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航
移動互聯網飛速發展的今天,短視頻軟件服務在眾多APP應用和服務中脫穎而出,成為最新的爆發點。短視頻是一種視頻時長較短、以秒計時的視頻種類,主要依托于智能移動終端的快速攝制和美化渲染編輯技術,可在社交媒體平臺上實現實時分享,是拍與傳無縫對接的新型視頻形式。與長視頻相比,短視頻具有取材廣泛、剪輯便捷、傳播速度快以及傳播范圍廣等特點。這些與生俱來的優勢,使得短視頻獲得了廣泛的發展空間,備受用戶歡迎,獲得了良好的市場效應。1據QuestMobile此前發布的《中國移動互聯網2018半年度報告》顯示,短視頻的月活躍用戶規模已經達到5.04億,同比增幅103.1%,遠超移動視頻行業其他幾個領域。
隨之而來的是侵權作品大量出現。2018年9月9日,北京互聯網法院掛牌成立后受理的第一案——抖音短視頻訴伙拍小視頻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案,更是觸發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法律問題:當下的短視頻服務商的責任邊界是什么?短視頻平臺上侵權視頻俯拾皆是,猶如招展的“紅旗”一樣鮮艷,以至于隨意瀏覽該視頻的普通用戶也能輕易辨別,可推定短視頻平臺對侵權作品應當是明知的,但平臺并未采用技術手段對用戶上傳作品進行監測或審核,從而避免大量侵權行為的發生,因此平臺并未盡到合理的注意義務,應當承擔版權侵權責任。
短視頻的問世再次把“避風港”規則的適用問題推向焦點。本文將從我國“避風港”規則、“紅旗”標準適用問題,短視頻平臺的法定義務,是否應采取事前必要技術措施以及短視頻平臺商如何應對侵權問題等角度,嘗試分析短視頻平臺方的責任邊界。
“避風港”規則的適用問題
在充分考慮現有國情和網絡環境下,我國于2006年在《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以下簡稱《條例》)中設定了“避風港”規則,該規則自確立至今,經歷了一系列新技術成果的沖擊和挑戰,從未被擱置、修改或廢棄,已成為我國網絡環境版權保護制度下的一項重要規則。所謂的“避風港”規則,具體體現在《條例》第二十二條及第二十三條的規定。
《條例》第二十二條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為服務對象提供信息存儲空間,供服務對象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提供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并具備下列條件的,不承擔賠償責任:
(一)明確標示該信息存儲空間是為服務對象所提供,并公開網絡服務提供者的名稱、聯系人、網絡地址;(二)未改變服務對象所提供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三)不知道也沒有合理的理由應當知道服務對象提供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侵權;(四)未從服務對象提供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中直接獲得經濟利益;(五)在接到權利人的通知書后,根據本條例規定刪除權利人認為侵權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
《條例》第二十三條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為服務對象提供搜索或者鏈接服務,在接到權利人的通知書后,根據本條例規定斷開與侵權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的鏈接的,不承擔賠償責任;但是,明知或者應知所鏈接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侵權的,應當承擔共同侵權責任。
根據上述規定可知,“避風港”規則是指網絡服務提供者(Internet Service Provider,ISP)為服務對象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時,在不知道或沒有理由知道服務對象侵權行為,且在版權人向其發出通知后及時將侵權作品移除,網絡服務提供者不構成侵權,否則構成侵權的法律制度。該規則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免除網絡服務商侵權責任條款,一部分是“紅旗”標準,即網絡服務商在“明知或應知”情形下承擔侵權責任條款。
在“避風港”規則的適用問題上,爭議點主要體現在“明知或應知”的認定問題上。在很多情況下,構成“明知或應知”情形并不十分清晰。
對“明知或應知”認定標準的解構
“避風港”規則的目的,是限制網絡服務提供商的責任,達到網絡服務提供商、權利人與社會公眾的利益平衡。適用“避風港”規則的前提是網絡服務提供商必須不能參與用戶生成內容的過程。當下主流的短視頻平臺方,是以網絡用戶生成內容(User Generated Content, UGC)為基礎,由平臺方為網絡信息內容提供存儲、介入、鏈接和分享等網絡服務。對于此類短視頻平臺的網絡服務提供者,可以適用“避風港”規則。
然而,我國版權保護法律制度適用的是“過錯歸責”原則,在判斷短視頻平臺商應否承擔共同侵權責任時,關鍵是判斷其“主觀過錯”是否構成明知或應知。2這就使短視頻平臺商能否進入“避風港”成為了或然狀態。究竟什么情形構成法律意義上的“明知或應知”? 如何通過外在的證據推定網絡服務提供者構成“明知或應知”?
