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利權利要求的“主題名稱”與技術特征的關系

龐明娟

一、從謎語中的“謎底”與“謎面”的關系說起

專利權利要求中，包括“主題名稱”和諸多技術特征，共同構成“主題名稱”所指向的技術方案。由諸多技術特征一起構成的“技術方案”，需要用一個“主題名稱”來概括，這樣一來，專利權利要求的“主題名稱”就成為“技術方案”的外在表現。可見，“主題名稱”本身并不是“技術特征”，而由諸多技術特征一起構成的“技術方案”才是其本質內容。盡管我國施行專利制度已有三十年，但業內對“主題名稱”與技術特征的關系，還存在著不少錯誤的理解。本文先以謎語中的“謎底”與“謎面”的關系，來說明“主題名稱”與技術特征的相互關聯與區別。

“一朵芙蓉頭上戴，錦衣不用剪刀裁，果然是位英雄漢，一唱千門萬戶開。” 這是一首小朋友耳熟能詳的謎語的謎面，寫得十分優雅傳神，眾所周知，其謎底是“大公雞”。

謎面中的每一句話，都可以看做是一個“技術特征”，四句話合在一起，構成一個指向謎底的技術方案。這四個“特征”集于一身，只有大公雞能實至名歸。而雄性孔雀也可能符合上述的大多數特征，但其沒有“一唱千門萬戶開”的特點，故排除在外。由此可見，上述四個特征的集合，直接指向了“大公雞”這種家禽。

二、“主題名稱”的“純正性”及其與技術特征之間的關系

專利權利要求方面的道理是一樣的。由于從屬權利要求是對之前的權利要求的“引用”，其只能“照搬”獨立權利要求的主題名稱，因此，“主題名稱”只對獨立權利要求才有意義。本文只限于討論獨立權利要求主題名稱。

（一）“純正”的主題名稱

下面，我們以照相機的權利要求（示例性）為例，來說明“主題名稱”與“技術特征”之間的關系。

“一種照相機，其特征在于，包括：

機身；

安裝于機身上的光學鏡頭系統；

快門，用于控制光學鏡頭系統的聚焦成像；

成像介質，用于存儲記錄并再現成像。”

上述權利要求中，“照相機”是“主題名稱”，“其特征在于”之后的一段文字是其全部的技術特征，這些技術特征共同構成了一種照相機。但照相機可以有各種各樣的類型，本權利要求中，請求保護的是由這些技術特征共同指向的某種設備，該設備就是特定的照相機。因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主題名稱”是所有技術特征共同指向的“標的物”，“主題名稱”本身與“技術特征”的性質是“表里關系”，兩者密切聯系，卻有本質不同。

上述案例中的照相機作為“主題名稱”，直接表明了“標的物”——照相設備，其中不含有任何修飾的“定語”，因此，本文將這類直白的“主題名稱”稱之為“純正的主題名稱”，或者說，這是標準的“主題名稱”的表達方式。

（二）“不純正”的主題名稱

本文認為，“不純正”的主題名稱是指在“標的物”中，除了“直白”的主題名稱外，還包含了其他的限定內容，使人在理解過程中需要小心翼翼地分析，才能找出實實在在的主題名稱。以下舉幾例說明：

1.含有“引用關系”的主題名稱

在星河公司訴潤德公司排水管道專利侵權案1中，出現了如下的獨立權利要求：

“1、一種鋼帶增強塑料復合排水管道；

2、一種制造權利要求1所述的鋼帶增強塑料排水管道的方法”和

“6、一種實施權利要求2所述方法的制造鋼帶增強塑料排水管的裝置”。

其中，權利要求1為“純正的主題名稱”，而權利要求2、6中，則出現了“制造權利要求1所述的……”“實施權利要求2所述方法的……”的修飾語，即“修飾語+主題名稱”，本文稱之為“非純正的主題名稱”。

這些出現在“非純正的主題名稱”中的修飾語，其本身是否屬于技術特征？如果屬于“技術特征”，其對整個技術方案有什么限定作用？如果不屬于技術特征，其作用又到底是什么？

權利要求1的主題名稱是“一種鋼帶增強塑料復合排水管道”，屬于產品類權利要求。權利要求2除了修飾語外，其主題名稱是“制造……的方法”，屬于方法類權利要求。兩者屬于不同類型的獨立權利要求。進一步分析，權利要求2中修飾語限定的是采用該制造方法所制造出來的“產物”，如“權利要求1所述的鋼帶增強塑料排水管道”。顯然，該制造方法與權利要求1是存在對應關系的，即權利要求2與權利要求1具有關聯性，如果權利要求2的制造方法得出的產物與權利要求1的產品不同，則兩個獨立權利要求之間就缺少關聯性。對于這種關聯性，我們可以確認的是，其只表示兩獨立權利要求之間具有專利法規定的“單一性”。因此，作為獨立權利要求，在“人格”上，權利要求2獨立于權利要求1，但的確又與權利要求1存在著某種關聯，我們應對這種關聯予以注意。

