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娟
縱觀思想史,對閑暇問題的研究有兩個重要思想家,一個是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另一個是現代的馬克思。亞里士多德將閑暇當作幸福生活的一個重要條件,他的幸福理論在歷史上備受矚目,以不同的方式被繼承下來,而作為幸福條件的閑暇觀點湮沒無聞,很少有思想家研究閑暇問題。馬克思從唯物史觀出發,繼承與發展了亞里士多德的閑暇觀點,賦予其新的內涵。在馬克思主義哲學及其發展中,唯物史觀的勞動、生產力、生產關系、分工等范疇都有充分研究,令人遺憾的是閑暇沒有被作為唯物史觀內容進行研究。
隨著我國社會的發展,有必要重新研究兩位思想家的閑暇理論。近來對“996”工作制度,即“早上9 點上班,晚上9 點下班,一周工作6 天的工作制度”的爭議,正體現了人們對于高強度勞動的反抗和對閑暇的追求。習近平同志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1]人們不再簡單追求解決溫飽問題,而是在此基礎之上有了更高的訴求,對于幸福的理解也悄然發生著變化。閑暇是幸福實現的必要條件,只有擁有充分的閑暇,人們才有可能實現幸福。因此,在今天研究閑暇有重要意義。
亞里士多德認為閑暇包含兩層含義。一是時間維度,可以理解為空閑的、可自由支配的時間,這與通常意義上所說的閑暇含義基本相同。例如,在《形而上學》中,亞里士多德提到,“只有在全部生活必需都已具備的時候,在那些人們有了閑暇的地方……科學才首先被發現。”[2]在《政治學》中,他指出:“因為充足的財富,使他們擁有更多的閑暇。”[3]在這里,亞里士多德主要從時間的可支配性來描繪閑暇。二是從倫理和政治的角度,這是“閑暇”更深層次的含義。亞里士多德認為,閑暇是人的高尚的生活,是城邦政治修明的標準,是其本身值得去追求的人的本真的生命狀態和存在方式。在《政治學》中,亞里士多德指出:“人的本性是能夠安然享有閑暇……閑暇是勞作的目的。”[4]這表明閑暇是人們追求的最終“本原”,是人們一種生命狀態和生活狀態,是相對于工作和勞動之外的存在方式,這種狀態給人們帶來愉悅和享受。亞里士多德強調人在閑暇中追求智慧、享受、幸福和美德。他認為,只有在不被強制勞作的閑暇中才能進行道德沉思,才能真正實現道德并且獲得幸福。
在馬克思看來,閑暇同樣有兩層含義。一是指“閑暇時間”,就是在資本主義條件下,相對于雇傭勞動的工作時間之外的那部分非雇傭勞動時間。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由于工人占有少量社會資源和財富,所以不得不通過出賣自身勞動力的方式以獲得維持自己和家人生存的物質資料。在工作中,工人通過辛苦勞作獲得報酬,在這部分時間內,工人沒有自主選擇的權利,只能服從于資本家的安排,高強度的作業使工人如同機器般不停運作。在工作之余,工人所擁有的少部分用于恢復身體機能的時間就是“閑暇時間”。二是指“個人自由全面發展的時間”,隨著社會生產力水平的不斷提高,工人開始對資本家進行不斷反抗,以謀求更長的休息時間。當工人創造出足夠多的勞動產品,勞動報酬除了能夠維持自身存在之外還有剩余時,工人理所應當要求更多的可自由支配的非必要勞動時間以實現自身個性的發展,即通過縮短勞動時間為自己創造更多可以自由支配、能進行自由創造和自由發展的時間。另外,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工人通過提高單位時間內勞動產量來縮短必要勞動時間,為自己留出更多可自由支配時間。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沒有一定程度的勞動生產率,工人就沒有這種可供支配的時間。”[5·]同時,他還指出,工人有限的空閑時間并非全部轉化為閑暇,其中一大部分被資本家繼續支配從而創造更多剩余價值。因此,馬克思進一步強調,只有工人在空閑時間中的那部分不被強制要求繼續剩余勞動的時間才是屬于人的真正閑暇。[6]
馬克思和亞里士多德都認為閑暇包含著自由自主的時間和自我發展的機會,閑暇是人發展完善自身的必要前提。