(一)對“明知”的認定問題
關于“明知”的理解,一般是指有證據證明網絡服務提供者明知其服務的網絡用戶可能利用其網絡服務侵害權利人信息網絡傳播權,仍然積極鼓勵網絡服務實施侵權行為,以及在已經明知網絡用戶利用其提供網絡服務、實施侵害信息網絡傳播權行為的情形下,不采用相應的刪除、斷開連接、屏蔽等措施而仍然為其提供服務的行為。3下面將模擬推定網絡服務提供商已構成“明知”條件的知悉過程,以明確對“明知”認定的判斷標準。
1.事實X是侵權事實;
2.有證據證明網絡服務提供商知道X這一侵權事實,比如說收到了寫明涉案侵權作品所在位置的權利通知,誘導用戶上傳侵權視頻或就視頻內容的上傳或編輯為用戶提供詳細的指導。
(二)對“應知”的認定問題
關于“應知”的理解,是相關事實與情況的發生足以使理性人意識到該事實客觀存在的高度可能性,而不論網絡服務提供者是否知情,法律直接推定其應當知情。《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害信息網絡傳播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九條以列舉的方式歸納了判斷“應知”的參考因素。4該條款“其他相關因素”作為兜底條款,表明“應知”的情形無法窮盡,為未預料的情形留下空間。下面將模擬網絡服務提供商已構成“應知”的知悉過程,以說明構成“應知”應具備的構成要素。
1.事實X是侵權事實;
2.有證據證明網絡服務提供商知道事實Y,但不知道事實X;
3.X與Y是有密切關聯的;
4.如果網絡服務提供商知道Y,就應當意識到很有可能存在X;
5.一個合理的調查應當能夠發現情形X。
有觀點指出,短視頻平臺上存在的大量侵權活動,明顯到像一面鮮艷的紅旗一樣昭然若揭,網路服務提供商故意對此“熟視無睹”,大量的流量已變現為經濟收益,網絡服務提供商并不是“無辜”的,應當對此承擔侵權賠償責任,以保護版權人的合法權益。但是,按照上述“明知或應知”的場景描述,網路服務提供者知道平臺存在大量侵權活動,并不意味著其已意識到很可能存在特定的侵權事實,大量的侵權活動與特定的侵權事實并沒有緊密相關,甚至毫不相關,上述情形并不符合法律上“明知或應知”條件。同時根據對《條例》第二十三條的解讀也可以發現,“明知或應知”要在上述《條例》中適用,必須受到一大限制,即“明知或應知”的是特定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侵權,否則不構成“明知或應知”。
若對“明知或應知”內容進行隨意解讀,將架空“避風港”免責條款的適用。
短視頻平臺服務者的法定義務
網絡服務提供商要承擔侵權責任的前提,是在主觀上必須知悉特定的作品侵權活動,而不能是僅僅籠統地知悉平臺上確實存在大量的侵權作品。
根據我國法律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沒有法定義務對網絡用戶侵害信息網絡傳播權行動進行監控或積極查找5。換句話說,網絡服務提供商可以決定采取監控措施,但這種義務不是法定義務。國際上關于網絡服務提供者(ISP)是否應該承擔此項法定義務已經達成普遍共識。美國《千禧年數字版權法》(DMCA)明確規定:“網絡服務提供商沒有監視(monitor)網絡、積極尋找(seek out)侵權活動的義務。即使網絡服務商主動對網絡進行監控,也不能認定其有發現侵權行為的義務。”6歐盟《電子商務指令》中規定:“成員國不得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負有監視其傳輸或存儲信息的義務,以及積極發現相關侵權事實的義務。”
各國之所以如此規定,是為了促進網絡技術的發展,便于信息的交流與傳播,保護社會公眾利益,而不是有傾向性地對網絡服務提供商提供法律保護。如果因為平臺不知道特定侵權作品的存在,或者大量侵權作品顯然易見,就認定平臺有義務查找用戶上傳的哪些文件侵權,這將嚴重影響平臺的運營。試想若要檢測出所有的侵權視頻文件,唯一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進行人工逐一審核。這種審核方式將超出目前所有平臺的審核能力。
