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義民族師范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貴州 興義562400)
《左傳·成公二年》有云:
癸酉,師陳于鞍。邴夏御齊侯,逢丑父為右。晉解張御郄克,鄭丘緩為右。齊侯曰:“余姑翦滅此而朝食!”不介馬而馳之。
其中的“朝食”,歷來有兩種看法:一種是釋其為早飯,如王力[1]、王守謙等均其為“吃早飯”[2]。另一種是釋 “朝”為會,“朝食”即為會食,如蕭泰芳(1999)指出,“朝”當釋為“會聚”之義。[3]對于這兩種說法,楊伯峻有評曰:“‘朝’為‘朝暮’之‘朝’,章炳麟讀據齊世家作‘會食’,因讀會‘朝會’之‘朝’,恐與傳意不合。”[4]
楊伯峻之評是準確的。但遺憾的是,楊文沒有給出充分的論據。事實上,時至今日,各家無論持哪種觀點,均缺少有力的論據。筆者擬從搭配組合角度入手,嘗試為“吃早飯”之說提供確證,以彌補前人之不足。
據孫玉文(2002)考察,“朝”的原始詞義為早晨①,滋生詞義有兩個,一是早晨拜見尊長,二是早晨漲的潮水,引申為潮水。[5]就第一個滋生詞義來看,這個意義的“朝”用做動詞,通常有如下3種分布情況(ABC均為與“朝”共現的論元,三者均為名詞或代詞):
(1)晉文公之季年,諸侯朝晉。 (《左傳·文公元年》)
(2)公及諸侯朝王。 (《左傳·成公十三年》)
(3)老聃曰:“諸侯朝天子,見日而行。 ”(《禮記·曾子問》)
(4)秋,杞桓公來朝勞公,且問晉故。(《左傳·成公十八年》)
(5)十有五年春王正月,邾子來朝。 (《左傳·定公十五年》)
(6)夏,晉人徵朝于鄭。(《左傳·襄公二十二年》)
(7)是故力多則人朝,力寡則朝于人,故明君務力。 (《韓非子·顯學》)
三種類型中,“朝”總是處于地位低、實力弱的A與地位高實力強的B之間,表示前者拜見后者,方向性極強。但是筆者也注意到,A、B之間尊卑強弱之方向,有時也會相反,如:
(8)齊侯朝于晉,將授玉。 (《左傳·成公三年》)
(9)故曰:“杞伯姬來朝其子。 參譏也。 ”(《谷梁傳·僖公五年》)
(10)曰靈公朝諸大夫而暴彈之,觀其辟丸也。(《谷梁傳·宣公二年》)
上3例中,前例齊侯與晉侯從周王朝來看,兩者同為諸侯,地位應相似,此時“朝”的朝拜義不再,只能為會或會見,《谷梁傳·僖公五年》亦有云“諸侯相見曰朝”;后2例“朝”之前的杞伯姬、靈公相對于“朝”后“其子”“諸大夫”均處于弱勢地位。此時“朝”更不應為朝見或朝拜,也只能是會或會見。“朝”的會或會見義在方所名詞出現時也偶有見到,如:
(11)庚午,(周子及群臣)盟而入,館于伯子同氏。辛巳,朝于武宮,逐不臣者七人。(《左傳·成公十八年》)
(12)夏,齊侯、鄭伯朝于紀,欲以襲之,紀人知之。 (《左傳·桓公五年》)
(13)命鄉簡不帥教者以告,耆老皆朝于庠,元日習射上功,習鄉上齒。(《禮記·王制》)
3例“朝”均有相會義。但是筆者仍然注意到以下三點:一是由“朝”在早晨朝拜尊長義發展而來的會或會見義中,發生改變的僅僅是AB尊卑貴賤方向上的顛倒,所以(8)到(12)例“朝”的早晨色彩似未消失——各種會見似以在早晨居多②,(8)例授玉儀式、(10)例集合諸大夫、(11)例在武宮擁立新君、(12)例齊鄭去紀見天王之使仍叔之子、(13)例耆老學習飲酒鄉射似不會發生在下午;二是由朝拜尊長所帶來的敬意色彩仍在,(8)(11)(12)例中事件本身即有嚴肅恭敬性,(9)正因“朝”有敬意,以“朝其子”與后小句用“譏”形成對照,(10)“朝大夫“之嚴肅恭敬與“暴彈之,觀其辟丸”形成對照,(13)例學射學酒包含有對師對識的敬意;三是與第一滋生義用法相同,相會或會面義的“朝”仍然用于兩個名詞或代詞性結構中間。事實上,先秦文獻中“朝”作為動詞時,無論何解,后接動詞的僅有“朝見”2次,如下:
(14)蔡人聞之,固請而獻佩于子常。子常朝見蔡侯之徒。(《左傳·定公三年》)
(14)明日,晏子朝見,公告之如占瞢之言也。(《晏子春秋·內篇》)
上2例可知,由于“見”是“朝”本身自有的義素,也就是說,當我們刪除后面的“見”,而“朝”自身及句意不會發生改變。當然此兩例“朝見”,我們亦可以理解為在早上相見的“朝+見”。如此理解,則先秦文獻中,“朝”作為動詞,未見一句后接動詞的用例。③
準此,筆者以為要為“朝”的第一個滋生詞義補充一個引申義,即在早晨與某人相會見。總之,考察先秦文獻表明,“朝”作為動詞,有在早晨拜見和在早晨相會之義,除去可以與“見”這個表示其自身所含義素之動詞搭配使用外,其余均用于兩個及以上的名詞或代詞結構之間。