1.閑暇的內在特質相類似。在亞里士多德看來,閑暇的一個基本特征就是選擇,即一個人能夠自由地選擇他要做的事,并且有條件、有意識地去選擇將要做的事。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亞里士多德將人的活動劃分為兩類:一類是思辨活動,即沉思,另一類是為思辨活動做準備的實踐活動,而且前者更加高尚。在城邦體制下,公民擁有思辨活動所需的物質條件,能夠自主地選擇其存在方式,擁有閑暇。馬克思認為,在資本主義條件下,工人選擇通過提高勞動生產率來降低必要勞動時間,從而獲得更多可支配時間,在這部分時間內他們可以發展個性,即擁有了閑暇。
2.閑暇是人發展完善自身的必要前提。馬克思和亞里士多德都認為閑暇是人發展完善自身的必要前提,是社會得以進步的重要標志和實現方式。亞里士多德認為,人的勞作并非目的本身,而閑暇才是真正的目的。在城邦社會中,公民作為政治參與者,如果還要辛苦地謀生,就沒有精力和時間去管理城邦事務,而由此可能影響統治的效果,另外還可能出現以權謀私,進而損害公共利益。所以參與城邦活動的人要擁有閑暇才能更好地獻身社會公共生活。“德性的生成和政治行為或活動都需要有閑暇”[7],只有擁有閑暇,公民才得以沉思,才能更好地管理城邦事務,從而實現自身的價值。
馬克思認為,只有擁有閑暇,人們才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實現個性解放,閑暇是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前提。“整個人類的發展,無非是對自由時間的運用,并且整個人類發展的前提就是把這種自由時間作為必要的基礎”[8],人們在閑暇中根據個人的興趣進行自由創造,去實現自身的發展,這也是閑暇的應有之義。在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中,必要勞動時間會大大縮短,人們可以根據喜好利用閑暇發展自身,而不必為工作時間過長以致缺少閑暇而憂慮。
亞里士多德從德性的角度界定閑暇,認為閑暇是理性的沉思,是一種美德,是公民才具有的通向幸福的途徑。馬克思從唯物史觀出發,認為閑暇是提高勞動生產率的產物,具有現實性。
1.亞里士多德的閑暇觀是在城邦體制下形成發展的。城邦社會是亞里士多德閑暇觀產生的社會基礎。城邦可以概括為自由人的聯合體,即城邦是由享有自由權利的公民所組成的集合體,在城邦內,人們各司其職。公民作為“上等人”有權管理國家事務,享受優厚待遇,奴隸作為公民的私有財產,理所應當不停地勞作,為公民創造更多生活資料。在這種城邦制的社會條件下,公民和貴族從勞作中解放出來,擁有更多時間從事更高尚的事,如進行哲學的沉思、德性的創造。亞里士多德將這種公民享有的將自由支配的時間用于思辨活動的狀態稱為閑暇。
2.亞里士多德認為閑暇需要物質、工作、時間和理性。亞里士多德認為閑暇的存在要有以下的條件:首先是生活必需品的滿足;其次是工作,他認為閑暇是在勤勞工作后的放松,他說:“娛樂在認真工作當中較其他時候尤為需要”。[9]再次是時間,閑暇必須擁有空余的時間;最后是理性,在亞里士多德眼中理性的沉思活動是最完美的幸福。在古希臘城邦社會中,奴隸從事勞動,創造生活必需品,本身無自由,是奴隸主的工具。他們不具有知識和理性,只有無休止的勞作,為城邦內少數人即公民的閑暇創造條件。
3.亞里士多德認為閑暇的目的在于思辨。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亞里士多德將人的活動分為理論活動、實踐活動和制作活動。這里理論活動就是對必然性的思考,是對真理和規律的認識活動,在人腦、思維中進行;實踐活動指道德實踐活動;制作活動就是粗鄙的奴隸的生產活動。亞里士多德認為,人們對于幸福和德性的追求要通過理論活動即沉思去實現,而閑暇為沉思提供了條件。閑暇的目的在于思辨。
1.馬克思的閑暇思想是伴隨唯物史觀的形成而形成的。馬克思的閑暇思想是在前人理論成果的基礎上形成的,如亞里士多德的閑暇思想、黑格爾之“絕對精神”、費爾巴哈“感性的人”等。總的來說,馬克思的閑暇思想是伴隨其唯物史觀的形成發展而形成發展的。他先是通過對比工人在工作時間和閑暇時間的不同生活狀態,進而指出工人的閑暇與工作相對立,閑暇是不被資本家支配的那部分時間才可能有的狀態。接著通過分析工人的異化勞動批判了資本家對工人的無情剝削,間接指出只有逐漸消滅私有制,工人才能更多擁有閑暇。最后通過分析商品和資本,進一步揭示了閑暇的應有之義。
2.馬克思認為勞動產生閑暇。馬克思認為勞動本身包含著閑暇。只要人類社會存在,就必須有勞動,而勞動本身不是目的,沒有人愿意時刻勞動而無閑暇。勞動為獲得閑暇提供前提條件,只有勞動才能創造出滿足生活的物質資料,從而為閑暇提供時間保證。閑暇是人們的訴求,勞動是閑暇產生的保證。
