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生者無憾

□國仁秀

趙可式教授曾經說過，安寧療護概括起來就是“三三四四”，即“三善”病人善終、家屬善別、活著的人善生，身心靈“三平安”，全人、全家、全程、全隊“四全”照顧，道歉、道愛、道謝、道別“四道”人生。作為一名腫瘤內科病房護師的我，力爭用學到的安寧療護理念護理每一位終末期患者，讓他們得到最好的癥狀控制、舒適護理，給他們提供四全照護，引導他們道歉、道愛、道謝、道別，爭取彼此之間不留遺憾。

與李叔叔相濡以沫走過50年的阿姨選擇對老伴兒隱瞞他即將離世的事實，而在李叔叔過世后，他們的孩子們為了阿姨的身體又選擇對阿姨隱瞞叔叔已經離世的事實。為了能夠做到病人善終、家屬善別、活著的人善生，為了讓他們彼此能夠走過悲傷繼而走出悲傷，我們運用安寧療護理念做了很多……

需要的是陪伴

75歲晚期胃癌患者李叔叔的主要照顧者是老伴兒和兒媳們，孩子們心疼75歲的老母親，不讓母親來醫院，但老人家放心不下老伴兒，每天都會來醫院給叔叔擦澡、按摩或跟叔叔說說話。一輩子生活在江南小鎮的老兩口有3個出色的兒子，大兒子在政府機關任職，二兒子是一名優秀律師，三兒子在北京創業。叔叔有胸水、腹水癥狀，還因下腔靜脈阻塞導致雙下肢、陰囊重度水腫，雖然他飽受疾病的折磨，可每每談起孩子們，他都會露出滿足的笑容。孩子們孝順又有經濟實力，他們傾盡全力，堅持給老人治療，但依然無法挽回叔叔逐漸消逝的生命。大年三十晚上，孩子們把老人接回家度過了最后一個除夕，初一便返回醫院放胸水、補蛋白，出乎意料，老人的精神狀態特別好。此后，他總希望回家，而我們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也盡量給予安排。

近幾日我每次去病房，李叔叔都會問：“國護士，你有經驗，我最近坐著坐著就睡著了，是不是不太好?”我深知叔叔肝腎功能和血常規都不好，現在每天靠輸血才能強打精神，離去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我剛要反問叔叔“那您自己感覺呢”，阿姨趕緊拉拉我衣角說：“能好！我們能好！告訴他能好，我家有錢，什么也不怕。”叔叔說：“瞧你說的，有錢就能永遠活著嗎？得了要命的病，神仙也救不了。我就是想問問，好心里有數，你讓國護士說。”我一邊附身把手放在阿姨肩膀上輕輕撫摸著她，一邊看著叔叔的眼睛問：“叔叔，如果那一天來了，您最想做的是什么？”叔叔說：“我的孩子們都有出息，沒什么讓我操心的，就是希望他們永遠做正直的人，把老伴兒安排好……”阿姨說：“瞎說瞎說！我們有錢，又在最好的醫院，有最好的醫生護士，還治不了你的病嗎？”

這時候病人不說話了，半瞇著眼睛一副睡著的樣子，我輕輕地碰碰阿姨，示意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阿姨對我說：“知道他情況不好，但總想還是能好的。你們醫生都說了，還有好藥，我們有錢，不管多貴，都能用。”我看著這個樸實悲傷的老太太，拍拍她的背，跟她說：“醫生一定會盡全力，但是醫學是有限的，醫生也不是神仙，我們會盡可能地讓叔叔舒服，您也要有思想準備。”阿姨點點頭，說：“謝謝你！我知道他日子不多了，一想到他就要離開，我心里就難受，你說我除了安慰他還能做什么？”我說：“阿姨，現在叔叔需要的不是您給他這些不切合實際的希望和安慰，而是您的陪伴，陪著他聊聊幸福的過往、優秀的孩子們，引導叔叔說出心愿和想法，您要尊重他答應他，爭取不留下遺憾。”阿姨說:“我明白了，謝謝你，國護士。”再次來到病房，見二老執手相握，叔叔喃喃地說著現在的病情和以后的安排，阿姨頻頻點頭，我輕輕地走出病房。

不要留下永恒的遺憾

第二天，李叔叔無尿、腹脹、坐臥不安，用利尿劑后仍無尿，床旁B超示大量腹水、膀胱無尿，但病人有尿意，導尿管插入后引流出深黃色尿液80 ml，腹腔置管后引流血性腹水130 ml，血壓、血色素急劇下降后患者昏迷，早晨7點醫生宣告臨床死亡。我剛剛上班，得知消息便立即換上護士服進入病房，看著穿戴整齊的老人和一屋子悲傷的孩子們，唯獨不見阿姨，我問大兒子：“您母親知道嗎？”他說：“昨晚父親病重，就找了個借口把她支回家了，現在父親走了，不能告訴她，要不她會受不了的。如果她來醫院，你就跟她說轉院了。”我說：“可她總有一天會知道的啊！”他輕輕地說：“能瞞多久是多久。”

我把他們叫到走廊上，說：“和叔叔阿姨接觸快3個月了，總聽二老談起你們，你們一直以來是他們的驕傲，你們的愛人和孩子們對老人也特別好，這么和睦的一家人我們既欣賞又羨慕，你們父母攜手50年的感情有多深厚可以想象，所以你們選擇對阿姨隱瞞叔叔去世的消息我特別理解。可是你想過沒有，‘長痛不如短痛’，現在告訴阿姨這個消息，她會傷心難過甚至悲痛欲絕引起血壓升高等，但是你們有這么多家人，你們的愛人會輪流陪伴她走出這段日子，過后阿姨會堅強地走出來。可如果隱瞞她，不讓她參加老人的告別儀式和喪葬儀式，她連老伴兒最后一面都見不到，以后她知道你們的父親已經不在了，多傷心啊！甚至可能會責怪你們，到時候就會留下永恒的遺憾。再者，您說老人轉院了，阿姨肯定還想去陪著他，她想去而你們又不讓她去，老人就會在家惦記、焦慮、著急，你們又該怎么辦呢？你們換位思考一下，逝者已逝，活著的人應該怎樣活著。不能給母親留下遺憾啊！”

在我說的過程中，3個兒子早已淚流滿面，說：“有道理，有道理！”等我說完，年逾50的大兒子居然雙手合十，鞠了一躬，說：“感謝你，國護士！我們就按你說的做，回家和母親說，讓她參加遺體告別并商量回老家安葬的事情。”我說：“你們說的時候一定要觀察母親的反應，這幾天要有人陪著她，父親的后事也多聽聽老人家的意見，讓她參與其中。”兄弟三人不時點頭，說：“放心吧，我們明白了。”遺體接走時，我和學生們在后面送走他們，心中默念：李叔叔一路走好！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的兒子們在病房的走廊里對我們雙膝跪地磕了3個頭，起身又鞠了一躬，說：“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

李叔叔的心愿

李叔叔住院期間曾問過我，他的病還能不能治好，我說：“您說的治好指的是什么?”他說:“就是讓我能吃飯。”而最終他無法經口進食。在最后幾天，他又總想回家，總問是不是快走了，也許冥冥之中叔叔是有預感的。逝者已逝，盡己所能，不能讓活著的人再留遺憾。在最后讓叔叔有機會說出心愿，讓孩子們告知阿姨實情，讓她參與遺體告別和喪葬儀式，讓阿姨經過悲傷繼而走出悲傷……在叔叔走后的日子里，阿姨能夠好好地活著，這也許就是李叔叔的心愿吧。

（來源：人間有情寧養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