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 莉
楊奶奶今年九十了,是我近二十年的老病人。
她健步能走的時候,我還是剛畢業的小醫生。她很信任我,我也很喜歡和她說話。
她很能干,年輕時是單位書記,擅長溝通。她很堅強,丈夫不在了,一直陪略有輕障的兒子一起生活,她也很美麗,白皙的皮膚、端莊的容顏。
每次來就診的時候,兒子跟著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楊奶奶八十歲的一次骨折,在我為她焦急可能要長期臥床的時候,她特別刻苦地進行功能鍛練,恢復得出奇地快。三個月后撐著拐杖來見我的時候,她說“我要好好活著,就可以多陪小東(兒子)些日子”。
這次,楊奶奶是坐在輪椅上來的,小東推著。面色蒼白,我抓著她的手,瘦弱而冰冷。直腸癌術后最近一直腹痛,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總是嘔吐,因為太虛弱,胃鏡已經耐受不了,我和她的孩子們商量了最壞的結果,因為查體的時候,舟狀腹下我摸到了那個腫塊。我們做了最后的打算,奶奶說,她不要總是疼,不要插管,不要按壓,我說,我保證。

她一直堅持在不痛的時候吃些流質,我盡量不讓她感覺到疼痛,在補液里給她最多的能量,查房多說幾十分鐘,她耳背得厲害,每天總是盯著我的嘴型看,只要我到她床邊,她一定堅持坐著和我說話,只要她肚子沒痛,我一天的心情都會很不錯。
已經三天總是干嘔,煩躁,食物很難吞咽。今天早上開始有些恍惚,女兒支撐著她背后,她坐著,手臂揮動,走近床邊,好像看到我了,抓了一下,沒抓住。我決定暫時不再考慮腸內自主進食,改腸外營養,先做深靜脈置管。兒女們的意見是一致的,她卻反對。原因很簡單,害怕。反復折騰了一個上午,操作醫生很有顧慮。
“我會在的?!?/p>
“你在,我就不怕?!?/p>
穿刺,洞巾不大,卻能遮住她的整張臉,我在污染區撕開一個小口,她看見了我的臉。裝著義齒的嘴巴一直在哆嗦,卻給了我一個笑臉。穿刺很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