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峰
“胭脂”是一只雄性玄鳳鸚鵡,通體潔白,微微泛黃,頭頂有黃色的鳳冠,兩腮各有一抹嫣紅,好像化了妝,很是美麗,所以為它取名“胭脂”。至于它的性別,我完全忽略不計。現在想來,以它的性格,若是能言,應該斷不能忍受如此女性化的名字吧?唉!
春節期間,女兒從花鳥市場買來時,它才3個月,毛發蓬松、毫無光澤,嘴巴附近有很大一塊灰黑色羽毛,看起來臟兮兮的。我從沒養過任何小寵物,對它的到來很是木然。女兒非拉著我看,我不忍讓她掃興,這一看,可忍俊不禁了。
它像一團小毛球,戰戰兢兢地躲在一個角落里,眼神惶恐,千呼萬喚都不理,給食物也不敢吃,待我們走遠了,才小心地挪到食盒那里,偷偷吃幾口。我們一旦過去,就趕緊再移到角落里,瑟瑟發抖著背向我們,試圖將自己藏起來,讓人好笑又心疼。
“你不是說這種鳥喜歡親近人嗎?”我疑惑地問閨女。
“它現在還不信任我們,再等等。明天試看能不能用手喂它。”
想到就做,于是拿走食盒,第二天直到中午,我才在手心放了些小谷子,打開籠門,試圖引它啄食。
一直以為鳥都是蹦蹦跳跳的,沒想到這只玄鳳鸚鵡像小雞仔一樣,似乎不知道自己是會飛的鳥。分明已經很餓了,卻先用小嘴巴咬住籠子橫桿,然后再以兩只小粉爪抓緊豎欄,像人類爬樹一樣,雙爪交替,慢慢下滑到底,而后才提心吊膽地靠近門。想吃我手中谷子卻不敢,走一步退三步,猶豫了好一會兒,終于將大半個身子“倒掛金鉤”著藏在籠子里,僅伸出小腦袋,警惕地看著我,在我手中試探著囫圇吞咽了幾口,我若稍有顫動,它就飛閃入籠。
接連幾次后,它逐漸放心地在我們手中吃食。怕它孤單,又買了些小梯子、小秋千等玩具,還打開籠門,任其自由進出。它最喜歡照鏡子欣賞自己的“盛世美顏”,常架著翅膀,弓著身子,和鏡里的自己貼臉親昵,愉快鳴叫。一個多月過去了,縱有生人來往,它也不慌神,只是依然不和我們太親近。
驚喜是在五月初的那日清晨,我一如既往打開籠門,任它出籠后在陽臺的書桌上自由踱步、照鏡子、唱歌,我則低頭為其清理糞便,偶一抬頭,發現它歪著小腦袋,呆萌萌地看著我。我也沒多想,清理后就坐在旁邊的小藤椅上看書,胳膊很自然地搭在它占據的書桌上,不知不覺就入了神。
突然覺得手背上有點癢,抬眼一看,居然是小胭脂站在上面,目光柔和,一步一步順著我的胳膊向肩上走。我甚樂,身子卻一動也不敢動,唯恐驚嚇了它,再也不敢和我親近。
趕緊給在外旅游的女兒報喜,她自然也開心,電話里又囑咐我多放些旋律歡快簡單的小曲兒給它聽,我一一照辦。
這以后,胭脂就像個牙牙學語的小寶寶,給我們帶來了諸多訝異,比如羽毛漸漸潔凈緊密,亦步亦趨地黏著我;能飛翔到晾衣竿上“俯瞰”它的領土和窗外天地;惟妙惟肖地吹奏旋律簡單的小曲兒;根據心情,搖頭晃腦地自由創作與改編等等。
只是它本領見長,脾氣也漸大了,容不得被關,每次送它入籠,都要“斗智斗勇”。有一次天亮后,我忘記將它及時放出來,就在籠子里聲嘶力竭地撲騰發狂,放出后立馬安靜,一邊照鏡子,一邊將身體呈“S”型扭動,得意揚揚地吹口哨,活像個心愿得逞的小孩子。
因為怕它羽粉灑落、糞便污染,所以,我常關閉陽臺的玻璃門,它就在門外“噠噠噠”地跑來跑去,或者飛到半空,死命抓住玻璃上的橫條,用彎彎的小嘴巴生氣地敲門,實在無望了,才默默地自己玩,玩夠了就傻傻發呆。偶爾大意留個縫,被它看見了,必定尖著腦袋、縮著肩膀往客廳鉆,然后輕盈一蹦,落到地板上后長舒口氣,再志得意滿地滿屋飛翔、游走……
最可愛的是六月中旬后它可以被拿在手里玩耍了,每次女兒按摩它兩腮的嫣紅,它都很享受地閉著眼睛,耷拉著小腦袋,軟軟地靠在我們手上,有時還打個長長的哈欠,再用小腦袋親昵地摩擦我們。有兩次晚上我們出去散步,把胭脂放在口袋里或者肩上,它惶恐地緊貼著我們,一動不動,更別提飛走了……
鑒此種種,我那時認定它呆萌怯懦,只敢“窩里橫”,直至壽終正寢。現在想來,我太忽略它長久站在陽臺晾衣竿上,凝視著窗外天地時憂郁的眼神;忽略它每次為了自由而竭盡全力的野性嘶鳴……
八月底的那天中午,我心血來潮,想帶胭脂出去看看外面世界,女兒讓我關它入籠,免得飛走,我不在乎地笑說:“它若飛走了,就是沒良心,不可惜!”
剛到一樓樓梯口時,它看著青天白日下的世界,眼神里充滿好奇和膽怯,忽然從我肩上騰空而起,向南飛去,我急得一路追趕,不停地呼喊它的名字。它似乎聽懂了我的聲音,就在附近盤旋不走,而后落在我對面五樓的一個窗臺上,與我遙遙對望鳴叫,卻不肯下來。
女兒也追出來,和我一起到那家從窗口將胭脂接到手里。失而復得,喜不自勝,一邊教訓它,一邊下樓,卻忘記將它用衣服圈起來。在最后一個樓梯,胭脂眼神突然變得憧憬而亢奮,它尖叫一聲,雙腿猛地一蹬,再次騰空,以驚人之速,眨眼之間直飛到十層樓高度,消失在茫茫天空。
后來我們貼了尋鳥啟事,希望可以找回,終究沒有任何消息。我不是不愿意放胭脂重回藍天,只是有著“不教而戰,謂之殺”的深深自責,常常內疚。
因為這份歉疚和思念,我常常在附近小區轉悠,遇到小樹林就想拐進去,希望可以看見它。陰天下雨更是擔憂,它怎么吃,怎么喝?是死還是活著呢?被別人家逮住又關進了新籠子?無食無宿時,是否想念過我們?縱然想念,小區的房子都長得一模一樣,它如何尋得到我們呢?天高地闊,我們又到哪里打聽一只小鸚鵡的下落啊?
對胭脂的思念無法遏制,我每天早上都提著它待過的空鳥籠在樓下,期待有奇跡出現。日復一日,漸漸死心。反而對胭脂漸生欽佩——你堅守了一只鳥的初心,沒有忘記藍天,縱然死在了通往自由的戰場,也是一個勇士!
錯的是我,我小看了你的血性!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繪畫:陶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