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電影《你的名字。》的敘事技巧與文化內涵

徐冬梅

（福州大學，福建福州，350116）

2016年8月，日本導演新海誠的動畫電影《你的名字。》在日本上映，本土的票房收入突破250億日元（約合人民幣15億元），是繼宮崎駿導演之后日本動畫電影票房超過百億的影片之一。該片在全球125個國家發行，票房總收入高達2.81億美元（約合日元337億，人民幣20.4億元)，是日本電影史上票房收益最高的動畫電影，甚至超過了2001年著名動畫電影大師宮崎駿的名作《千與千尋》（2.75億美元，約合日元311億，人民幣18.8億元)曾創下的票房紀錄。2016年12月2日該片在中國大陸上映，再次掀起了日本動畫電影的觀影熱潮。據中國票房數據庫統計，該片的總票房收入高達5.76億人民幣。[1]該成績僅次于《瘋狂動物城》和《功夫熊貓3》，也打破了《哆啦A夢：伴我同行》多年保持的日本電影在大陸上映獲得的最高票房紀錄。2017年8月開始，中國大陸的PPTV、bilibili、愛奇藝和優酷等網絡、手機APP也陸續轉載播放該片，貓眼電影網站有72.9萬人參與評分，評分結果高達9.2分。[2]許多觀眾競相在各網站平臺分享交流自己的觀影感受，該片的電影導演新海誠也備受熱議。作為日本的新生代動畫電影導演，新海誠的這部作品為何能引發起全世界影迷的關注？本文將基于新海誠導演的個人經歷，影片的片名及母題設定、視覺空間處理等因素的綜合分析，探討該部影片承載的歷史文化內涵及生命哲學意義。

一、新海誠與《你的名字。》的片名由來

新海誠（Makoto Shinkai）原名新津誠（Makoto Niitsu），1973年2月9日出生于日本長野縣南佐久郡小海町，常居東京都。他高中時期就讀于日本長野縣野澤北，大學考入日本中央大學，專攻文學部日本文學系。新海誠與宮崎駿，庵野秀明等漫畫出身的電影導演有著不同的工作經歷。他大學畢業后任職于游戲公司Falcom。工作5年間，他先后負責游戲包裝、程序、美工、動畫與宣傳影片制作等工作。新海誠本人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坦言，因為游戲的銷售價格較昂貴，除非是具有珍藏價值的經典作品，不會有顧客愿意掏錢買。因此，他在游戲包裝的過程中，反復品味游戲節目內容，不斷琢磨、翻新游戲技巧。他尤其重視細節處理，甚至落實到游戲外殼的包裝、廣告語的采用和封面圖片的選擇等。[3]2001年，新海誠從Falcom公司辭職，開始制作獨立動畫，他是第一個以獨立動畫制片人身份躋身動畫界頂尖行列的動畫家，單憑電腦專業軟件，采用CG 技術，便能獨立完成一部專業的動畫制作。可以說，Falcom公司工作中不斷積累的豐富經驗，養成新海誠對視覺動畫的敏銳感悟力。他能靈活處理視覺畫面與電影鏡頭語言，調度電影場景，這一新型的動畫創作模式，讓新海誠能在動畫創作中巧妙融合自身的文學素養，含蓄而深刻地向觀眾傳達自己對自然界、對人類命運的終極思考。

新海誠的動畫電影《你的名字。》的片名出自《萬葉集》第10卷 2240番，原句為「誰そ彼とわれをな問ひそ、九月の露に濡れつつ、君待つわれそ」，現代漢語的意思可譯為“在無法辨別誰是誰，在充滿危險的昏暗晚霞里，無盡地等待著愛的人”。「誰そ彼」（讀音為tasokare）原指日暮時分，天色較暗，人們很難認清對方的臉，為了確認自己是否認錯人，會習慣性詢問一句，「そこにいるのは誰ですか」（是誰在那兒？）或是「誰そ彼（誰ですかあなたは）」（你是誰？）。新海誠的前期作品的片名，如《追逐繁星的孩子》《秒速五厘米》《言葉之庭》等都是采用了轉喻或是隱喻的手法含蓄概括作品的主題，而《你的名字》則直接采用故事的主題作為影片的標題。男女主角從初識到忘卻，再到潛意識中記憶與現實的重逢，“名字”貫穿了整部影片的開場至落幕。

