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李家大院磚雕門樓藝術初探

王 暄

(運城學院 美術與工藝設計系，山西 運城 044000)

一、李家大院概述

李家大院地處山西西南部的運城市萬榮縣閻景村。明初時期，李氏祖先在陜西韓城遭難而逃到萬榮縣薛店村，以纏簸箕扎羅底為生。明末李氏八代孫李永山遷居閻景，經過幾代人的艱苦創業，樂善好施，勤儉持家，終成晉商大戶。

本文在已有研究基礎上，對李家大院磚雕門樓裝飾圖案進行歸類總結，并分析研究其內涵、藝術性，探索山西近代民居磚雕裝飾規律，本著“傳承不守舊，創新不忘本”的原則發掘磚雕裝飾之美。筆者通過實地考察李家大院磚雕裝飾部分，對其藝術特征加以分析，通過畫面組織、形象處理歸納其表現手法，從而總結其特征。

民俗是一個長期積淀的過程，從人們的日常生活中來。李家大院中西結合的門樓修建于二十世紀初，當時社會還處于半封建狀態，屋主娶了洋媳婦并接受其生活習慣，糅合中西式元素建造了一系列的庭院門樓，作為李家大院的一大亮點，具有較高的研究價值。磚雕因穩固耐久性好，逐漸成為建筑裝飾的重要部分，其圖案樣式在發展的過程中融入設計建造者的自身才學及希望寄托，使磚雕在內容和形式方面變得更加豐富多樣。山西民居雖然以木結構為主，但由于氣候及觀念等原因，建筑的圍護結構以及一些結構構件有大量磚石材料，這些材料不僅是建筑功能所需，同時還是精美的藝術品。

二、李家大院磚雕門樓的獨特性

(一)傳統形式磚雕門樓

1. 李道榮“信溥堂”

信溥堂為一進四合院，門樓為二層閣樓式建筑，單檐硬山頂，檐下無斗拱。宅主李道榮博聞強識，其書法、才學及品行滲透于宅院的建造當中。該院坐南向北，院落較窄，為了得到更好的采光，在門樓的二層修建了晾臺，彌補了缺憾。這處門樓的形式和各個部位的磚雕、木雕運用琉璃裝飾，紋樣繁復，相比李家其余傳統形式的門樓都更為闊氣。

宅院的門樓、門額都有字牌，題“勤補拙、謙受益”等習語。主房的立板和平板下均有木雕、磚雕圖案，上有琉璃裝飾。設計精巧，線條流暢，造型生動，不論花鳥魚蟲、琴棋書畫，皆栩栩如生，寓意平安為福、吉祥如意、四季平安、子孫興旺，洋溢著晉南民俗風情。兩側影壁的上部穿插當位置為一排三連的博古器物紋樣。墀頭盤頭部分為牡丹花飾，上身部分雕刻著麒麟送子圖案，下堿部分為須彌座，整體包裹藍綠色琉璃。

大門旁還刻有《朱子家訓》中“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和“祖宗雖遠，祭祀不可或疏；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的家訓，用以警示子孫要勤儉戒奢，不忘祭祀祖先，不忘讀書，體現了屋主的信念、追求和希望。“恒”字在雕刻時省去最后一筆，是書法家故意而為之，意為要有持之以恒的信念。

2. 月亮門樓

位于信溥堂和私塾之間有一座磚門樓，雕工十分精致，通常都以為是八層磚木混雕，實際全為磚雕。大門為圓形雙扇木門推拉，二四磚墻，門夾中間，既別致新穎，又堅固耐用，與其他門大相徑庭。

南側為一副殘缺不全的陰刻對聯，“知乎天口口口口，止也吉祥室口口”，橫批“深藏若虛”。字面意思是要把要珍貴的東西深藏不露，也比喻具有真才實學的人不會賣弄。對聯上端為獅子頭。門匾四周是以萬字紋相連的梅蘭竹菊四君子，上端為一排雕刻著程式化的琴棋書畫圖示，下方為簡約的四季花卉。東西兩面影壁為形變的“福、壽”二字，字體圓潤。

