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一切安好

文/張俊璇

生老病死，天道輪回。生命是一個深邃的話題，它包含著人世間一切最極致的體驗。生命可以是能夠被毀滅但不能夠被打敗的那般頑強；也可以是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那般博大。生命對于醫院這個特殊環境來講意義厚重，它不僅充滿著迎接新生命的喜悅，也彌漫著送別脆弱生命的哀傷。那些聽過最真切禱告的墻壁不是在教堂而是在醫院；那些目睹最撕心裂肺的離別不是在機場車站而是在手術室門口；那些見證最真摯的親吻不是在婚禮現場，而是在監護室彌留親人的床旁。

2017年9月我踏上了規培之路，連阿姨是我管理的第一位原發性膽汁淤積性肝硬化合并自身免疫性肝炎患者。當我第一次見到連阿姨時，她正在忍受并發癥胸腔積液所帶來的痛苦，不敢大聲講話，每一個動作都要慢、輕，但經過胸腔閉式引流將胸水引出后，連阿姨病情得到了好轉，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講話、翻身，每天的笑容就像陽光一樣溫暖地照耀著整個病房。記得她出院那一天是我下夜班，那天天氣降溫，但是值一晚上夜班的我穿了一雙洞洞鞋和低幫襪來送連阿姨出院，連阿姨見到我時，笑容就突然間消失了，很嚴肅地說：“你這孩子，天氣這么冷，怎么能露腳踝，穿這么少，再年輕也得愛惜身體，趕緊去換雙鞋，多穿點兒”。這一番話入耳，就像一股暖流流入心中，仿佛感覺到了自己的媽媽在身邊，于是我笑著對連阿姨說：“嗯，我這就去換，您回去也要注意身體，好好休息，每天要開開心心。”隨后連阿姨就笑了，握著我的手說：“你這孩子，就是愛笑，不過笑起來就是好看，就是愛看你笑，愛笑的人好命”。那天的陽光十分明媚，明媚到覺得整個病房到處都充滿著幸福的精靈。

連阿姨順利出院了，但是沒有想到的是，這次的離院是最后一次滿臉笑容的出院。一個月后因胸腔積液復發連阿姨再次住院了，這時的連阿姨看上去疲倦不堪，面容灰暗，依然不敢用力呼吸，說話有氣無力，連阿姨經歷了從一年住院一次，到每三個月住院一次，然而這次只間隔了一個月，每次胸腔閉式引流術后留置引流管的時間越來越長，顯然放胸水已達不到良好的治療效果，情況逐漸惡化，并發癥腹水也逐漸增多。導師給我們安排了任務去搜索文獻，肝硬化失代償期合并肝性胸水治療方法的最新進展，然而當我看到“預后差”“復發性高”這些詞語時，再想到連阿姨惆悵的面容，心中五味陳雜。雖然連阿姨情緒一直很低落，但見到我時就會拉著我的手對我問個不停，問我忙不忙、要注意身體，最后還會說句謝謝，我用最溫暖的笑容面對連阿姨和她聊天，但每每走出病房，心中就像壓著一塊又厚又重的石頭。那時的我無論幾點離開醫院下班，都會去看看連阿姨，就是這樣，我一點一點地感受到連阿姨對生活從憧憬到放棄希望，對家人從感謝陪伴到覺得自己是累贅。作為醫生，面對給予自己親人般感覺的患者，我真的想做的不只是關懷、陪伴、減少痛苦，看著患者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大門，我開始熬夜翻譯國外的文獻，我已記不清當時的自己是幾點入睡，也記不清是熬了多久，但是我清楚地記得，根據連阿姨當時的情況，已沒有什么好的治療方法能讓她回到以前，回到她曾給我講述的那個美麗漂亮喜歡跳廣場舞、每日細致規劃自己生活、憧憬美好未來的連阿姨。

連阿姨開始給我講述以前的她時，我會在腦海里想象那個曾經未患疾病的她，然后逐漸地、慢慢地，每當連阿姨跟我聊天，我的心中都只有祈禱，希望連阿姨能慢些走，能多些時間感受生活，但當連阿姨開始提到自己是負擔、累贅，想早些離開，不想看到這樣落魄的自己，不想繼續忍受著痛苦時，我的內心開始矛盾，難道早些離開對連阿姨來講真的會是一種解脫嗎？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寫道：“生存還是毀滅，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默然忍受命運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無涯的苦難，通過斗爭把它們掃清，這兩種行為，哪一種更高貴？”而對于忍受疾病痛苦向死亡一步一步靠近的連阿姨，是盡量活著與家人在一起還是盡早離開結束忍受疾病帶來的痛苦，減少家人的負擔，亦是值得思考的一個問題。

2018年7月連阿姨離開了人世，那時我已轉到其他科室，因還有其他患者需要我去關懷和治療，所以在連阿姨最后一次住院期間我是間斷去看望的。深刻記得那一幕，那一天依然是我下夜班，我走去消化科問候連阿姨，連阿姨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地說：“你是……小張大夫？怎么……又……瘦了啊？多吃點兒……有時間……多休息……不用總來看我……”那時的我不知還能說些什么，盡管我知道生命的珍貴與脆弱，也知道走向衰落與滅亡不過是人生中的一個必須經歷的節點，但是真正要面對堪稱生離死別的畫面，仍然于心不忍。心中已然是在流淚，但是我依然微笑，因為我知道連阿姨喜歡看我笑，希望我的笑讓連阿姨能開心些，希望連阿姨能永遠記得我的笑，亦希望無論連阿姨最終走到哪里都能開心快樂的笑。

作為患者，你忍受疾病的痛苦，一步一步向死神靠近，卻一直給我親人般的溫暖；作為醫生，除了盡量減少你的痛苦、給你溫暖的愛，并不能將你從死神手中救回來；而作為你眼中的孩子，現在的我，在深夜靜靜聽著《月光》，“是什么距離、讓我們守望……哦，月光高高掛在了天上，為回家的人照著亮……”動聽的旋律、感人的歌詞濕潤了我的眼眶，心中只望每晚皎潔月光能為你在另一個世界照著亮，愿你在另一個世界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