影片講述了男女高中生，生活在日本鄉村小鎮的高中女生宮水三葉（以下簡稱三葉）與生活在日本東京都的普通高中男生立花瀧（以下簡稱瀧），適逢千年一遇的彗星到訪日本的特殊時空里，在夢境中實現兩人身體互換的科幻故事。該片既沿襲了新海誠作品一貫的懷舊舒緩的敘事風格，強調柔美的畫風展現與細膩的情感體驗，同時巧妙運用CG 技術，簡化人物動作表現，用敘述、旁白、音樂來彌補動作場面的空缺，讓簡單的故事情節充滿藝術張力。新海誠的這部片子也跳出了“畫面好看故事欠佳”的窠臼，讓其迅速成為與宮崎駿、押井守、大友克洋、庵野秀明、今敏等人并駕齊驅的日本知名動畫大師。

針對有些觀眾提出的“為什么黃昏之時能讓兩人相遇”的問題，新海誠也作了如下解說，“因為在黃昏是白晝和黑夜的交界處，在民間傳說里是妖怪出沒的時間，因此‘黃昏之時’最適合發生一些‘不可思議’之事。”[4]日本民俗學家柳田國男在《妖怪談義》一書中也提到，古代日語中把“黃昏”讀作“tasogare”（與“誰そ彼”諧音），除了具有確認對方身份的目的之外，也傳達出對妖怪的一種警戒情緒。[5]可見新海誠基于對日本古典文化的考察，將故事發生的時間定位為黃昏時分，這給影片的情節發展創造巧妙的空間，也讓男女主人公之間發生的一系列虛幻的夢境，虛實時空的頻繁切換及乖戾的身體交換體驗等找到了合理的解說。

二、文化內涵與電影的母題

《你的名字。》故事發生地是日本，情節推進的同時傳達出導演堅持文化傳承的理念。影片中，三葉與四葉與祖母宮水一葉居住在一個擁有千年歷史的日本偏僻小鎮——絲守鎮的宮水神社。200年前，因為開草鞋店的山崎家引發的一場大火，城鎮及古籍被燒毀殆盡。文字媒介消失了，祭典的具體內容也無從考察。但是祖母堅信絲守鎮的傳統文化不能消失，也不會消失。她把傳統文化的傳承稱為“神職”，是其人生的意義所在。因年事已高，兒子又離家出走，她便把傳統文化的傳承這一重要使命寄托于三葉姐妹倆身上。影片除了展現祖母與三葉姐妹倆的日常生活起居外，還有意插入了編織結繩，跳口嚼酒舞等日本傳統習俗及祭祀活動等鏡頭。在舒緩的節奏與日常生活的再現畫面中，傳統的價值與文化傳承的意義再次得到確認。

《你的名字。》也體現了兩代人的信仰差異。較之年輕一代，日本的先輩們更加相信命運與神，因為他們堅信自己是太陽神的子孫。日本文化中將其解讀為一種“神崇拜（神明崇拜）”，蘊含著人們向神明祈求祝福和庇護的美好愿望。三葉的祖母說，他們年輕的時候都愛做夢，夢中的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但夢僅僅是夢而已，醒來后就啥都不見了。他們那代人沒有追夢的心思與意志，而是被動地把自己對人生的困惑與不解都轉化為對神明的祈求與依戀。這里的“夢”暗喻對人生寄予的無限的期待，但因未付諸行動，所有的“夢”最終也只是一場幻影。與此相反，中青年一代則不同，他們將夢想付諸行動。如三葉的父親宮水俊樹舍棄“神職”，離家出走，參加選舉并成為鎮長，立志要健全財政，建立一個安全、安心的宜居小鎮，他用實際行動將夢想變成了現實。同樣，東京的男高中生瀧僅憑夢中的點滴記憶，動身來到了絲守這個遠離城市的小鎮，找到夢中的風景，還勇敢喝下口嚼酒，實現與三葉的身體互換，營救了絲守鎮的全體鄉民的計劃。他們的勇氣與執著體現了日本中青年一代人的風貌，傳達出付諸行動，開拓夢想的理念。

