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力群
(中央財經大學 商學院,北京 100081)
社會經濟系統本質上是一個復雜適應系統(CAS),不僅受到外部環境的影響而變化,內部各個子系統也相互作用。約翰.H.霍蘭(2011)認為復雜適應系統通過自組織而形成“隱秩序”,提出了“八個基本概念”來建立主體間互動演化的理論框架。[1]金融體系作為一個整體,也可以看成是一個復雜適應系統,金融風險的產生則是系統內外部的一個或多個方面在互動中產生不協調或矛盾沖突的結果,當影響范圍達到一定的廣度和深度之后,就構成了系統性金融風險,對社會經濟系統造成較大的沖擊。
按照CAS理論的框架,金融體系的主體(Adaptive Agent)無疑是各類金融活動的參與者,包括金融機構、各類投資者、儲蓄人和有資金需求的企業、個人等,也包括對金融活動進行監管的部門、相關的服務中介及基礎設施提供者等,這些都是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最核心的是資金的供求雙方,其活動形成一個個連接內外部、相互影響,進而關聯到政治、經濟、社會、科技、文化等的復雜網絡。這個復雜網絡系統的互動關系可以從宏觀和微觀層次上進行進一步的解構。
從宏觀層次上看,這個復雜網絡系統是金融體系與產業體系的互動。金融體系從來就不是孤立存在的,金融機構產生的“本源”,就是為了滿足經濟中的借貸需要。而在現代經濟中,金融與產業發展的關系更是密切,產業發展離不開資金的支持。在金融與產業體系的正常互動中,金融體系聚集、動員資金,產業體系運用資金創造財富和物質資產,所獲得的資金通過金融體系進行進一步的分配。隨著技術的進步,當出現新產業時,金融的資金動員作用更加重要,可以通過金融創新活動聚集股權或風險基金,支持新產業的開拓。也正因為金融體系直接與創造財富的產業關聯,因此,其活動就必然會受到社會政治環境的影響,是在一定制度規制下的活動,包括對金融體系的運作規范、對各類經營活動的監管等。這也構成了金融體系與產業體系互動的“基本面”。
從微觀層次上看,這個復雜網絡系統是金融中介、各類資金供求者之間的互動。金融中介主要有兩類,一類是資金中介,典型的是商業銀行;另一類是服務中介,提供資金供需信息、交易達成等方面的服務,如證券公司、投資基金等。資金供需者一般通過金融中介參與金融活動,也可以直接交易。在網絡化、數字化、智能化發展的新形勢下,金融交易的方式方法也在不斷創新,各種新的金融業態出現,促進金融體系進入全新的發展格局。微觀層次的互動,最核心的是資金供求者的匹配,一個有效的金融體系既要保證需要資金發展的微觀主體能夠得到所需的資金,也要具有“篩選”功能,防止金融活動中的“道德風險”與“逆向選擇”。在這種供需匹配的互動關系中,金融活動的各個節點的選擇所導致的關聯關系及互動將呈現出明顯的“復雜性”,即“適應性造就復雜性”。
從復雜適應系統視角,風險的發生反映為內外部互動中產生的不確定性與不協調性,包括金融體系對外部環境的反應中產生的不確定性;金融體系的整體與部分、部分與部分之間互動中產生的不確定性,引起整個金融系統的風險。
金融增長超過實體經濟的需要,資金在金融體系內自我循環,一方面導致經濟體系中貨幣寬松,一方面實體經濟中的正常需求得不到滿足,或者超過了實體經濟的需求,資金在房地產、金融投機等領域空轉,這都是過度金融化的表現。過度金融化的衡量一般用經濟體系中的宏觀杠桿率來估算,當經濟中的負債過多,但資金投入沒有帶來經濟的增長,或只帶來較低的增長,這就說明經濟體系中的投資效率低下。從復雜適應系統角度看,過度金融化實際上反映了產業和金融體系互動中的失衡,這種失衡很容易導致資金在經濟體系中的運轉阻滯。表現在過度金融化存續的過程中,一些具有投機特性行業的片面發展,或引起過剩產能的積累,導致經濟結構的失衡,這從長期來看是不可持續的。
在現實經濟活動中,金融發展并不是一條直線,而是表現出復雜系統的適應性運行特征,即非線性的漲落過程(范東萍等,2018)。[2]因此,金融結構的變動也并不總是平穩的,有時會出現較大的調整和變化,這主要是由新技術應用與產業變革引起的。因為新技術在發展和大規模應用過程中,產業表現是不同的,初創階段的產業和成熟階段的企業,其進入需求也是不同的,資金供應者和金融中介對不同產業的判斷也呈現多樣化。從復雜適應系統角度,產業發展一般表現為“S”型發展的趨勢,當產業由成長轉向成熟期時,投資機會多,收益前景好,整個經濟金融體系都處于繁榮期。在新舊產業的交替期,金融體系的變動則會比較大,因而面臨的風險點也較多。
