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路
母親說,有舍的人才有得。
母親出生于膠東半島的一個小山村。那里的鄉民純樸、友善、熱忱。在老解放區做過青婦會工作的她,后來隨打淮海戰役受傷轉業的父親進城,并輾轉于父親任職工作過的一些城市,曾有過一段任國家公職的經歷。父親離休后,由于改革開放的好環境,母親便想起重開而立之年中斷的育兒工作之花。在父親的支持幫助下,她辦起家庭托兒所,收留了就近家屬院十多名一歲半至三歲的孩子。她把家中最大的一間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間拿出來,供孩子學習玩耍。除了教孩子一些兒歌識字和故事,她總是把小朋友的伙食安排得精致周到。
我見過孩子周一至周五的食譜,小肉包、汆小魚丸、手搟面、小花卷、囫圇丸水餃,每天不重樣。白天照顧孩子精力不及,她常常晚上加班,為孩子們備好基礎食材放置冰箱,第二天繼續烹制。當年母親只收每個孩子二十多元保育費,除去所需費用,每個孩子實得也就四五元。
一個周末,我幫婆婆清掃拾掇了房間,便匆匆與婆婆告辭,蹬上自行車急往娘家趕,因為我已有兩周未見母親的面。天剛擦黑,家中已開啟節能燈。燈下拉長了耳順年身影的母親,正在用縫紉機給孩子趕制六一兒童節的兜兜褂。那花花綠綠像彩蝶般的兜兜褂,并沒引起我的興趣,許是疼惜母親,“一共沒掙幾個錢,整天從早忙到晚,還嫌不累?”急著趕回來與她拉拉呱的我,臉有慍色。
“說嘛,”母親操起她的膠東腔,“少掙倆,為著孩子快樂!”她不滿我說的,重復起她的老話“有舍的人才有得”,臉轉向我有點歉意,“稍等會兒。”許是人老眼花了,閨女回來分心,她紉了幾次才把斷了的線重新穿過針眼。無奈,我挨到母親身邊坐了下來,幫她剪去那五顏六色兜兜褂上的線頭。
母親做過的一次舍,對于我們這個家來說,是最大的一次。
上世紀60年代,鐵路行業接到精簡下放一批職工的任務。在安徽區域任鐵路局宣傳部長的父親,擔綱這項工作的組織發動,他很快想到在下屬單位任托兒所長的母親。
一天夜里,已經睡著的我,被母親的啜泣聲驚醒。借著從窗口照在屋里有些陰柔的月光,我看到對面墻上折射出父親一只胳膊攬過母親肩頭的影子。“你帶頭下,我才好做別人的工作!”父親的聲音?!斑@么多干部家屬,為什么我先下?多好的工作說丟就丟了!”一向順從父親的母親少有的辯解。
沉默。
早起晚歸,連年先進工作者,對幼兒工作投入全部愛的母親來不及做突然轉變的準備。
“國家需要!”一陣沉默后,父親說。
窗外,一陣驟風突起,閃電過后,雨敲打著玻璃。“怎能讓媽媽丟了工作?”剛上小學不久的我見不得母親的淚,忽地從被窩坐起,一知半解,似乎知道母親丟了工作對家意味著什么。
“你懂什么,國家有難!”母親竟沖向我。稍許,她摟著我,淚珠滑落到我的臉上。這一夜,母親總在翻身,躺在她身邊的我也沒睡好。
次日清晨,像往常一樣早早起床的母親,眼睛有些腫,神情有些憔悴,嘴里卻對父親說這樣的話:“國家需要,按你說的,咱先下……”她的舉動,讓我們這個家之后的每月減少了49元的收入,這在當時是不少的工資。
伴著母親收入的減少,我們家在那段日子由原來常常食米飯摻許多胡蘿卜,變成厚稀飯摻進母親跑市郊剜來的野菜;弟弟因吃不飽飯,經常偷偷撿垃圾筒外別人丟掉的爛菜葉,以致有段時間他肚子鼓得嚇人,到醫院打下過近百條蟲子。雖說這樣,腿部岀現浮腫的母親,堅持每月從父親的工資中擠岀20元和10元,寄給在膠東鄉下同樣困難的奶奶和姥姥,偶爾還接濟從故鄉找來的鄉親。
一天早上,我小學的同學石頭像往常一樣,輕輕敲開我的家門,叫著我一起上學。我起得晚,尚未吃早飯,隨手掀開鍋蓋,從幾個黑窩窩中拿出最后一個白饃,拉著石頭就要往外走。
母親看出石頭精氣神不夠,她叫住我們,問石頭:“吃了嗎?”
石頭低著頭,用一個手指擰著另一個手指,未吭聲。
母親見狀,迅速從我手中要過饅頭遞給石頭,又從鍋中拿一個野菜窩窩給我,她摸著石頭的頭說:“吃吧,別餓著,好好讀書?!?/p>
上學路上,我未像往常那樣拉著石頭的手,而是走在他的身后,用腳不停地踢路邊的石頭,說不上是埋怨母親,還是心疼自己。
石頭就住在我們機關家屬樓相鄰不遠的一片平民居住區。他的父親是一位耿直的知識分子,早年被打成“右派”,工資低,孩子多,家徒四壁。那年月,普通人家都拮據,他家更甚。母親知情,偶然會搲點糧食叫我送去,也會叫我把穿小了的衣服送給他的弟妹。
我時常揶揄母親對自己和對他人有不一樣的舍。她常常接雨水澆花,用洗衣水沖廁,父親過世后,她單獨起火,寧愿啃個饅頭,也舍不得買個油火燒??墒菍O輩成婚生子、鄰里奔喪,她都要從為數不多的積蓄里,或多或少擠出一點錢來表達心意。父親的老戰友去世,她堅持照顧老戰友的遺孀,常常步行一里多路,送去變換花樣的飯肴,直至遺孀過世。我不理解她時,她卻說,從小過苦日子慣了,舍不得;窮自己,但不能窮別人。
母親的舍是有得的,因為她獲得內心的充盈和快樂。
責任編輯:秀 麗
美術插圖:吳 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