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 揚
祭奠是指生者為了悼念死者而舉行的儀式,以表達對死者的哀悼。祭奠歷來受到人們的重視,除了傳統的清明節祭奠外,各地還有許多不同的風俗習慣。由于祭奠涉及問題較多,有時候對相關問題的處理主體無法取得一致,出現了不少因祭奠引發的糾紛。2013年北京市豐臺區就發生過一起糾紛,陳某與安某系夫妻關系,陳甲是陳某與安某的女兒,安某于2011年去世骨灰存放于北京市大興區殯儀館,陳甲于2012年在未通知陳某的情況下擅自將安某的骨灰取走,導致陳某的祭奠無法實現,于是陳某將陳甲訴諸法院要求陳甲賠償精神損害,并得到了法院的支持。2013年上海徐匯區也發生了一起祭奠糾紛,元某與邱某系夫妻關系,育有子女二人元甲、元乙,2011年元某去世,元乙告知元甲要與邱某將元某骨灰海葬,元甲以違背元某生前意愿為由拒絕,雙方未在安葬方式上達成一致意見。同年10月邱某和元乙在未告知元甲的情況下擅自將元某骨灰海葬,元甲得知后遂訴諸法院要求被告元乙承擔侵權責任,最后法院以缺乏事實及法律依據為由拒絕了其請求。從上述兩則案例可以看出,圍繞祭奠問題主體的權利意識有所提高,主張對其中合法權益法律應予以保護。由于缺少法律依據,以致不少糾紛很難得到妥善解決,甚至出現了法院同案不同判的情況,為此盡快確立民法上祭奠權的地位并規范相關問題,成為較為緊迫的問題。
目前學界關于如何對祭奠權進行定性主要有三種觀點,第一,認為祭奠權應當屬于一項身份權利。該觀點認為祭奠權產生于特定的親屬關系之間,是只有在近親屬之間才會享有的一項民事權利,例如父母子女之間、夫妻之間[1]。第二,認為祭奠權是一項獨立的人格權。此種觀點認為祭奠權就如同人的身體權、名譽權等,是人出生時就取得、非因法定原因不得剝奪的一項權利。第三,認為祭奠權屬于一般人格權。一般人格權的范圍很廣,是指除了法律明確規定的人格權以外的有關人格平等、人格獨立、人格尊嚴、人格自由的一般人格利益。
身份權具有絕對性與相對性雙重屬性,絕對性是指除了權利主體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得對其權利進行侵犯,而相對性是指該身份權的享有是基于特定身份關系的人之間的權利義務。如果將祭奠權定性為近親屬關系之間的身份權,從其絕對性來看并無異議,但若究其相對性,祭奠權的行使必定以一方近親屬的死亡為前提,近親屬的死亡會導致身份關系的消滅,相對性也就不復存在。所以將祭奠權定性為身份權則稍顯矛盾,如果將其解釋為即使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享有該權利,有些不大妥當。第二種觀點將祭奠權納入具體人格權中,不僅能引起法律的重視,并且可出臺相關司法解釋來解決現實生活中有關祭奠權的糾紛,使權利更好地得到恢復和救濟,但目前在實踐中還缺乏其作為具體人格權的法律依據。保障祭奠權從本質上來講是保障人的一種精神利益,將祭奠權定性為一般人格權,不因主體特定的身份關系而產生和消滅,也不會因為法律沒有明確規定而不受到保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障權利人行使祭奠權,在民法明確確認祭奠權為具體的人格權之前,筆者傾向于將祭奠權定性為一般人格權。
祭奠權尚未成為一項法定權利,因此在適用法律解決糾紛的過程中法官通常會援引《民法總則》的公序良俗原則和《侵權責任法》中的相關規定進行裁判。近年來有關祭奠權的糾紛數量有所上升,通過民法基本原則和《侵權責任法》中尚不明確的規定來解決糾紛,會導致法官自由裁量權過大而同案不同判。將祭奠權定性為一般人格權是為了暫時解決法律空白的問題,但要從根本上解決祭奠權糾紛,其恰當路徑就是將祭奠權規定為一項獨立人格權[2]。從倫理道德層面看,祭奠權已具備法律保護的條件,其對維護社會秩序和家庭關系的穩定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可考慮將《民法總則》的規定加以完善,將祭奠權列為一項具體民事權利。
(一)死亡事實及安葬知悉權。死亡事實發生時所有享有祭奠權的主體可能并非全部在場,死者去世時在場的祭奠權主體及其他知悉死亡事實的祭奠權主體,應當及時用各種方式通知未到場的其他祭奠權人,告知死亡事實,以保障其他祭奠權主體的知悉權。如果其他祭奠權人無法及時趕到處理死者后續事項的,也應當將有關死者的下葬時間、墓地地點等消息在第一時間告知其他權利人,這些消息是祭奠權人行使祭奠權的前提和基礎,對祭奠權人而言至關重要。
