牢不可破。如所見嘉慶十七年(1812年)九月的一則上諭,其文中稱道:“南河文武官員,欺詐成風,冀圖興工糜帑,藉以漁利飽橐。積習相沿,牢不可破。試思河工設立官弁兵夫,歲給俸餉,原責其實力防守,俾河工安全無事。乃伊等視俸餉為故常,轉冀大工屢興,不但可以侵肥獲利,并藉為升遷捷徑。甚至援引親友,濫邀官職,種種惡習,不可枚舉。”[15]1372道光六年(1826年)十一月的上諭文中稱:“河工需費,為度支之大端。近年例撥歲修搶修銀兩外,復有另案工程名目,自道光元年以來,每年約需銀五六百萬兩。昨南河請撥修堤建壩等項工需一百二十九萬,又系另案外所添之另案。而前此高堰石工,以及黃河挑工,耗費又不下一千余萬之多。”[18]438-439
晚清河政中積弊已屬司空見慣。據《見聞瑣錄》作者歐陽昱書中記載:“自來國家發河工銀,河督去十之二,河道、河廳、師爺、書辦、青役,以次亦各去十之二。銀百兩,經層層侵剝,僅有二十余兩,為買料給工費。加之,罰輕賞重。決口時,河員俱革職,令效力贖罪,極之充發而止。及合龍后,又皆開復赦歸。”所以當時有選官得為河員者,都來祝賀的現象,并稱之為“發財升官之要途”[19]167-168。以至于有這樣一段民謠流傳:“黃河決口,黃金萬斗。”即當時的河官們意不在治河,在于借黃河決口達到侵吞河款、中飽私囊的目的。甚至有的河官巴不得“以有險工有另案為己幸”。尚若河“久不潰決,則河員與書辦及丁役,必從水急處私穿一小洞,不出一月,必決矣,決則彼輩私歡,謂從此侵吞有路矣”[9]388。同治七年(1868年),黃河決于榮澤,當時決口處不過三十余丈,但由于督辦料物和購買料物的河官、書辦與丁役上下串通一氣,欺上瞞下,購買的錢糧不足,料物不能及時運至,不足一個月,決口寬達二百余丈,結果便是水勢難以控制,水淹十分嚴重。
由于侵吞公費現象嚴重,清廉的官員必然遭受排擠、打擊。同治、光緒年間,清廉正直的蘇廷魁在任河道總督期間,河南境內的黃河一度潰決。為堵住決口,蘇廷魁和時任河南巡撫一道向朝廷奏請撥付100萬兩銀子用于堵塞決口。堵口中,蘇廷魁親自督工、買料,待堵口任務結束后,還節省白銀30萬兩。對這30萬兩白銀,巡撫主張瓜分掉,但蘇廷魁不肯,并奏請將銀繳還戶部。因其欲未遂,巡撫十分惱怒,就上奏章彈劾蘇廷魁,戶部對蘇廷魁的做法也切齒痛恨,原因在于當時的官場已經形成上下共貪、共占的局面。即河工完成后,大小河官無不貪浮冒領,治河費用的十分之七都被貪占,其中戶部官員也可從此得到三分的賄賂。此事中因戶部官員沒有得到好處,他們就串通一氣,從彈劾蘇廷魁的奏折中挑出“不合例數條,同參”。結果如他們所愿,這位清廉正直的河官被革職。類似之事,時有發生。
第三,河官們玩忽職守,敷衍塞責,官僚主義成風
官僚主義通常是指一種不負責任、互相扯皮、粉飾太平的一種官場習氣。清朝河政中的官僚主義也十分嚴重,尤其是晚清。從當時的情況看,河政中的官僚主義主要表現為:河官大多昏庸無為、不負責任、任人唯親、地方主義嚴重等。
河督是河政的主要官員,應該說對河政負有主要的職責。但從晚清歷任河督來看,精通水利、清廉簡樸的干練之人實在太少。包世臣在《論治河優劣》中曾尖銳地分析道:“自潘、靳之后莫能言治河者,其善者防之而已”“至河堤之深淺,堤面之高下,問之司河事者,莫能知其數”“報有志樁存水之文,測量實水,則與報文懸殊,問之司河事者,莫能言其故。”[20]378據《清史稿》統計,自1840年至1901年河督裁撤的61年間,共有30余人任過河督一職,平均3年1次,其中任職最長的為鐘祥(1840年—1849年),二度出任河督的有李鶴年(1876年—1881年,1887年—1888年),其他多數任職不到一年,甚至數月。由于河督交替頻繁,使本來就缺乏統一管理的河政更加缺乏治理的長遠規劃,由此也反映出多數河官的昏庸無為、不負責任。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六月,黃河在河南祥符決口,據前往江蘇赴任途徑河南的按察使李星沅記述,河督文沖“視河工為兒戲,飲酒作樂”,與同在一省的河南巡撫牛鑒“久不相能”,專搞摩擦,“廳官稟報置不問,至有大決”。決口后,又提出遷省會,“聽其泛濫,以順水性”“汴人欲得其肉而食之,惡狀可想”[21]278283。此次黃河潰決,洪水向東南順地勢而下,豫東南、皖北受災嚴重。清廷在接到此次水情上報后,連發多道旨令,命當時擔任安徽巡撫的程楙采采取必要的防范和保護措施,并就安徽水災具體情形如實上報。