北側磚雕聯“知道詩人賦綢繆，止邱黃鳥葉綿蠻”。“綢繆”和“綿蠻”是《詩經小雅》中的篇名。葉(音xi亡)同“協”，和洽。上聯“知道詩人”是指通曉大道的詩人，這是指學識博深的老師，下聯的“止丘黃鳥”指幼小學生。師生之間和睦相處，穆雍相待，營造了一種積極和諧的學習氛圍。此聯的雕刻手法新穎，是由書家在做好的泥坯上用手指寫就，再由工匠燒制而成，故該聯造型逼真，筆意流暢，字形飽滿，堪稱一絕。

字牌四周為琉璃磚雕，圖案為博古器物和牡丹花卉，色澤艷麗。上方一排六格為中心對稱的麒麟、山羊浮雕，下方均為側著身子的獅子，瑞獸身上均雕刻著不同的紋飾，形象簡化的同時又保留了神話中的基本特征，造型生動。

門樓梁枋共有七層磚雕。第一層中間兩組為云中蝠，寓意天降洪福。東西兩側為卷草龍紋包裹著瓶中佛手，意為龍賜福壽。第二層中間是象征平安如意的如意卷草紋，兩側是拐子龍圍繞著“笏”，意味天賜高官。第三層為寓意吉祥的佛手、石榴、柿子、李子。第四層為牡丹和荷花構成的富貴不斷頭。第五層兩側為錦雞牡丹，組合為錦上添花。第六排和第七排共十二個瑞獸，諧音延年益壽。這些造型講究神似，追求神韻，并將立體動物省略細節，在二維平面內保留大體特征，使得磚雕生動形象。

(二)中西兼容磚雕門樓

1. 李子用“一經樓”

李家大院中最早出現西方元素的門樓，是李子用于1914年留學回國后，建造的新西院的門樓。整個院落布局、房屋結構、建筑風格，都打破了中國北方四合院厚重陰暗的格局，寬敞明亮，通風透光，亭臺棋坪，繁花修竹，為這個封建家族注入一股春風。

李道行，字子用，1880年生，1907年山西省政府派送留英學生，他呈請自備學費隨往，在英國學習英文二年。光緒末年到英國皇家大學紡織科學習。宣統三年與英國女子麥氏結為伉儷，畢業后于民國三年攜夫人返里。回國后在新絳紡紗廠投資入股。其后又在故宅道北50米處建立了一座中西合璧的院落。院子坐北朝陽興筑平臺，名為天臺和后天臺。下為插廊窯洞，作為糧倉，臺上有孔，糧曬干后，可由孔漏入窯倉。臺上建有兩層木樓數十間，院落寬敞，采光良好，體現了宅主留學歸來的新的美學認識。

此門樓所處的西院分老西院和新西院。老西院是李敬修所建，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建筑。據說師范學校占據時拆毀。新西院在道北50米處，是李子用留學歸來時所建。門樓外形線條輕快，造型挺秀，大門用鐵皮包裝，四周雕成各種象征吉祥如意的圖案和人物花草、八仙過海、福祿壽三星、鹿鶴長壽圖。線條精細、人物神態豐滿。院內正北瓦房12間，磚木結構，一字排開，兩層木閣樓。上面一層是子用的“藏書樓”。窗為拱形，門為推拉門。二層設木欄桿扶手。院子建有前天臺和后天臺。前天臺是供人家觀景賞月；后天臺設有三省臺、棋枰臺。三省臺是供自己和子孫后人閉門思過之處，棋枰臺是供友人弈棋、飲茶、吟詩之處。

門樓整體從上往下分為三層，由突起的線腳分割。頂端中部嵌有一塊圓形麒麟送子磚雕，屋頂紋飾不再是卷草福壽等傳統紋樣，而是由突出的圓形、三角形連續構成幾何裝飾帶。中間層為門匾位置。位于第三部分的大門兩旁有一副陰刻字對聯“三省臺前設棋枰歡留朋友；一經樓上藏書籍遺訓子孫”。對聯中間為兩排植物紋飾，第一排為淺浮雕，容器里分別裝著壽桃、柿子、佛手、石榴。諧音多子、多福、多壽。第二排為葡萄和老鼠連續組成的多子多福圖案。鼠在晉南方言為“fu”，諧音“福”，使得這種組合新穎獨特。

2. 李大猷“同順堂”

南院為李道升的院落，他有四個兒子，原來只有道北兩座二進院，無法分家，只好請工匠照樣又蓋了兩座，同福堂和同順堂。這兩座也是二進四合院，坐南朝北，磚木結構，第二層為木板樓，中間有過庭，或叫腰庭。可謂院中有院，門中有門，是典型的民間四合院。各院的青石門墩、石獅、高墻、石階、顯示了主人的尊貴、威嚴。

