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冬梅
語言文字所要表達的內容和思想內涵都是通過具體的詞語來呈現的。教師的作用就是引領學生透過字面去探尋文字背后的“秘密”,引導學生“沉入詞語”,從中品味細微的審美意蘊。
陌生化語言就是改變日常語言的習慣用法,增大感知語言的難度,延長感知的時間,使語言具有阻拒性,產生特殊的意味,給人新鮮的感受。
如王安石在《泊船瓜洲》中的名句“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一個“綠”字,形容詞活用為動詞,使春風仿佛有了生命,整個畫面由靜而動,讓人讀了回味無窮。又如辛棄疾《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的“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一句,有人把它改成“明月驚鵲棲別枝,清風逗蟬半夜鳴。”比較之中我們感受到,辛棄疾這種詞語錯位的詩句,傳達出了詞人所見所聞產生的奇妙感覺,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空白”又叫“留白”,是藝術家在進行創作時經常使用的藝術技巧之一。如國畫中的“飛白”、樂曲的“休止符”等,都給鑒賞者留下足夠的想象空間。文學文本中的“空白”指的是作者未實寫或未明確寫出來的部分。語言的空白造成作品意義特質出現不可捉摸的真空,或造成作品內在邏輯出現意義承續上的斷層,或造成作品出現歧義,讀者在藝術接受過程中,會調動生活中的經驗和想象力去加以填充,這一方面極大地豐富了文學作品的內容,另一方面也培養了讀者的想象力和創造力。
由于“不確定”和“空白”的存在,文學文本具有了一種特殊的動力性和開放性。給讀者留下的想象空間就大,才能激起讀者的參與性和創造性,閱讀活動才會成為真正的精神享受。唐代詩人岑參的《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用空白的景觀表現離別的憂愁,朋友和他的坐騎已經消失了,詩人的眼睛卻留戀著留在雪地上的馬蹄印,這是用一個主觀性很強的空白畫面來提示感情的深厚。
教師要善于尋找空白,擺脫習慣的約束,不僅要看作者寫了什么,還要看他舍棄了什么,舍棄的往往就是文本中的空白。只有教師自己尋找到空白,在課堂的閱讀教學中,才能自如地引導學生發現這些空白,打開其思維的空間,激發他們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去填補空白,使學生獲得一種參與創造的快樂,進而深入到意境深遠、妙趣橫生的藝術境界。
比較語言的異同也是進行文本細讀的一個比較實用的方法,有比較才會發現區別,才會發現各自的特點,才能逐漸提高閱讀的鑒賞力。“比較法”主要有以下幾種:將原文中的詞(詞序)、句(句序)進行調整或置換,拿作品的定稿與未定稿進行比較,不同形式但內容大致相同作品進行比較等。
一位教師在講授《雨霖鈴》一課時,拿出作品的未定稿與定稿進行了比較。“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在定稿前是“執手相看淚眼,有千語叮嚀”。學生們都認為“有千語叮嚀”比較直白,像是日常生活離別時的囑托,不像是戀人之間的分別,而“無語凝噎”給人的想象空間是很大的,情到濃處,只二目相視、淚眼蒙眬便可知對方的心意了,所以定稿后的文字更符合當時的情景。在比較細讀中,學生領悟了語言的優劣、情感的深沉。善于在對比中分析不同,對于拓展學生的精神境界,審美情操是有好處的。
雷班在《現代小說技巧》中說:“我們說的話,并不是心里所想的,我們說話時常常轉彎抹角加暗示,然后就開始繞彎子,我們用語言掩飾心里所想的。”這個說法很精彩,對話的妙處并不是像一些電視劇作家想象的那樣,直白地去表達各種人物的所思所想,繞著彎子去“掩飾心里所想的”才能顯出對話的妙處。
現代著名作家孫犁的小說深受讀者的喜愛。孫犁小說中的人物對話,給人以樸實的美感。人物對話看上去直接來自老百姓的口語,但細細體會,對話中內蘊豐富,意境優雅。如《荷花淀》中水生與妻子道別時的一段對話:
女人抬頭笑著問:“今天怎么回來得這么晚?”站起來要去端飯。
水生坐在臺階上說:“吃過飯了,你不要去拿。”
她問:“他們幾個呢?”