《PCT申請指南》中，第5.19規定2：

一項權利要求即便不屬于細則第6.4條定義的從屬權利要求，也可以含有對另一項權利要求的引用。對不同種類權利要求的引用就是一個例子：“用于實現權利要求1所述方法的裝置”，或者，“用于制造權利要求1所述產品的方法”。類似地，在插頭和插座的情況下，一項請求保護某個部件的權利要求中，可以引用與其對應的另一個部件，例如，“用于與權利要求1所述的插座相配合的插頭”這類權利要求，就不是一個從屬權利要求，因為它并不含有所引用的在先權利要求中的限定特征，僅僅是說明與所引用的在先權利要求有功能性的關聯。

2.“主題名稱”與“技術特征”表里不一的權利要求

權利要求中的“主題名稱”實際上應體現出專利的發明目的，在“主題名稱”的限定下，“技術特征”的集合，才構成了能夠實現發明目的的技術方案。因此，“主題名稱”與“技術特征”應保持高度的邏輯一致性。但實務中，常常出現“主題名稱”與“技術特征”相背離的權利要求，請看下面的例子：

“1、一種印刷電路板的銅錫置換方法3，其特征在于包括以下步驟：

（a） 提供一印刷電路板，它具有數個銅接點；

（b） 提供一第一槽體，它裝設有數根噴水管，并有一化學錫藥液自所述噴水管內流出，而形成一噴水管式水幕，且所述印刷電路板被放置于所述第一槽體中；

（c） 裝設數根排水管，它們位于所述第一槽體下方，用以排出所述藥液；

（d） 提供一第二槽體，用以從所述排水管接納所述藥液；以及

（e） 提供一第一泵，它用以將所述化學錫藥液由所述第二槽體抽送至所述第一槽體，且于所述第一槽體內形成一液位差，而所述數根排水管在排出所述藥液同時，在所述第一槽體的兩側形成一側邊液位，且與所述噴水管的一中央液位形成所述液位差，并從所述噴水管流出至所述印刷電路板上，以使所述銅接點得以被置換成一錫接點。”

該權利要求請求保護的主題名稱是“印刷電路板的銅錫置換方法”，顧名思義，該方法應包括能夠實現“銅錫置換”的步驟，即以這些步驟（技術特征）來實現銅錫置換。但該權利要求（a）- （e）步驟中，卻包括了“提供印刷電路板、第一槽體、第二槽體和第一泵”和“裝設數根噴水管”和“數根排水管”這些特征。這些步驟其實是關于“銅錫置換”設備的制造方法，而非“銅錫置換”方法本身所需要的步驟。按照該權利要求中的“技術特征”的限定，任何人在進行“印刷電路板的銅錫置換”作業時，必須先自行制造“銅錫置換”設備；或者說，該權利要求所指向的可能落入其保護范圍的“假想敵”，必須是一個“銅錫置換”設備制造者，然后該制造者再利用這個設備進行“銅錫置換”。所以，這類“主題名稱”與“技術特征”相背離的權利要求，屬于典型的“表里不一”，亦即本文所稱的“不純正”的權利要求。

3.主題名稱中含有“使用環境特征”的權利要求

“使用環境特征”對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有何影響，是一個重要的問題，難以簡單回答。先看看下面的案例：

“1、一種裝于噴墨打印設備的托架（3）上的墨盒4，用于通過一供墨針（6，7）向打印頭（5）供應墨水，該托架具有其上形成有突起（14，15）的杠桿（11，12），該墨盒包括：

·墨水容器（41；51），……；

·供墨口（44：54），……；

·多個電觸點（60），……；以及

·懸垂件（46；56），……。”

“純正”權利要求的寫法是主題名稱要簡單明了、直來直去，即“一種墨盒”，其包括……（具體的技術特征）。但上述權利要求的寫法十分特別，在主題名稱中出現了“裝于噴墨打印設備的托架（3）上”的限定，且在主題名稱之后，又補充了“用于通過一供墨針（6，7）向打印頭（5）供應墨水，該托架具有其上形成有突起（14，15）的杠桿（11，12）”的限定。

“裝于噴墨打印設備的托架（3）上”這一限定，屬于“使用環境特征”；“用于通過一供墨針（6，7）向打印頭（5）供應墨水”這一限定，又屬于關于墨盒的具體結構的特征；而“該托架具有其上形成有突起（14，15）的杠桿（11，12）”，又是對主題名稱中出現的“托架”的進一步限定。廣義地看，這些限定統統都可以看做是對主題名稱的限定，既然請求保護的是“一種……墨盒”，就應該對墨盒自身的結構特征進行限定；顯然，該權利要求的撰寫者也不認為“托架”是墨盒的組成部分，而只是其安裝環境。但既然“托架”與“墨盒”都寫入了權利要求中，就意味著其主題名稱擴大到包括“托架”和“墨盒”，即一種“與該托架配合的墨盒”，因此，其屬于“不純正的主題名稱”。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對待寫入前序部分的“托架”結構特征對確定保護范圍的影響呢？