這處門樓同樣自上而下分為三部分，門樓頂部中間有一塊圓形淺浮雕的梅花和竹子圖案，頂檐部分只做簡單弧形突出，造型簡單。整個門樓的裝飾重點在第二層和第三層。門匾四周為高浮雕的卷草紋串聯起博古器物，左右上方各為一只花瓶中插了三只戟，寓意為“平升三級”。李氏家族以經商為主，并沒有捐官，此圖也可理解為“四季平安”，這與門匾上的“安且吉”相呼應。

東側八字影壁上題字“禮好”，教導人們做人要有良好的禮儀樣貌，西側題字“輔仁”，意思是要培養仁德。字牌四周為壽字紋連接四只蝙蝠，上方均有一塊長方形高浮雕，喜鵲和梅花樹枝的組合，諧音比喻“喜上眉梢”。

門樓正上方為一排五組高浮雕神獸，中間是一朵富貴牡丹，每只異獸似乎長有翅膀，每組四周都有突起的卷草紋飾，層次分明，立體感強。神獸是人們在現有牛羊動物基礎上發揮想象，給予“延年益壽(異獸)”的美好愿望。在上方是一排高于墻體的無邊框卷草紋。左右兩邊有兩只回首龍紋，與卷草紋巧妙融合，中間是一個“壽”字，這種組合搭配在門樓上經常出現。

3. 李大佐“同福堂”

同福堂為廣亮門樓，門樓口寬大敞亮，取“納福迎祥”之意。在帝制時代，有一定地位的官員才可使用，此院建于二十世紀初，正是接受新思潮的時代，宅主經商，并不做官，符合時代背景。二進院門為傳統建筑形式，門樓上的木雕有錦雞牡丹、二龍捧壽、博古等吉祥圖案。此院大門二門風格迥異，這與李家人留學英國接受西方教育不無關系。兩種風格的統一正好體現了院主人對外開放的心態和對內用中國傳統文化治家的理念，體現了西方文化融入晉南的時代特色。這所門樓的兩側影壁傾斜的角度更大，給人敞亮的感覺。門樓頂部的線條與前兩個略有不同，腰線變細，輪廓更加有韻律感。

門匾有陽刻“懷永圖”，上下邊框有四季花卉，左右兩邊為卷草紋圍繞著的花瓶，安插了四戟，每個紋飾之間密布著“卍”字紋。整體寓意四季平安，福壽無疆。

大門上方分布著三層紋飾。第一層的窄距萬字紋飾上等距分布著四件高浮雕的博古器物，瓶身有淺浮雕的梅花圖案，兩側的瓶身形似大象。第二層為松鼠葡萄的忍冬紋，高約20厘米，比一經門樓上的松鼠葡萄圖豐富，樹枝上也有紋路，雕刻更為精細。葡萄和松鼠均勻地分布在枝蔓中間，穿插自如，遮擋層疊使得畫面空間感強烈。此種組合遵從了物體寓意，調整了松鼠和葡萄的比例，葡萄雕刻的粒粒飽滿，松鼠表情豐富，羽毛的刻畫細膩。第三層是六組簡約卷草紋圍繞裝著不同水果的盤子，每只盤子上都有不同的淺浮雕花草幾何紋飾，從左到右的水果依次為蟠桃、石榴、佛手、葡萄、香瓜、柿子。這種題材多次出現在門樓的裝飾當中，取多子、多福、多壽的寓意。

左右兩側的影壁上部都有一副單獨的深浮雕。東側圖案為犀牛望月。“犀”諧音同“喜”，傳說犀牛因為觸犯天規被打入凡界，因想念天庭故每晚都回首望月，代表了喜從天降，寄托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希望。西側為一匹奔跑在祥云下的駿馬，動感十足，寓意蒸蒸日上的美好生活。

三、李家大院磚雕的表現手法

通過分析研究各部位磚雕內容寓意，從畫面組織、形象處理兩方面探索李家大院磚雕裝飾的表現手法及普遍規律。

1. 畫面組織

建筑上各部位的裝飾除了具有其本身的形式美之外，人們還想借其形象所具有的特定象征內容表達出某種意識和人文內涵。這些人物、動物、植物等形象有的是單獨應用，有的是組合起來應用。這種多種形象的組合并不要求完全符合生活的真實，而只求其能夠表現出一定的內涵，因為蝙蝠不會口銜如意，玉石或金屬做的樂器也不會和魚吊在一起。

