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粉鮮
風煙一晃入仲秋,山野間的谷物一片金黃,頂著穗子的腰桿似乎頂著了千鈞重擔,被壓得彎曲,無法直起來。
老農們拿著鐮刀,進入谷地,把一穗穗谷子切下,用驢車拉回,在自家窯頂的打谷場上,使喚騾子和驢子拉著碾子,碾碎谷穗,再用簸箕簸出谷秸,留下谷子,再去脫谷機上脫去谷皮,留下金黃色的顆粒,那就是小米。
像這樣的小米,在潞城處處可見。倘若你去了潞城合室鄉,問起小米,老鄉或許會和你說道說道關于小米鮮氣的傳說:“合室鄉有個姜莊村,老古時候本來不叫姜莊,這個村人不知道和炎帝有什么親切關系,全村村民居然都姓了姜,這個村就改名叫姜莊了。后來,連種的谷子和加工的小米也都姓了姜,因為姜莊村的米特別黃,所以啊,凡是姜莊村種的小米都叫姜黃米,但凡是潞城人,沒有一個不知道姜黃米。”
你一定頭一回聽說有姓名的小米,還和炎帝一家子。這樣的小米,來人必然會產生一嘗米味的急切心。
可嘆我在潞城多年,早聽得姜黃米這個鮮氣的米名,卻從未有機會謀面,更沒嘗過一口姜氏米的味。直到去年,在潞城新華書店做事,和同事到合室鄉溝潰村補充扶貧信息,中午在貧困戶王海根家落腳。見那海根是個低言悄語的憨實人,既任勞也任怨,便心下生了些許舒坦和喜歡。而海根老婆也是個熱爽人,扶貧人員每次去,她都給大伙做地道的潞城拉面,還把自家不舍得吃,用來換取零錢貼補家用的土雞蛋給我們炒鹵。西紅柿、豆角和地瓜用土雞蛋一炒,沒出鍋,紅、綠、白、黃顯眼的顏色已誘人饞液。入口后,香味自是解去人饞。等眾人呼嚕嚕虎咽罷,我假模作勢幫海根老婆洗鍋,海根老婆恐慌得,生怕我真去張羅洗鍋而弄臟衣服,趕緊把我拉進客廳,落座。
興許是憐憫海根身患賁門癌,興許是憐憫海根家的清貧,也興許是感恩海根一家的次次暖情招待,興許是喜歡海根一家的厚樸,臨走時,我悄悄問海根老婆:“那啥,我家那口子有不穿的羽絨衣和牛仔褲,更多的是閨女買了不穿的新的半新的衣服,你要不要?要的話,我給你留個電話,讓你閨女抽空來拿。”
“要,要,要!”海根老婆眼睛亮得襲人,滿面興奮地說,“你男人的衣服拿回來,海根護林防火和種地穿上也是好衣服,海根在山里護林,冷著呢,得穿老多衣服呢。我閨女也沒錢,她也不講究新不新,有的穿就行。”
幾天后,海根閨女按我導向,到我家取舊衣服,還提溜來十幾斤小米,那閨女和我說:“姨,我家這米是姜黃米。”一聽姜黃米,感覺自己的眼睛亮如電燈泡,怕是比閨女她媽聽到我給舊衣服還亮。我那不善言笑的嘴角,毫不掩飾地美滋滋張開了,或許表情也比閨女她媽還要歡喜。但是心底慚愧啊,本來是自己想接濟貧困戶,又怎好意思、好忍心接受貧困戶的接濟?可是海根家年輕的閨女由不得我做主,愣是把姜黃米給我留下了。
面對渴望已久的姜黃米,我深深覺到,得來居然毫不費工夫。但是,又覺得像黃金一樣珍貴著,不知該怎樣享受。吃了可惜,不吃浪費。老公說,小米養胃。我有慢性淺表性胃竇炎,常常發作,深受不適。那就狠狠心,把珍貴的黃金米,入了自己愁腸,滋補了自己的病胃吧。
我本就喜歡早晚喝一頓米湯,可老公說,不如吃小米稠飯。可也是。小米稠飯的米量比稀飯多得多,更比稀飯養人。但是小米稠飯是潞城本地的早飯,我不愿意晨起太早,就在中午做稠飯。搲半碗姜黃米,入電飯鍋,倒入適量水,再學著潞城人炒個土豆絲或者白蘿卜絲。正是秋后,可搭配小米稠飯的菜系很多。除去土豆和白蘿卜,還有胡蘿卜、白菜、酸菜、南瓜等。之前總笑話潞城人懶,不會做飯。早飯除了小米稠飯就是玉米面疙瘩,簡單地炒個北瓜絲、土豆絲、胡蘿卜絲、白蘿卜絲、白菜絲拉倒。感覺那就是懶漢飯。而今,我反倒喜歡上了這些懶漢飯,比往日吃的西餐營養得多。
再說那姜黃米,不愧是炎帝發明,也不愧是小米之祖,黃如金,米香濃,米油純。我本減肥,這一吃姜黃米稠飯,卻由一小碗變成了兩小碗。老公譏諷:“你這也叫減肥啊,分明是增肥呢!”
增肥以后,過去的衣服不能再穿。我把三口子不能穿的衣服收拾了出來,再次問海根要不要。海根說:“要!”
這次,海根的閨女和她媽媽一同來我家取舊衣服,又提溜來十幾斤姜黃米。我說:“我婆家種小米呢,而且我在武鄉得了頭等獎,發了55斤武鄉晉皇小米,吃不了,我幫你賣了吧。”海根女人不情愿了:“你的是你的,我家是我家的。不能賣,你慢慢吃吧。”
我依言,慢慢吃,炎帝的姜黃米,合室鄉溝潰村貧困戶的姜黃米,營養豐富,慢慢地,我的胃好了。
責任編輯:李 梅
美術插圖:范建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