“以權利要求的內容為準”，是我國確定權利要求保護范圍的基本原則。在專利侵權訴訟中，通常依照具有最大保護范圍的獨立權利要求來審理，而獨立權利要求的撰寫格式體現在《專利法實施細則》第21條第1款中，即：“發明或者實用新型的獨立權利要求應當包括前序部分和特征部分，按照下列規定撰寫：（一）前序部分：寫明要求保護的發明或者實用新型技術方案的主題名稱和發明或者實用新型主題與最接近的現有技術共有的必要技術特征；（二）特征部分：使用‘其特征是……或者類似的用語，寫明發明或者實用新型區別于最接近的現有技術的技術特征。這些特征和前序部分寫明的特征合在一起，限定發明或者實用新型要求保護的范圍。”

可見，為了落實“權利要求的內容為準”的原則，應該依照《專利法實施細則》第21條的規定，將權利要求的“前序部分+特征部分”合在一起，共同確定發明或者實用新型要請求保護的范圍。

因此，凡是寫入權利要求中的內容，在確定專利保護范圍時，都應予以考慮。美國專利審查手冊第2111.02節的規定中，也涉及當權利要求的前序部分中出現“目的”或“用途”限定時對保護范圍的影響。該規定認為：前序部分的內容對權利要求的影響只能依據案件事實，依據個案原則來確定。關鍵是對寫入前序部分的內容進行分析，看其是否對確定保護范圍帶來實質影響。

美國聯邦巡回上訴法院在Pitney Bowes， Inc. v. Hewlett-Packard Co.一案中認為，應當從整體上考慮權利要求的內容，如果權利要求的前序部分構成了對權利要求的限定，或者，前序部分必然地使得權利要求變得鮮活、生動而有意義，那么，權利要求的前序部分就應被認為是權利要求的實質部分。在Kropa v. Robie一案中，法院認為，“摩擦部件”對于所要求保護的發明是必要的，其中的“摩擦”一詞使得權利要求“變得鮮活和有意義”，因此，前序部分構成了對權利要求的實質限制。法院進一步指出，如果前序部分僅僅是描述產品固有的特性或方法的目的時，則不構成對權利要求的實質限制。

總之，美國法院認為，在審查時必須對寫在前序部分的目的或者使用環境予以評估，看其是否導致了所請求保護的發明與現有技術產生結構上的差異（對于方法權利要求來說，則考察是否有操作層面上的差異）；如果有差異，則表示其對權利要求構成限制。

與上述美國的觀點相類似，我國《專利審查指南》在第二部分第二章3.1.1提出的觀點也十分鮮明：

“對于主題名稱中含有用途限定的產品權利要求，其中的用途限定在確定該產品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時應當予以考慮，但其實際的限定作用取決于對所要求保護的產品本身帶來何種影響。例如，主題名稱為‘用于鋼水澆鑄的模具的權利要求，其中‘用于鋼水澆鑄的用途對主題‘模具具有限定作用；對于‘一種用于冰塊成型的塑料模盒，因其熔點遠低于‘用于鋼水澆鑄的模具的熔點，不可能用于鋼水澆鑄，故不在上述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內。然而，如果‘用于……的限定對所要求保護的產品或設備本身沒有帶來影響，只是對產品或設備的用途或使用方式的描述，則其對產品或設備例如是否具有新穎性、創造性的判斷不起作用。例如， ‘用于……的化合物X，如果其中‘用于……對化合物X本身沒有帶來任何影響，則在判斷該化合物X是否具有新穎性、創造性時，其中的用途限定不起作用。”

對于權利要求中含有“對產品或設備的用途或使用方式的描述”帶來的影響，中美兩國的觀點相當一致，均認為：在確定該產品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時應當考慮這些用語的影響，如果這樣的描述對保護范圍構成了實質的影響，則應認為其對權利要求起到了限定作用。

三、結語

專利權利要求的“主題名稱”與技術特征的關系，是專利法原理中的基本關系。通常意義上，應采用“純正的主題名稱”來撰寫權利要求。但隨著科技的飛速進步，為了體現與現有技術的差別，運用撰寫技巧，便出現了“不純正的主題名稱”，這無疑給權利要求保護范圍的確定帶來了許多問題。本文對“不純正的主題名稱”權利要求的表現形式作出初步梳理，探討“不純正的主題名稱”對權利要求保護范圍的影響。本文認為，含有“不純正的主題名稱”的權利要求屬于撰寫技巧上的一種選擇，其對保護范圍確定有何影響，專利申請人應有足夠預期。凡是寫入權利要求中的“內容”，不論是否出現在“主題名稱”部分，都可能對保護范圍產生實質影響。本文特意區分了“表面上”含有引用關系的獨立權利要求之間的獨立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