李家大院門樓中的磚雕裝飾均為此種表現手法，移花接木，將不同寓意的物體組合，運用諧音、比喻等手法來表現院主美好的希望和寄托。

大面積磚雕圖案多為中心構圖法則，外方內圓。即以動物和植物構成圓形中心，外部方形四角嵌入蝙蝠圖案。畫面一般以一到兩個主體動物為主，例如一頭鹿，或者兩只仙鶴。輔以象征長壽吉祥的松樹、蝙蝠、喜鵲、梅花等次要元素。畫面構圖主次分明，有張馳有節制，有緊湊有舒緩，極富韻律感。既有美好的寓意，又給建筑增添了活力。

除此之外，運用動植物等系列形象構成一類具有生活氣息或戲曲場面的組合，與環境融為一體。李家大院中出現此種構圖的有祠堂門樓、私塾門樓以及李道在院落門樓。

2. 形象處理

中國造型藝術上講究神似、追求神韻，為了制作方便，磚雕中的神獸、動物、植物紋樣多為簡化圖案。首先把三度空間的立體形象簡化為兩度空間的平面形象；再者，省略它們的細部，而著重從整體上再現這些動物、植物富有特征的形態。這樣被簡化了的形象既保持了生動性，又比較容易被做成模具。

卷草紋夾雜著梅花、菊花、牡丹、荷花等花卉紋樣是在李家大院磚雕中最常見的基礎紋飾，在裝飾中為了制作和使用方便，花卉紋樣均被圖案化和程式化了。牡丹象征著富貴，它的花瓣較小，層數較多，被簡化過后仍保持著牡丹花最主要的特征。卷草紋翻卷自由，可以組成任何形狀的構圖，為裝飾創造方便。

琴、棋、書、畫是文人士大夫追求超凡脫俗生活的一種寫照，經常出現在門樓側影壁中，也逐漸被規格化了。用綢帶捆扎的一卷書、一軸畫、一架琴、一盤棋，成了他們的代表圖案，具有裝飾效果。表現道家八仙的八件法物，道情筒、芭蕉扇、尺板、笛子、葫蘆、花籃、蓮花與寶劍，也有了標準式樣。李家大院中出現博古紋樣的比重小，多為寓意福壽喜的動物、植物和幾何紋飾。

四、結論

裝飾是建筑藝術表現形式之一，建筑的風格特征在很大程度上來源于建筑裝飾。通過整理分析李家大院整體磚雕門樓及影壁的具體內涵和功能意義，對比晉南地區遺留的不同形式門樓，發現李家大院磚雕裝飾部分的題材形式內容與其他地區有相似也有區別。李氏家族留學及經商的背景使得李家大院的修建在經費充足的條件下，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在門樓的設計上以傳統思想內涵為本，將中式與西式建筑特色完美融合，形成了獨樹一幟的建筑風格。

一經樓式的西式院落建造在晉南地區實屬首例，在傳統四合院形式上進行創新，建造帶有走廊陽臺的二層書房，庭院更為寬闊，門樓更高，舍去頂部繁復的屋檐，改為尖頂，結構簡約、線條明快。月亮門上的磚雕裝飾藝術，由精湛的技藝、深厚的文化內涵與獨特的藝術手法镕鑄而成的山西磚雕，清新質樸而又巧奪天工。磚雕對整座建筑起著點題作用，不僅突顯戶主的身份和意趣愛好，也負載著不同時代的文化傳承。

中西兼并的門樓結合西方高聳、圓頂、省略屋檐的樣式，保留傳統八字影壁模式。在裝飾紋樣上依舊是傳統的吉祥圖案。葡萄和松鼠的組合寓意多子多福，由于方言的原因僅在山西地區出現。蟠桃、柿子、佛手、石榴、葡萄、香瓜裝在盤子里的圖案在磚雕門樓上出現頻率高。

李家大院此類多種形象組合的構圖并不完全符合現實生活，移花接木，運用諧音、比喻等手法表現出某種意識和人文內涵，在動物、植物、器物的形象處理上，講究神似，追求神韻，符合中國畫里“寫意”的審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