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困苦,玉汝于成”演化自張載《西銘》中的“貧賤憂戚,庸玉汝于成也”,意為包括貧窮、低賤、憂傷、災難等種種艱苦難挨的外部條件,往往可以像打磨玉石一樣磨礪人的意志,使之終有所成。雖然出自宋代《西銘》,但其包含的君子不畏艱險,自我磨礪,以苦為階,最終實現涅槃的意志和信念,卻千年綿延不絕,成為融入中國人血脈之中的獨特民族品格。
中國古人對玉有異乎尋常的感情,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玉文化”。古人喜歡以玉來擬人,在于玉本身的質地溫潤,更在于玉的生成過程充滿艱辛。美玉之美,從來不是渾然天成,自然而然得來的,而是通過艱辛采集,不斷打磨、切割、雕琢的結果。這一過程,給了注重內在道德修煉的古代圣賢君子以極大鼓勵和啟發。古人認為,學成“君子”甚至成為道德臻于完美的“圣人”,需要夜以繼日的自我磨礪和錘煉。正如《禮記·學記》云:“玉不琢,不成器。”
孔子說:“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荀子曰:“歲不寒無以知松柏;事不難無以見君子。”相似的表述,到了橫渠先生的《西銘》這里,則是“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于成也”。富貴安樂可以使生活豐裕舒適,但困苦貧賤,憂戚災厄,卻能使人像經過打磨的玉一樣,在逆境中成長。
《西銘》是有宋一代現象級著作,它是宋代理學家、關學創始人張載在其著作《正蒙》第十七篇《乾稱篇》開頭的一段話,張載把它抄錄貼在西邊的窗戶上,稱《訂頑》。程頤將其改名為《西銘》,對其推崇備至,認為《西銘》“擴前圣所未發”。朱熹早年讀《西銘》,中年作《西銘解》,《西銘》對其影響至深。對于“貧賤憂戚,庸玉汝于成也”句,朱熹上承孟子,如是解道:“貧賤憂戚,所以拂亂于我,而使吾之為志也篤。”從先秦原始儒家到宋明儒學,以艱難險阻為大化之熔爐,錘煉自身以獲得君子品格的追求,始終如一。
中華民族一路走來,篳路藍縷、坎坷叢生。近代以來更是列強環伺、軍閥割據,國之將傾岌岌可危,仁人志士引用張載“貧賤憂戚,玉汝于成”這句名言,呼吁國民將險境當成歷練,遇強則強,挽救家國于生死之際。在近代國家危亡的大背景下,形容個人境遇的貧賤憂戚,更多地被形容時代環境的“艱難困苦”所替代,頻頻見于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報端,逐漸固定成俗語。“玉汝于成”的含義,也由打磨自身使之成為君子,擴大為所堅持的事業成功,含有正義必勝、堅持就是勝利的蘊意。
于己,置身戚憂貧賤之地,仍不改初衷孜孜以求;于民族于家國,置身艱難困苦之境,仍窮盡所有奮勇向前——“艱難困苦,玉汝于成”體現的是民族性格中的韌性與達觀。而成為如玉君子之后,所求何在?張載有四句,千年之后我輩讀之,依然熱血沸騰壯心不已——“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摘自《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