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節(jié)氣書

曹文生

在中國，節(jié)日和吃關(guān)聯(lián)甚密：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餅，臘八喝粥，冬至吃餃子。在中國，每一個節(jié)日，都解一次饞。這就是中國人喜歡過節(jié)的原因。只是，如今這節(jié)日少了些古意。

大雪

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也！

或許，一夜風(fēng)過，就刮來一夜飛雪。開門，雪堵了門檻，只好在雪上，深深淺淺地畫腳印。這雪，太白。仿若一片白云，落在地上。無論怎么追趕，都攆不走了。

這大雪的名字，到底源自于何處？不甚明白。一翻書，看到這樣一段話：大雪為節(jié)者，行于小雪為大雪，時雪轉(zhuǎn)甚，故以大雪名。

好文雅的文字，可是我的鄉(xiāng)村，對于大雪無能為力。父親本打算趁著雪未下，修修豬圈、補補牛槽，一場雪，就什么也干不成了。冬天，適合補給。把一些看似不堪的世界修補好，就能渡過難關(guān)了。明年，又是一年。日子，就是這樣，被冬雪追趕著。

每年這個時候，我們村的人都會一起出去挖惠濟河。這是政府強行命令的，除了管吃，不給一分錢。父親走前，家里備好面。母親是那種從不上街買針線的人，家里的事都是父親打理，母親只負責(zé)做飯。

雪下得越大，人越高興。大雪兆豐年。這一床雪被，溫暖了平原。突然想起了王維的詩句：積雪滿阡陌。枯草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白色。地里的小道，也不見人，村里人，憑記憶在雪地里行走。外鄉(xiāng)人，便不知出路了。

村里的那個學(xué)究，沒事總給我講大雪三候：一候鵑鷗不鳴，二候虎識交，三候荔挺出。

村里人都說這鵑鷗是寒號鳥。陶宗儀《南村輟耕錄》里記載：五臺山有鳥，號寒號。四足，有肉翅，不能飛。其糞即五靈脂，當(dāng)盛夏暑時，文采絢爛，乃自鳴曰：鳳凰不如我！比至深冬嚴(yán)寒之際，毛羽脫落，索然如彀雛，遂自鳴曰：得過且過！

這記載和小時候?qū)W過的一篇課文很相似，讓人覺得這鳥就在身邊。可是，現(xiàn)代人有了另一個發(fā)現(xiàn)：這寒號鳥不是鳥，是一種獸。性情孤僻，喜安靜，晝伏夜出。大雪封門，一個人，讀不透鄉(xiāng)村了。原以為對一種鳥很自信，現(xiàn)在也沒底氣了。我說不清寒號鳥的真實身份了。

中原，無虎。它們躲在山林里求偶。盛極而衰，陽氣萌動了。同節(jié)氣一樣的，還有人。

西頭的那一家人家，走了。當(dāng)初，他家是多么闊。村里的第一臺電視機就在他家，我們看到很晚才想起回家。如今，人都走了，只剩下一片瓦房，坍塌著，讓人傷感不已。

有時候回故鄉(xiāng)，也覺得離它遠了。一個人不敢出門，只躲在房子里，喝酒，想著一場大雪。在這場雪里，李白的“舉酒挑朔雪”，活了。

母親在大雪的節(jié)氣里也不閑著。小雪腌制的雪里蕻還沒吃完，母親又開始腌肉了。腌制的肉，咸，但下饃。

一個人，面對著大雪。突然，想起了南宋馬遠的《寒江獨釣圖》，是如此安靜。

一個人，心里藏著一場大雪。大雪，或許充滿童話氣息。天地間，一片白。什么雜質(zhì)都沒有了，只剩下雪的清冽，呼吸一口，神清氣爽。

一個人，學(xué)會和雪對話，才能了解一個人的孤獨和個性。許多人，在白雪里，獨釣寒江雪，其實釣的是意境。一個人，躲在雪屋下，開始喝一杯濃茶，這世界就變得溫暖了。

前段時間在西安，與畫家朱滿林一起聊天，很喜歡他的《風(fēng)雪駱駝圖》。一頭駱駝，在風(fēng)雪里仰著頭，這風(fēng)雪交加的日子，渺小了。

白雪，讓他的畫生一心的寒。或許，這是一種境界吧！

冬至

這天，才是真正的冬天。

“陰極之至，陽氣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長之至，故名冬至。”寥寥數(shù)語，點出一個節(jié)氣的來源。