水生說:“還在區上,爹哩?”
“睡了。”
“小華哩?”
“和他爺爺收了半天蝦簍,早就睡了。他們幾個為什么還不回來?”
水生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得不像平常。“怎么了,你?”
水生小聲說:“明天我就到大部隊上去了。”
讀著這段對話,我們如同置身于水生家的窗外。水生怕妻子擔心,不想馬上告訴妻子自己已經報名參軍的消息,總想把話題岔開。而妻子早已覺察出有些不對勁,于是窮追不舍,接連問“他們幾個呢?”“他們幾個為什么還不回來?”最后,水生被“逼”得毫無退路,只好說出:“明天我就到大部隊上去了。”這段話清一色的口語,樸實無華的語言,把水生夫妻之間的愛,水生的顧全大局以及妻子對丈夫的細微體察等等,淋漓盡致、入木三分地勾勒出來了。
古往今來,人物形象是人類最常見、最直接的審美對象。語文教材收錄的文學作品,有不少關于女性形象的描寫。如樂府詩《孔雀東南飛》中描寫劉蘭芝一段:“雞鳴外欲曙,著我繡夾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這段文字從服飾、體態、風度等不同角度,描繪了劉蘭芝的形象。她遇事沉著鎮靜、有主見,做事有禮有節,處處維護自己的人格尊嚴,同時又表示了對焦母應有的尊敬,典雅隆重的裝束還是對焦母的無聲的抗議。她不僅外表美麗,內在的人格美更令人佩服,使作者情不自禁地作出“精妙世無雙”的結論。
服飾可以表現人的性格,文學作品中常常需要通過外貌、衣著來表現人物特征,也是一個最有效的文學手法。《林黛玉進賈府》中對王熙鳳出場的描寫,“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立即引起黛玉的特殊感覺,用他人的恭肅嚴整加以反襯,張狂的形象顯得格外鮮明突出。書中這樣寫:“這個人打扮與眾姑娘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帶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宮絳,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文章從頭飾、服飾幾方面進行描寫,顯示了她的華貴,更表現出她在賈府獨特的地位和當家奶奶高人一等的氣勢。結合她的外貌——丹鳳眼,但卻是三角的;柳葉眉,但卻是吊梢的;身材苗條,但卻是風騷的。可以說她的服飾表現的不僅是貪婪,還有作為賈府二奶奶的富貴華美;不僅是庸俗的,還是氣勢非凡的。
《辭海·意境》條曰:“意境——文藝作品中所描繪的生活圖景和表現的思想感情融合一致而形成的一種藝術境界。”它是由內情和外境相互作用而生成的一種完整和諧的藝術空間。文學作品中的意境能喚起讀者豐富的聯想,開拓審美視野。概括起來意境就是“主客統一、情景交融、有無相生、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藝術境界。
在語文教材中,有大量充滿意境的詩詞及散文作品,如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是通過一組意象有機組合而構成優美意境的杰作:“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前兩句“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枯藤、老樹的意象率先營造出一種凄冷暗淡的情境,昏鴉的“昏”暗示時間已是傍晚,加上小橋、流水、人家,描繪出一幅深秋鄉野圖。緊接著古道、西風、瘦馬的加入,使本就凄清的鄉野圖又增添了一層荒涼感,完成了整個意境的營造。
“有無相生”“言有盡而意無窮”是中華民族獨特的審美形態,它通過對意象、情景、有無的超越提升人生境界。當我們讀到“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時,便會不自覺地觸到天地人心,人的情感與宇宙貫通,遂逐漸將具象忘懷,揚棄現實功利。陶淵明的《歸園田居》中:“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戶庭無塵埃,虛室有余閑。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為什么“草屋”“狗吠”“雞鳴”“虛室”這些景物并不一定使人產生好感,而這些偏偏能使作者感到親切,在內心產生喜悅呢? 這是因為陶淵明不愿為五斗米而向鄉里小兒折腰,他遠離仕途,擺脫了拘束,得到怡情自然的樂趣。所以在詩人的眼中,山水田園的一切景物都是溫馨的、美好的。
總之,審美教育與語文教學相結合的方法是多樣的,如何有機地將語言學習與審美教育結合,正是語文教學改革的永久性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