(二)具有人格象征意義的特定紀念物品的管理、處分權。具有人格象征意義的特定紀念物品是指死者遺留下來的或者與死者有關的物,它是承載著人格利益的特定物,具有專屬性和不可替代性。實踐中大部分人格物可歸為動產或不動產,可利用遺產規則等處理。但是祭奠權中所涉及到的人格物具有特殊性,主要包括遺體、骨灰、遺像、陵墓等,這些人格物對于死者的親人而言是一種情感的寄托,并且一旦遭受損害是無法挽回的,依其自身特殊性,無法清晰地認定其歸屬,而關于其管理和處分如保護不力,則容易給與之關系密切的人造成精神損害,且難以救濟,因此對這種特殊的人格物的管理和處分應當確立相應規則給予特殊保護。
(三)相關喪葬事項的決定權。喪葬事項具體包括安葬死者的時間、地點、方式以及有關祭奠活動的儀式等,這些事項的決定權應當由祭奠權的權利主體享有,在現實生活中普遍都是與死者生前共同居住的近親屬進行操辦。受我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人們對喪葬事宜的重視程度很高,所以在確認由誰來決定這些具體事項時應當謹慎。
(四)祭拜活動的參與權。按照傳統,通常親屬會在死者故去時舉辦喪葬儀式,表達對死者的追悼和懷念,此后還會在特殊的節日進行一些祭拜活動。祭拜活動的參與權主要是指權利人參與為死者舉行的各種儀式以及安葬后每年清明、忌日對死者進行祭拜活動的權利。在我國很多地區都有清明掃墓、忌日燒香、春節上墳的風俗習慣,明確確認祭奠權主體的參與權利,會使祭奠權主體在參加祭拜活動時不互相干擾,并通過商議來決定具體祭奠事項。
(一)祭奠權主體范圍的確定。如何保護和救濟祭奠權,應當明確祭奠權的權利主體范圍。祭奠權的權利主體應當與死者具有某種特定的身份關系,基于此種身份關系權利主體才要求行使祭奠權。在確定權利主體的范圍時應合理限制,要注意不能將所有與死者有關系的人都納入祭奠權的權利主體,權利主體界定過于寬泛,會徒增祭奠糾紛,造成司法困境。但也不能對權利主體的范圍過度限制,界定權利主體范圍過窄,會使應當享有祭奠權的主體權利無法得到保障,不利于維護社會穩定和家庭和諧。
參照《繼承法》中規定的繼承人范圍來確定祭奠權主體范圍主要包括兩類人,即死者的近親屬和近親屬以外的與死者生前形成事實收養關系、撫養關系以及盡了主要贍養義務的喪偶兒媳、喪偶女婿。第一,死者的近親屬是與其聯系最為緊密的,死者生前的所有活動幾乎都要圍繞近親屬而展開,與死者的感情最為深厚,死者的逝去無疑對近親屬造成的傷害是最大的,明確祭奠權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與死者關系最為親密的人盡量不再遭受除了親人離世以外的其他精神痛苦,而最有可能承受這種痛苦的人莫過于近親屬,其具有最大的救濟需求性,所以祭奠權的主體應當包括死者的近親屬。第二,祭奠權的主體還應當包括與死者生前形成事實收養關系、撫養關系以及盡了主要贍養義務的喪偶兒媳、喪偶女婿。這些人雖然與死者不具有直接法律關系,但是基于收養關系的養子女,撫養關系的繼子女與死者關系的緊密程度不亞于婚生子女,他們之間突破血緣關系而形成了密不可分的親情,基于倫理道德的考量,應當賦予他們祭奠權。兒媳、女婿與公婆、岳父母原本并無法律關系,而盡了主要贍養義務的喪偶兒媳、喪偶女婿在自己的配偶去世后,沒有選擇再婚而是將配偶的父母當做自己的親生父母來贍養,可以想象公婆或是岳父母的去世,會給其造成多大的精神痛苦,《繼承法》明確將這些人納入繼承人的范圍,因此也應當賦予其祭奠權。
(二)祭奠權行使順序的確定。一般來說,祭奠權主體在行使該權利時彼此并不產生沖突和影響,他們可以同時行使祭奠權,例如為已故親人掃墓、祭拜等,但由于祭奠權所包含的內容很多,并不僅限于參與祭奠活動,因此在行使某些祭奠權時還是可能會產生爭議,例如墓地的選擇、下葬時間等,在處理這些事項時很難保證上述所有享有祭奠權的主體都可以同時平等行使該權利,在彼此很難達成一致意見時應當圍繞有關事項對身份的要求,對祭奠權的行使順序進行明確。
