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胡、麻芋子與《紅巖》

胡斌

1977年，我7歲，開始上學了。父親在縣城上班，放假后，父親叫我到他身邊去使嘴跑腿。有一天，他帶我上街，經過新華書店時，我跑了進去，看到一本《紅巖》放在玻璃柜里，就對父親說，我想買本《紅巖》。

父親讓賣書的阿姨拿出一看，定價一元兩角，父親有些吃驚：“太貴了！”父親一月的工資四十六元，豬肉七角五分一斤。

回到老家山上，母親帶我去供銷社，稱了十斤鹽巴，還給我買了兩支鉛筆：一支一分錢，另一支兩分錢，帶橡皮擦。其間，我無意又跑到旁邊一個鋪子里，那里居然在收中藥材。過秤的一個大叔認識我，我問他收的價格如何，他說，柴胡八分錢一斤，麻芋子五塊錢一斤。我忽然精神一振，明白了！

從那周星期天開始，我背著小背篼，手拿小鋤頭，在屋前坡地，屋后樹林，甚至離人家很遠的荒地嘴，深溝邊，尋覓那一把綠傘下面，長在土里的圓圓的果子。麻芋子的根長得很深，果子挖起來還要保證完好無缺。柴胡很常見，根底淺，輕輕一挖就來了，一天挖一小背篼輕而易舉。

三個星期天之后，我背著一小背篼曬干的柴胡和麻芋子，興沖沖地奔向供銷社的中草藥收購店。柴胡一稱，七斤，五角六分。要稱麻芋子了，沒想到那個大叔卻拿來一個小篩子，篩子的方孔足有成人的食指指甲蓋那么大。他把我那袋麻芋子倒進篩子里，然后篩了幾下，那些比方孔小的麻芋子嘩嘩地掉下去那一刻，我覺得自己都要哭了。大叔說，再篩幾下就莫得了，給你稱一下吧。我算了一下，一共賣了一元一角六分。要買一本《紅巖》還差四分錢，這倒不是問題，我平時還存下了一些零錢。

我把賣來的錢小心翼翼地裝進我的內衣兜里。出了收購店，我仍然在埋怨那個可惡的篩子，我還想起了大人們所講的那個廣為流傳的蘇聯逼我們中國還債的故事。

放了假，我又去縣城父親那里。父親給他曾經的戰友寫了一封信，貼好郵票，讓我到外邊街上把它投進郵筒里。我出了門，走到街上不遠，就在紅星旅館旁邊的墻上，找到了那個墨綠的郵筒。我完成了任務，又趁機去了一趟新華書店。

我對賣書的阿姨說，我買一本《紅巖》。

阿姨說，一塊二。

我說買！

阿姨又確認了一遍，才慢吞吞地彎腰從柜臺里取書。

等她把那本沉甸甸的書放在玻璃柜臺上，我也才慢吞吞地從衣兜里掏出那些零錢，放在柜臺上，再數了兩遍，然后把錢推給她。

阿姨把柜臺上的角票、硬幣刨成一堆，捧起來，數都沒數，就隨手丟進身后的抽屜里，然后“啪”的一聲關上了。

柜臺上還放著印章印泥，阿姨拿起印章，蘸了蘸印泥，然后鄭重地在書的扉頁右下角蓋了章。那時，如果沒有蓋紅印章，就會被懷疑這書是偷來的。

我興高采烈地走出書店，也并不像往常那樣把書夾在腋窩下，而是雙手捧著，書面向上，雄赳赳氣昂昂地走著，像一個凱旋的將軍。

回到家，父親問我怎么這么久才回來？隨即發現了我手中的書，又問，你哪來的錢買書啊？我把整個經過講了，父親臉上綻放出贊許的笑容。

可是，自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去挖過柴胡和麻芋子。一是，的確賣不了幾個錢，柴胡看著一大背篼，曬干了就輕飄飄的。二是，麻芋子不好挖，果子長在地下很深，稍不注意挖爛了就不收了。三是，麻芋子挖起來大如盤盂，一曬干就小如硬幣，再加上中藥鋪的大篩子無情地旋轉，把我太陽底下的勞動都浪費了。

責任編輯：蔣建偉

插圖選自《紅巖》連環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