影片中經常出現母題“結”，它成了貫穿故事因果，推動情節發展的重要線索。祖母在教三葉姐妹倆織布時，如此解釋“結”的含義，結繩是有神靈的，結繩靈意味著時間的流動，同時也代表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它也是維系人與神之間的紐帶。日本社會信奉神道教，他們認為世界有八百萬神（八百萬是一種虛指，意為“萬物皆有神靈”）。這個“結”見證了時間流轉與命運的起落，并視覺化呈現了三葉與瀧相識、相知、相愛的過程。連接瀧與三葉的“結”是三葉日常生活中系頭發用的紅頭繩，這也成了維系兩者的命運之繩。三年前，三葉與瀧素未謀面，三葉僅憑夢境的依稀記憶，只身前往東京尋找瀧，因為她心中存有執念，只要遇見彼此，就一定能認出對方。終于，他們在東京電車上相遇了，但遺憾的是，瀧沒能馬上認出眼前的三葉就是在自己夢境中出現的那個女孩，直到三葉欲下電車時兩人才有所感知，被人群擠下電車的一瞬間，三葉迅速摘下頭上的紅頭繩，留給車內的瀧。瀧把這條紅頭繩做成手鏈，天天都戴著它。他依稀記得是一個重要的人留給他的，但具體是誰，什么時候給他的，他卻都記不起來了。

這個“結”日語可解釋為“絆”,意為羈絆和紐帶，泛化隱喻現代社會的人際關系。暗指人處于龐大的社會關系網中的，你可能有意無意地與某個人，某些人發生著某些聯系，這個關系結在你生活的時空里不斷變換著存在的形式，并將一直伴隨到你生命終結的那一天。少男少女間的“羈絆”主題幾乎是新海誠所有作品的主線，“羈絆”總是直接與世界(有時是少男少女們存在的小世界)的終結相互連接，折射出對人與社會的深沉思考。

三、情節張力與哲學命題

影片的前半部分的情節展開主要通過動漫獨有的畫卷般的技法，呈現給觀眾的是兩個接近日常生活真實的物理空間，東京新宿的街頭是一派繁華熱鬧的景象，擁擠的人流及一群樂觀忙碌的年輕人，作品的男主角瀧是這群年輕人中的一個。而女主角三葉生活的山村則更像是一幅水墨畫，寺廟神社、村莊、綠樹、拉門、老招牌、罐裝咖啡，這些古樸自然的環境與建筑營造了一個安靜祥和的物理空間。舒緩的音樂加上慢鏡頭的風景展現，暗示處于完全不同的時空里的兩個人，相逢概率極低。然而，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生存的人，卻因將心中的執念付諸行動，成功實現了穿越夢境，現實重逢，共同拯救人類的壯舉。在這一過程中爆發出了人類沖破時空阻隔，拯救星球，拯救自我的巨大的集體能量。

作品巨大張力的呈現主要是通過影片后半部分的跳躍性情節推進的。“奔跑”鏡頭是日本動畫電影導演常用的一種表現手法，它能增強動感，彰顯力量，營造不安激蕩的氣氛。與作品前半部分的平靜，真實祥和的氣氛不同，后半部分的情節處理避免了單一鏡頭的運用，而是多采用場景切換、結合特寫鏡頭及奔跑的搖鏡頭來推動情節的展開。