在行使祭奠權時應當遵循死者生前意愿或依據當地風俗習慣,并可以參照《繼承法》中關于繼承人法定順位的規定,繼承主要是處理死者的遺產,而祭奠權的內容包括處理死者死亡后的一些事項,因此可以繼承死者遺產的人原則上也應當為死者履行相應的喪葬義務。根據《繼承法》的規定,配偶、父母、子女及盡了主要贍養義務的喪偶兒媳、喪偶女婿為第一順序繼承人,祖父母、外祖父母、兄弟姐妹為第二順序繼承人,同一順序繼承人行使權利時地位平等,祭奠權應當由第一順序繼承人行使。第一順序繼承人在行使祭奠權時應遵循意思自治原則協商處理,如果無法通過協商達成一致意見的,則應當按照與死者生前關系的密切程度來處理。夫妻關系是構成整個人類社會最基本的法律關系,所以應當由死者的配偶行使祭奠權。如果無配偶、配偶不愿行使或沒有能力行使祭奠權的,則由其父母行使祭奠權。下一順位則應為其子女,子女有多個的應彼此協商處理,意見不同的按照子女的長幼順序行使祭奠權。
(一)祭奠權的侵權類型。實踐中關于祭奠權的糾紛主要有:第一,近親屬未及時通知祭奠權人參加祭奠活動;第二,未通知其他近親屬擅自處理遺體、骨灰;第三,損害了死者具有人格象征意義的特定紀念物;第四,墓碑上漏刻近親屬姓名等。現實中侵權行為紛繁復雜,將每一種具體的侵權行為都明確規定顯然不現實,但對祭奠權的侵權行為可大致進行分類,這樣有利于法律的統一規定和適用。
1.根據侵權主體的不同,可分為祭奠權主體之間的侵權和第三人對祭奠權主體的侵權。祭奠權主體之間的侵權,主要包括祭奠權主體不及時通知其他祭奠權主體參加祭奠活動,未經其他祭奠權人同意擅自處理逝者的遺體或骨灰等這些類型的侵權行為。而第三人侵犯祭奠權主體的行為主要包括損害死者具有人格象征意義的特定紀念物,通常導致物品損害的是醫院、殯儀館、骨灰存放處這些機構的工作人員,由于保管或處理不當造成逝者遺物的損害。
2.根據侵權時間的不同,可分為喪葬事項進行中的侵權和喪葬事項結束后的侵權。喪葬事項進行中的侵權主要是指在處理逝者喪葬事項時祭奠權主體之間未能達成合意,而由一人或一部分人依據個人意愿作出決定并損害了其他權利主體的行為,或者是由于未能達成處理喪葬事項的合意,反對方阻止、破壞正在進行的喪葬事項等。喪葬事項結束后的侵權主要是對祭奠權主體參與祭奠活動的侵權,例如不告知逝者墓地地點,導致祭奠權主體無法參加祭奠活動等侵害祭奠權的行為。
3.根據侵權方式的不同,可分為作為的侵權和不作為的侵權。作為的侵權常見于阻止祭奠權人參與祭奠活動,對逝者遺物故意破壞毀滅等,以積極的行為方式侵害祭奠權的情形。不作為的侵權指對逝者死亡事實、祭奠活動的時間、地點等負有告知祭奠權主體的義務而不告知,導致祭奠權主體無法行使祭奠權的行為[3]。
(二)祭奠權的法律救濟。祭奠權雖然還不是一項法定權利,但是應當肯定其是一種合法的民事權益,侵害祭奠權要符合《侵權責任法》中規定的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須滿足構成要件才能認定構成對祭奠權的侵害。祭奠權受損確定民事責任時應適用過錯責任原則,承擔侵權責任的方式可參照《侵權責任法》內容,在祭奠權遭受侵害時權利人可以請求侵權人停止侵害,對權利人行使權利造成阻礙的可以要求其排除妨礙,如果侵權人給權利主體造成財產損害的應當賠償損失且賠禮道歉。
在司法實務中,祭奠權糾紛的訴求大部分是針對精神損害而提出的,因為侵權人的行為一般都有違公序良俗,給權利人帶來了極大的精神痛苦。在判斷是否給祭奠權人造成精神損害時要根據精神損害的構成要件來判斷,包括侵害祭奠權的行為是否具有違法性、侵權人是否具有主觀過錯、是否給權利人造成了精神損害事實以及精神損害事實與侵權人的行為之間是否具有因果關系,且要判斷這種精神損害是否達到了嚴重的程度。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侵權行為造成具有人格象征意義的特定紀念物品永久滅失或毀損的,權利人可向法院起訴請求賠償精神損害,祭奠權內容中具有人格象征意義的特定紀念物品與此相契合,故也應考慮關于祭奠權受損的精神損害賠償。法官在審理案件時,要綜合各種因素來考量是否應支持祭奠權被侵權人精神損害賠償的請求,例如侵權人是否有法定免責事由、主觀過錯程度、實際造成的損害后果及賠償能力等,如果確實存在精神損害的,可通過給予金錢賠償來彌補侵權行為給祭奠權人帶來的精神痛苦。
為了落實民法的公序良俗原則,化解圍繞祭奠發生的有關糾紛,保護主體的合法權益,進一步強化司法實踐對祭奠權的保護,民法應明確確認祭奠權的法律地位,在人格權獨立成編的基礎上,肯定祭奠權作為獨立的人格權類型,并在立法中對權利主體、順位及內容等進行細化規定,與此同時,在侵權責任制度中考慮增加祭奠權侵權責任的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