可是程楙采對此反應遲鈍,越一月有余,他才上報災情,奏章對皖北水情、災情輕描淡寫,內容極其簡單,道光皇帝對此十分不滿,并嚴厲斥責。在這種情況下,程楙采才極不情愿地呈上了有關災情詳細記述奏章。由于行動遲緩,皖北的災情直到發生后二個月,即同年八月中下旬清朝政府才依據上報的災害具體情況拿出救災的辦法。也正是這個程楙采,《安徽省志·大事記》中稱他為“性剛正而善最篤”[22]48。此次皖北災情的處置,實質上反映出這位地方父母官的惰政、不作為,或者說他就是一位昏官。正是他的行為拖延和遲滯了災情的救助。此次黃河于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十六日決口,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二月初八才將決口堵住。
河政中不顧大局、打擊異己的現象也不少見。同治十年(1871年)秋,黃河在山東鄆城侯家林決口,清廷任命河督喬松年與山東巡撫丁寶楨一同前去勘辦。當時的山東代理巡撫文彬苦于境內百姓災難深重,在未得清廷發布諭旨之前,就堵筑決口的工作已經做了安排,而喬松年借此找到了推卸責任的口實。在他呈給朝廷的奏章中說:“現在文彬已委候補州府薛書堂總司其事,應即由文彬督飭兗、沂、漕道,及薛書堂遴派委員,分投趕辦。”“一切工作悉請該署撫督飭辦理。”[23]這事被因病在家修養的丁寶楨聽說,非常憤怒,斥責道:“河臣職司河道,疆臣身任地方,均責無旁貸,松年一概諉之地方,不知用意所在!”[23]不過憤怒歸憤怒,作為巡撫的丁寶楨還是于翌年春趕赴決口處行使職責。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冬,河務專家揚州堤工局總辦丁葆元被委派主持淮揚運河高、寶交界處工程。第二年,丁葆元正在趕辦筑壩放水事宜,此時兩江總督一職由劉坤一換成了張之洞。丁葆元得知此訊,“驚懼萬狀”。因為丁葆元曾率員查辦過張之洞被劾事由,與張結下了怨隙[24]6。后張之洞剛蒞任,“果有嚴札前來,督責一般迎合者,又復布散謠言,謂觀察(丁葆元)購料不實,用人不當。觀察乃功名之士,利害切身,憂與勞積,身膺重病。此項要工幾敗垂成”[24]7。
官僚主義也表現在河政中任人唯親、地方主義嚴重。晚清河政機構原來尚簡,后膨脹迅速,原因在于數額甚巨的河工經費反而使河務成為“利益之淵藪”,各色人等將其視為利益巨大的蛋糕。康熙年間,東河只有四廳,南河六廳。到了道光時期,東河十五廳,南河二十二廳。凡南岸、北岸皆析一為兩。廳設而營從之,文武數百員,河兵萬數千,皆數倍其舊。機構的龐大勢必造成冗員充斥,一方面河官們自行聘任的幕友、親戚、傭人等外工人數急劇地增加,另一方面河防衙門里又招養了一大批幕友、食客。據載:“每署幕友數十百人,游客或窮困無聊,乞得上官一名片,以投廳汛各署,各署無不延請,有為賓主數十年迄未識面者。”[10]73這樣一來,治河工程竟然變成了無數閑人的庇護所。
生活上的奢侈靡費,經濟上的貪污腐敗,政治上的官僚主義等,這些都是清朝河政中出現的嚴重弊端或習氣,這些腐朽現象反過來又嚴重影響了清朝政府河政行為的實際效果。
清代所構建的整個河務管理體系,是清代整個國家政府體系運作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這一管理體系運作是否有效,對于維系滿清政府的政治統治,對于處在整個河務管理體系下黃河、淮河流域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的發展,對于這一地區人民大眾生命財產的安全意義重大。這一點,應該說清政府十分清楚,并對河務問題極度重視,治河也曾取得階段性的成果。
清朝康熙年間,黃河經過靳輔的治理,改變了清初以來河患嚴重的局面,確保了數十年黃河的安瀾與平靜。雍正時,黃河經過齊蘇勒、稽曾筠的整治,堤防建設質量和防洪能力有了很大的提高。乾隆朝通過重點打擊河政中的腐敗現象,河務的形勢基本上也是安穩的。同時,清政府隨著財力的增長,對河政的投入也越來越大,如乾隆時期兩河歲修用銀每年約五百萬[16],而道光年間,有數據可查的河工用費就高達4200.73萬兩。但由于河務弊端歷久成習,雖經嚴肅整治,效果不佳,問題反而越來越嚴重,已經成為清政府的嚴重負擔,并對黃河、淮河流經地區——淮北(淮河中下游)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的發展產生重大影響,造成這一區域內人民群眾生命財產的重大損失。