盡管短視頻平臺網絡服務提供商不負有監控、積極尋找侵權活動的義務,但那是否就意味著短視頻平臺不負有對短視頻內容審核的義務?是否就意味著立法者不鼓勵平臺服務商采取合理的技術措施去預防侵權行為的發生?答案是否定的。
分析快手、抖音、秒拍、火山、新浪等APP,短視頻主要分為以下幾類:(1)自秀型,主要是塑造自我形象;(2)秀他型,主要是展示自然界和社會生活中的所見所聞;(3)演唱會、體育賽事、游戲片段;(4)電影、電視劇片段;(5)歌曲、舞蹈片段。自秀型、秀他型短視頻,根據獨創性的高度不同可構成作品或錄音錄像制品,如完全沒有創造性則不能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電影、電視劇片段構成影視作品;演唱會、體育賽事、游戲片段、歌曲、舞蹈片段,根據獨創性的高度不同可構成作品或錄音錄像制品,如完全沒有創造性則不能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7針對不同的短視頻作品內容,是否構成“應知”情形的判斷標準也不盡相同,短視頻平臺服務商盡到的合理的注意義務情形也不盡相同。
短視頻平臺針對版權侵權的應對策略
短視頻平臺是能隨時隨地被用戶上傳、下載、分享視頻文件的軟件服務平臺,同時也帶來了對版權保護的挑戰,短視頻平臺服務商如何避免侵權、履行法定義務也成為其必須面對的問題。
(一)平臺應當利用高科技打擊盜版,有效規避侵權現象
短視頻的商業模式雖然沒有導致額外的侵權風險,也未表現出經營者存在過錯。但是,面對平臺中海量侵權信息的出現,短視頻平臺不能坐視不管、熟視無睹,對于直接產生收益的、知名度較高的、進入推薦閱讀或排行榜或選集的,或者經過平臺修改編輯的作品,應建立與行業通常水平和現有技術水平相適應的內容審查機制或采取其他合理有效的技術措施。YouTuBe于2007年年底率先采用了名為“內容身份證”(content ID)的內容鑒別及過濾技術。每個視頻內容上傳后,會得到唯一的“內容指紋”文件,系統會將這個文件與其他上傳視頻進行對比,一旦發現侵權,版權方可以立即讓侵權視頻下架刪除。8最新的區塊鏈技術也可以為內容創造者提供更有效率且更為安全的版權保護,視頻內容可以被區塊鏈技術確認,從而可以最大限度地打擊盜版。
(二)平臺應當貫徹落實注冊用戶信息實名制和黑名單機制
為強化版權保護,有效打擊盜版,平臺可以建立實名的用戶信息制度。僅僅通過手機號碼就能注冊短視頻平臺的賬號,不利于抑制侵權的產生以及侵權范圍的擴大。原因是,雖然手機號現在統一實名制,但一人主卡下可辦理很多個副卡,我國國民辦理注銷手機號的意識也較差,廢棄卡隨處可見,侵權現象自然滋生,不予實名增加了版權維權的難度,同時也使短視頻平臺商自然成了侵權人的 “替罪羊”。另外,對重復侵權、涉嫌嚴重侵權的用戶,應當采取列入黑名單、賬號查封等處罰措施。
(三)多個平臺之間應當建立黑名單共享機制,聯合權利人共同打擊侵權行為
對于列入黑名單的賬戶,平臺之間要共享相關賬戶注冊信息,實現全網范圍內的追蹤,讓侵權人無路可逃。對涉嫌嚴重侵權的用戶,平臺還應及時向版權執法部門進行舉報,積極向權利人提供侵權人的具體信息,化被動為主動。
結語
一方面,以碎片化時間為基礎的短視頻產業模式,符合時下用戶對獲取信息的效率和質量的要求,這一產業模式以精短的內容向社會公眾提供了豐富的資訊信息,為作品的傳播開拓了另一種途徑,影響了人們的休閑娛樂方式。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過分夸大短視頻對網絡版權制度的沖擊。事實上,雖然有多次新技術成果對版權制度的沖擊或挑戰,但“避風港”規則從未隨之產生變化。在對短視頻作品進行保護時,不應僅僅考慮創造者和傳播者的利益,同時也要兼顧上傳人合理使用的正當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