以此結論觀照“朝食”,就“朝”來看,由于“朝”并非純粹之“會”,而是帶有正式恭敬色彩的在早晨相會;就“食”來看,先秦文獻中動詞“朝”即便可與自身的義素“見”搭配,那么除“見”外,其他均與NP類結構搭配,未見與其他自身義素外的任何動詞相組合。因此,“朝食”決非“會食”,而只能是“吃早飯”。事實上,“朝”作為早晨時,可以與動詞連用,《十三經》中共見7例,如:
(15)雉之朝雊,尚求其雌。 (《詩經·小雅·小弁》)
(16)斮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尚書·泰誓下》)
(17)時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尚書·牧誓》)
3 例中“雊”“涉”“至”均非“朝”之義素內容,這表明“朝”作早晨時,其可不受義素限制地與任意動詞連用。這也證明了“朝食”之“朝”作為早晨的合理性。④
至于《史記·齊太公世家》中“馳之,破晉軍會食”,正如司馬遷以“再傷,不敢言疾”來說“矢貫余手及肘”一樣,是對“余姑翦滅此而朝食”的r換一種說法。誠如齊侯所言,果真翦滅敵再吃早飯,即全軍上下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吃飯,具備了會合起來吃飯的特質⑤,且從漢代起,已有表述會合起來吃飯的“會食”,如:
(18)回車朅來兮,絕道不周,會食幽都。呼吸沆瀣餐朝霞兮,噍咀芝英兮嘰瓊華。(《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19)令其裨將傳飧,曰:“今日破趙會食! ”(《史記·淮陰侯列傳》)
因此,司馬遷用當時所習用的“會食”來代替“朝食”并無不妥。“會”與動詞結合的能力要遠遠大于解為早晨與某人相會義的“朝”與動詞結合的能力,且“會食(餐)”不僅在漢有見9次,而且在漢以降直到清代均有見到,有詞匯化的趨勢,成為表達會合吃飯或共同吃飯的主要詞匯。與之相對,“朝食”在兩漢及以降均是表示吃早飯,如:
(20)平公曰:“吾食客門左千人,門右千人;朝食不足,夕收市賦;暮食不足,朝收市賦。吾可謂不好士乎?”(《韓詩外傳》)
(21)跗陽脈浮而澀、浮則為虛,澀則傷脾、脾傷則不磨,朝食暮吐、暮食朝吐、宿谷不化、名曰胃反。(《金匱要略》)
(22)朝食千頭龍,暮食千頭牛。(《韓愈集·雙鳥詩》)
有鑒于上述,筆者認為“余姑翦滅此而朝食”之“朝”為早晨,證據確鑿,不當為會合。至于蕭文所說齊軍的指揮者無論如何也不會作出如此的安排,筆者以為齊軍指揮者的這種安排恰恰反映了齊侯對敵的輕視。同時也正是這種過分的輕視,導致齊軍“敗績”。
注釋:
①龐光華以“朝”本義為早上拜迎太陽。參見龐光華:《詞義探源二則》,《五邑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1期。
②據孫玉文(2002)考察,《十三經》中僅見1例用于早晨以外的時間進行朝拜,如《禮記·文王世子》:“文王之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雞初鳴而衣服,至于寢門外,問內豎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內豎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莫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節。則內豎以告文王。”鑒于此例中除早上進行朝拜外,尚有“日中”“莫”兩個時間段進行朝拜,故筆者以為此例“朝”可視為“朝”之朝拜義脫離早晨這個時間范圍的萌芽。類推一下,由早上朝拜發展而來的相會、會面義,應該也有脫離早晨這個時間范圍的趨勢。參見孫玉文:《論“朝”的變聲構詞》,《湛江師范學院學報》,2002(4)。
③在先秦,動詞“朝”之后雖不可接動詞,但其前可以有動詞,如《左傳·文公十七年》:“十五年五月,陳侯自敝邑往朝于君。”
④我們亦可把“朝食”理解為名詞性的“早飯”,那么由“早飯”到“吃早飯”,當是“朝食”活用為動詞之故。
⑤由于發話人齊侯具備會合眾將士的能力,故此句 “會食”之“會”仍為動詞。
編輯:董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