日本動畫電影中，將愛情與執念相結合，凸顯影片張力的作品當推今敏的作品《千年女優》，女主角藤原千代子在整部影片中激烈而無止境地追求、奔跑、穿越，她不斷變換角色，尋找心中所愛。電影的橫搖鏡頭，精彩展現出不同時期日本的風貌圖，加上充滿未來感的電子樂，向觀眾展現的是宏大的日本電影史詩般的畫卷。但千代子一生都無法跑過自身心魔的控制，就像片尾處千代子臨終前的內心獨白，能不能找到心中所愛已經不重要了，她實際上喜歡的是一生都在追逐夢想的自己的模樣。也許今敏導演欲借塑造千代子這一人物形象強調人生追求的過程與意義的重要性。但不可否認，整部影片中，女主人千代子局限于個人的情感世界而無法自拔，影片營造出無奈的氛圍與沉重的宿命感。這類題材與手法屬于傳統古典日本戀愛故事，被稱為悲戀題材，表現的是戀人與社會共同體之間的對立矛盾。戀愛情侶所生活的社會往往成為阻礙他們戀情發展的最大弊害。[6]正如千代子與畫家之間的愛情，因為戰爭，畫家投筆從戎，去滿洲作戰。因為政治道路的分歧，畫家被捕入獄，最后冤死獄中。他留下了他所作的最后一幅畫，記憶中的千代子的肖像畫，題詞為“終有一天，一定……”，表達了畫家對千代子的思念及期待終重逢的美好愿望；千代子也因為聽說心上人在滿洲（中國東北地區），便毅然接受電影公司的邀請，去滿洲拍片，開始了追逐心上人的演藝人生。盡管千代子與畫家兩人心意相通，愿望相同，共同期待戰爭結束后的重逢，但終究是茫茫人海，千代子最終只能獨自一人走完自己的人生。

同樣，貫穿影片《你的名字。》的“尋找”這一主題，隱喻了人類共同的命運。人生是以出生為起點，不斷尋覓到終老的旅途。正像影片的男主角瀧一樣，他有意識或是無意識，都在奔逃的路上，雖然追逐的目標不確定，但其奔跑的姿態是充滿力量、令人感動的。影片對“奔跑”這一姿態進行儀式化的處理，彰顯藝術張力的同時也深化了影片的主題。電影用了許多長鏡頭來展現男主角瀧奔跑的畫面，并加入蒙太奇的鏡頭處理，讓他的身體在不同時空中自由穿梭。同時，男女主角最后通過奔跑這一姿勢，找到彼此，也完成了對自我身份及雙方情感的確認。

特別值得強調的是，《你的名字。》結合奔跑及個人情感的巧妙處理，脫離了悲戀題材作品的局限，而進入了“世界系”電影類型。“世界系”是1990年代后日本的動畫、漫畫、輕小說等大眾文化中常用的敘事手法，以主要人物關系為核心，男女主人公（我與你）之間的個人情感糾葛，直接與“宇宙危機”、“世界末日”等主題相關聯。[7]其中《新世紀福音戰士》可稱為“世界系”作品的代表作。影片中的男女主人公三葉與瀧的個人戀情因為彗星的隕落這一特殊的自然契機而轉換成為關系到城鎮居民命運的大事件。與《千年女優》不同，這時，村民們形成的社會共同體不再是威脅和阻礙，反而成了促成兩人戀情開花結果的支撐力量。因為三葉與瀧之間愛的成敗決定了全村市民的生死存亡。這樣的情節設置完全打破了日本傳統的“社會共同體”帶來的制約功能，而是將個人情感上升到了人類命運及國家存亡的宏大政治使命與哲學命題。此外，在拯救自然與個人情感之間，三葉與瀧都不約而同選擇了拯教自然的使命，對于個人而言，這是一個重要的、絕對不能忘記的人，但在自然災害面前，個人的情感就顯得無足輕重了。他們為了救護鄉民，放下了個人的情感牽掛，這也從側面折射出日本人的自然觀與危機意識。

四、結語

《你的名字。》片名及母題選擇，情節、夢境的設定等都為時空的對接建立了依據，透過愛情主線之外，影片讓傳統、過去與現在交匯，以主要人物關系為核心，直接將人物命運與“宇宙末日”“世界終結”等主題相連，展現出宏大敘事框架下的“世界系”模式，也抒發了導演新海誠對自然環境、人際關系、人生哲學的深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