金融系統是一個內外聯系密切的復雜系統,外部沖擊構成了金融活動的環境因素的一部分,它會通過收益機制影響到參與金融活動的經濟主體行為。外部沖擊主要是面臨來自國外的貨幣與貿易方面的摩擦和沖擊。金融體系是否穩健,內部建設是根本,但外部沖擊也不可忽視。外部沖擊首先是國外的經濟金融危機可能通過資金流動、商品貿易和心理因素傳導,引起內部經濟金融環境的變動。來自外部的“貿易戰”“金融戰”等,也會導致金融體系的波動。此外,一些突發的外部事件,如在主要的石油供應國發生戰爭及災害事件等,也容易導致金融體系的風險暴露。外部沖擊事件難以預測,但外部事件沖擊力的破壞程度、影響大小,則可以通過加強“內功”來應對。
可以將各個金融機構和金融交易的當事人都視為一個復雜網絡系統的各個節點,其中一個節點出現問題,在整個網絡中都會有反應。金融體系內部的風險事件,表現為單個經濟主體在從事經濟金融活動中可能產生的風險,如商業銀行的不良資產問題、地方政府債務問題、“僵尸企業”出清、證券市場的大幅波動、“龐氏融資”問題等等(劉莉等,2019)。[3]總體來看,內部事件一般局限在單個金融機構或單一事件,傳染范圍是有限的,但也不排除由一個事件引起的連鎖反應。在互聯網信息化、智能化環境下,交易雙方由于突破時空的界限,其傳染性具有新的特點,往往更加快速、影響大、難以預測,甚至技術本身出現的操作風險也能引起心理上的恐慌而被“放大”。這里關鍵是將單一的事件影響限定在當事方,控制鏈式傳導。而這與金融體系的整體制度建設和風險防控機制相關,同時也需要及時有效地應對。
現代經濟體系的復雜性帶來了金融機構及交易模式的多元化,也造成了風險因素的多樣化和復雜化。在復雜適應系統中,信息居于核心地位,而協調的關鍵在于對信息的利用,以適應環境的變化和不確定性。信息流實際上是經濟金融體系中物質流、資金流、能量流等的反映。因此,要防范風險,就要從復雜系統的本質入手,提出有針對性的策略。
在經濟金融系統中,實體產業是金融產業發展的基礎,有效服務實體經濟是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的關鍵。首先,要引導資源進入有發展潛力的產業,這主要是與新的技術——經濟范式相適應的新產業和新業態。金融要在支持創業、創新中發揮金融資源的調節引導作用,形成適應創新、服務創新的有力機制。其次,要引導金融資源進入經濟體系中的薄弱環節,如小微企業、“三農”領域等,這是緩解經濟結構失衡、提高經濟增長潛力的要求。第三,要推進直接融資和間接融資的結合,在我國間接融資占主導地位的情況下,更加重視發展直接融資,特別是適合創新創業金融服務的新的投融資模式和方法。現代金融體系正面臨智能革命的機遇與挑戰,將創造出能更好地服務潛力產業和薄弱環節的金融服務機制、模式和產品。第四,要加強對“影子銀行”體系的控制,規范互聯網金融與金融科技公司的金融活動,切斷資金“脫實向虛”的路徑。
首先,要持續保持貨幣政策的自主性和可控性,在具體的調控中可根據內外部環境的變化實行靈活快速的微調和應對;其次,穩妥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在已經推進和部分國家簽訂雙邊“貨幣互換”協議的基礎上,繼續擴大覆蓋面,推進人民幣國際結算量穩步擴大,以抵御外部沖擊、幣值波動等風險。第三,加強財政政策與貨幣政策的協調,發揮不同的資金特點,引導國內經濟平穩有效增長,在強健經濟體系中提高抵御各類風險的能力。在中美貿易戰的大背景下,還要建立對相關受影響企業的幫扶機制,從政策、法律層面給予更多的援助和支持。
防控風險重在“防”,因此要提前監測、識別風險,建立風險預警機制。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發生后,世界各國都對建立金融風險預警機制高度重視。監測預警機制的建立一般包括收集信息、建立預警指標、開發預警模型、設置觸發參數等內容,也包括一些類的日常監測、壓力測試、危機處理預案等方面的應對舉措。要重視對具有系統性影響的大型金融機構穩健性的監測和評估,發現潛在隱患,及時采取相應的監管措施,要求其整改直至恢復正常狀態。對已經發生的內外部風險事件,要加強評估和跟蹤,對可能存在的傳播和不利影響要快速預警和響應。
復雜系統也是一個生態化的網絡系統。在現代信息科技的新成果日益廣泛地應用于金融體系之時,新型的以網絡化為基礎的智能金融生態體系的建立也具有了堅實的技術基礎。金融生態網絡系統最重要的特點是平等共享和互利雙贏,產融密切合作,把風險防控與業務發展融為一體,為參與各方創造更大價值,它是推動產業體系和金融體系協調的有效路徑,能夠推動數字化智能化時代金融風險防控方式的創新和金融與產業的共生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