在黃河(淮河)水患和河務腐敗問題的共同影響下,黃河、淮河流經地區——淮北漸成中國水災最為頻繁的地區之一,淮河流域也由宋元時期的“兩岸魚米香,瓜果熟”,變成后世被稱作“十年倒有九年荒”的貧窮、落后之地。據有學者的研究,順治至雍正朝92年中,黃河僅在江蘇的淮北地區,中運河的河道變遷達10次,沂水河道變遷6次,睢水河道變遷2次,沭水河道變遷1次,黃河減水道變遷6次。到乾隆時代,黃河河道向北遷徙,向北岸潰溢8次,南岸潰溢12次。嘉、道年間,“黃河迭為患,王營減壩尤易掣動大溜。又淮不刷黃,大河日墊”。民國初年,華洋義賑會的專家們認為,從農作物的損失和饑荒災害的程度來看,皖北與蘇北淮河流域的水災在中國首屈一指[25]13。
黃河(淮河)水患和河務腐敗對人民生命財產造成的損失影響也十分巨大。據記載,同治七年(1868年),黃河在河南榮澤決口,由于河工辦事人員“唯利是圖,不顧要工”“錢糧要物不湊手,以致水漸廣,形勢大變”[26]273。而據河員奏報,這一年的8月23日決口的口門不過三十余丈,但六天后刷寬到九十余丈,一個月以后,刷寬口門達三百丈,顯然,這是沒能及時堵住決口的原因。
光緒十三年(1887年),黃河在鄭州下汛決口,鄭州以下黃河斷流,這次黃水淹及河南、安徽、江蘇三省數十州縣,數百萬災民無家可歸。據說,這次決口是由一個大鼠洞引起的。當初夫頭估價需錢二百仟,但廳元發價時層層回扣,其中負責管理工料的河署幕友李竹君就私吞掉大部分費用,夫工實際只得到四十仟。因費用太少,加上夫工們敷衍了事,只在洞內架入樹枝,蓋上土。后來正好有大溜頂中,決口由此產生[13]。因李竹君平時就經常克扣夫工工錢,欺辱夫工,當河工出現險情時,“河干上竟無一束之秸,一撮之土”,眾人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黃河決口。
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蘇北大水,受災民眾多達十萬。此次官府賑災惠及的民眾不過十之二三,其余民眾被迫流離失所,出外逃荒,以致城縣村落,十室九空。當時的御史鄭思贊有分析認為,地方縣官“自顧考成,竟以中稔上報……溝壑之民不死于天災而死于人事”[4]290。災民本應得到政府賦稅的蠲免和救助,但地方縣官的行為無疑是火上澆油,其結果就是災民餓死無數。廣大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就這樣成了河政腐敗的犧牲品。
由上可以得出,清代河務問題與淮河水災治理的成效之間關系十分密切,所謂的河務問題,其突出特點就是清政府河務官員的腐敗與黃河、淮河水災治理成效之間的突出矛盾。清朝在對黃河、淮河流域等水災治理中,河務官員們的腐敗行為真的是層出不窮,許多大災、巨災都與河官們的腐敗行為息息相關,這些大災、巨災或是河官們玩忽職守的結果,或是他們敷衍塞責所致,更或是河官們精心組織、策劃、實施的結果。維持黃河、淮河流域頻繁災害的發生,已經被視為河官們向清朝中央政府獲取巨額河防經費的重要手段,一旦水不為害,國家停止投入大量的治水資金,官員們也就失去了生財的機會。由此帶來的惡果則是,盡管滿清政府十分重視河防,并在黃河、淮河水災治理過程中投入了巨額的經費,但沒能真正消除黃河、淮河水災的影響,反而使黃河、淮河,尤其是淮河中下游的水利條件越來越惡化,并造成這一地區整個生態系統的崩潰。孫中山先生曾經指出:“中國人民遭到四種巨大的長久的苦難:饑荒、水患、疾病、生命和財產的毫無保障。”“所有一切的災難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普遍的又是有系統的貪污。這種貪污是產生饑荒、水災、疾病的主要原因。”[27]89清代河務中暴露出的問題正好印證了孫中山先生所說,而這又給后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歷史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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