冬至，也稱冬節(jié)。在寒冬，它算一個節(jié)日。據(jù)說，當(dāng)初它隆重登場。只是走到如今，寒酸了。只剩下一些風(fēng)俗，可有可無。

在故鄉(xiāng)，冬至吃餃子。那時候人都貧窮，冬至這天，父親便到集市上割二指寬的肉，一刀下來，用黃裱紙包了，便帶回家去。

母親剁餡，要多摻一些白菜，才能多吃幾天。那時的冬至，還是熱鬧的。如今生活好了，平時餃子不斷，冬至吃餃子，已然覺得不新鮮了，人也不再重視了。

在古代，這天稱為亞歲。意思也就是說，僅次于新年。冬至大如年。《漢書》記載：冬至陽氣起，君道長，故賀。或許，見人便鞠一躬，道一聲：兄臺，冬至好。只是，這還沒到文化里。文化里，冬至這天要祭禮。

《東京夢華錄》里記載：十一月冬至，京師最重此節(jié)，雖至貧者，一年之間，積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備辦飲食，享祀先祖。這禮節(jié)，和春節(jié)頗像。

在當(dāng)今，仍有一些地方要吃餃子。只是在故鄉(xiāng)，我們叫它扁食。

冬至吃餃子，據(jù)說源自于張仲景。入冬，天太冷，人耳凍掉了。張仲景用羊肉、辣椒和一些驅(qū)寒藥材，熬出“祛寒嬌耳湯”，后來用藥材和羊肉和一起，包成耳朵模樣，稱為餃子。這顯然有傳說色彩，北方扁食的叫法，除了和耳朵形似，沒一點關(guān)聯(lián)。與這傳說也相差太遠。

南方人不吃餃子，吃餛飩。據(jù)說，這是回憶西施的。吃餛飩，憶西施，也是最好的廣告語了。吳王在冬至這天，吃西施燉的飯，覺得好吃，便問什么飯，西施看吳王腦子昏沉，便說餛飩，混沌是對一個人的諷刺。這說法，是人杜撰的浪漫。在南方，吃餛飩，喝釀的桂花酒。把一個人帶入一種境界里。

寧夏在冬至也過得熱鬧。或許，他們最接近于古代的過法。這天，稱為鬼節(jié)，要做羊肉粉湯。一碗供祖先，一碗送給鄰家。這風(fēng)俗，和故鄉(xiāng)相似。春節(jié)，我們做好的餃子，第一碗，要孝敬長輩，第二碗，要送給鄰居。

福建過冬至較為復(fù)雜，儀式繁瑣。冬至前夜，紅燭通明，燈光如晝。這多像年三十晚上啊，從這些風(fēng)俗里可以看出，在古代，這冬至和春節(jié)最為接近，都過出了鋪張的勁兒。一個人，一跺腳，日子不過了，借錢買魚買肉，過一個好冬至。

冬至一候：蚯蚓結(jié)。這蚯蚓還在土里，團在一起，打一個結(jié)。人眼看不見，有時候，一鐵鍬土，便挖出了蚯蚓來，它們?nèi)匀欢咧７旁诘孛嫔虾芫茫匀粵]醒。

到了冬至，也就到了三九日了。一九二九，不出手。天太冷，手都揣在袖子里。一些人，手腳都凍了，一摁一個坑。這人很是可憐。在“一九”日，相約九人飲酒，在桌席上，九個碟，九個碗，九九消寒。這也是一種好的愿望吧！

在冬至，生起爐火，煮一鍋羊肉湯，看白色的濃湯在鍋里翻騰，呼吸著羊肉湯的美味，也是幸福的。冬至，是一個關(guān)于吃的節(jié)日。

在中國，節(jié)日和吃關(guān)聯(lián)甚密：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餅，臘八喝粥，冬至吃餃子。在中國，每一個節(jié)日，都解一次饞。這就是中國人喜歡過節(jié)的原因。只是，如今這節(jié)日，少了些古意。

滿大街的打折，滿大街的商業(yè)化。這讓冬至蒙了羞。

摘自《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