3.馬克思認為閑暇是為了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與亞里士多德將沉思作為最高尚的活動不同,馬克思強調實踐在人和社會發展中的重要作用。隨著實踐能力和水平的不斷提高,人們會擁有更多的閑暇。在閑暇中,他們可以根據喜好進行自主選擇,擺脫原始分工的束縛,真正實現自我個性的解放。正如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所描述的,“在共產主義社會里,任何人都沒有特殊的活動范圍……這樣就不會使我老是一個獵人、漁夫、牧人或批判者。”[10]沒有了身份職業的束縛,人們在閑暇中發展自我、享受生活。
關于閑暇的主體,馬克思和亞里士多德也有著不同所指。亞里士多德認為閑暇理所應當屬于貴族和公民,奴隸、婦女、兒童等不具有閑暇;馬克思認為閑暇屬于人民大眾。
亞里士多德認為城邦是一個倫理和政治共同體,是追求最高的善的集合體。在城邦中,公民有權參加公民大會、參與社會管理,而奴隸、婦女、外邦人都被排除在公民之外。奴隸被認為是會說話的工具,只有公民才有時間和精力進行更高貴的活動——思辨。在亞里士多德看來,正如人和動物在其靈魂上有本質的區別,人與人的本性也有差別,“很顯然,有些人天生即是自由的,有些人天生就是奴隸”[11]。“作為奴隸,也是一件所有物。而且所有物就是一種能離開所有者而行動的工具”[12],由于人的本性不同導致其德性也不相同,只有公民才有追尋適合自己德性的閑暇。而奴隸本性規定他們只配無休止勞動,沒有資格擁有閑暇。
社會主義社會是共產主義社會的低級階段,在社會主義社會,生產力沒有高度發達,但人民擁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權利,就應該有一定的閑暇時間。作為無產階級的代表,馬克思認為人是平等的,即使是工人也有發展個性的權利。盡管資本家想方設法從工人身上牟取剩余價值,但隨著生產力的不斷提高,工人意識的普遍覺醒,資本家不可能一直毫無忌憚占有工人的時間,工人的閑暇會越來越多。
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中提到,“在共產主義社會高級階段上……勞動已經不僅僅是謀生的手段,而且本身成了生活的第一需要”[13],這里的勞動不是強迫勞動或者異化勞動,而是包含著一定程度的閑暇意味。勞動是閑暇實現的條件,勞動是為了更多的閑暇。只有在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生產力高度發達時,人的全面發展才能成為現實,全體人民大眾擁有閑暇。
總之,亞里士多德的閑暇觀和馬克思的閑暇觀都是在人的活動基礎上對于人自身生存狀態的思考,亞里士多德將閑暇與幸福、沉思等聯系起來,強調閑暇在城邦活動中的重要性。他認為閑暇是幸福的一個條件,具有合理性。馬克思從實踐的觀點出發,將閑暇與人類個性解放和社會的進步發展相聯系,他認為閑暇是勞動生產率提高的產物,具有現實性和長遠的指導意義。當今時代,資本已經成為可以支配人的活動的強大的社會力量,人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外的時間都難以達到真正的自由個性的發展。但是,不管資本市場所帶來的異化多么嚴重,都難以阻擋人類追求和實現個性自由的腳步。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人們所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已經能夠逐步滿足人民不斷增長的需求,獲得了相對更多的閑暇去開發自己的潛能,創造美好生活。但同時還應該看到,還存在很多不平衡不充分發展的問題,一定程度上還存在著雇傭勞動關系,因而人們的勞動時間和閑暇時間還是對立的。對此,我們只有繼續堅持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繼續深化改革,才能用社會主義國家的力量規范資本運作,在不斷發展生產力的基礎上更大程度增加人們的閑暇,以實現自由個性的發展,實現廣大人民群眾的美好生活,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