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夢蘭/文
改革開放以來,經濟飛速發展,農民的物質生活水平有了極大改善,農村步入了高速發展的軌道。伴隨著這些發展,農民在人情消費上的投入越來越多,消費心理也隨之發生改變。古往今來,人情往來在農村鄉土社會中一直都發揮著重要的紐帶作用,有利于農村社會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建立和維持,以及維護農村社會群體之間的團結。到了現代社會,人情往來仍然是人們建立和鞏固社會關系的一個重要方法。人情社會中,“禮”備受關注,它已融入人們的日常交往中,成為維持人們感情往來的文化符號。
人情交往的過程不可謂不是一個理性選擇的過程。首先,農村社會中人情交往的對象是需要結合各種因素進行選擇的,并且會對遠近親疏有自己的劃分,確定“重要人物”。其次,人們的人情支出受親疏關系、訴求的難易程度等因素的影響從而產生了數量和輕重之分。人們將影響因素考慮在內,對所要饋贈的禮物進行選擇。最后,人情往來需要選擇合適的地點和時間。所謂人情消費是因為人情往來產生的包括禮金、禮品等各項開支,它已經成為農村家庭一項重要的支出,且一直受到社會學家、文化學家、人類學家和經濟學家的廣泛重視。
農民的人情消費可以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是主人舉行儀式并對客人發出正式邀請,設宴款待的儀式性人情消費。例如婚喪嫁娶。一類是以日常生活中常規的人情交換活動,例如親朋好友之間的日常小聚為主的非儀式性人情消費。當前農村的人情消費觀念和風俗都有了巨大變化,農民人情消費負擔日益沉重已然成了農村人情消費所面臨的問題。
“貨幣化”是指人們逐漸用金錢代替所送禮品。早期,禮物隨著不同的典禮和儀式而有不同選擇。例如結婚的時候送暖壺、臉盆等生活日用品,更為親近的人則會送棉被、家具等在當時看來較為貴重的東西。而如今,不論是紅事白事,不論關系遠近親疏,紅包(“禮金”)幾乎成為所有人的選擇。這種方式方便且不容易出錯,更不用費心考慮主人的喜好,但這也少了很多“人情味”。過去收禮的人不在乎禮物的貴重,表達的是送禮人對自己的尊重和祝福。這些年來,貨幣早已成為人情消費的媒介,并且廣受認可。
如今,農民的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可支配收入不斷增加,而人情消費方面的比重水漲船高。從過去的幾十元到如今上百成千,送禮開支使一些生活條件較差的家庭不堪重負。在農村,“人情賬本”存在于家家戶戶,用以記錄家庭人情往來情況。如果別人送過你家禮金,不管你是否愿意,都必須在適當的時候依據“人情賬本”回禮,且回禮金額往往不能少于當初別人所贈予的禮金。禮金的多少不僅與“臉面”成正比,甚至成為衡量人們之間情感深淺、關系好壞的一大標準。久而久之,“人情債”在無形中被越抬越高。
過去農村人情消費的主要項目是紅白喜事,不像如今種類繁多。既然辦喜事,就免不了要大家隨禮,有人甚至以此為斂財的手段。在國慶、春節等喜事集中的時段,有些家庭每天送出的禮金高達數千,令人咂舌。種類繁多的同時,也會使頻率增加。趕上“好日子”,一天有四五家要隨禮也是正常的。
20世紀90年代以后,農村的人情消費名目逐漸增加,不僅是儀式性的人情消費增多,非儀式行的消費名目也是層出不窮。從前傳統、單一的婚喪嫁娶,被花樣百出的名目充斥。升學、生日、開業、參軍甚至是購車都成為大宴賓客的理由,成為儀式性人情消費的項目之一,禮金自然是不可缺少的。非儀式性情景下的親戚互訪、求人辦事等人際活動,送禮也成為必不可少的過程。
在農村,傳統意義上的“人情圈”以血緣關系為主,人們之間的人情消費主要是在親近的人之間進行,一般不會跨越自己的“圈子”。而人情消費則更像是兩家友好關系的紐帶,可以增進彼此的聯系和感情。彼得·布勞(Peter Michael Blau)說,任何社會交往都是基于一定的目的產生的,而人們之所以交往的目的正是因為他們可以從中獲取他們想要的收益。如今送禮的目的已經不再單純,如某些鄉鎮干部辦喜事,十里八鄉的人都來隨禮,場面轟轟烈烈。許多人因為其鄉鎮干部身份,借此契機以向其示好,以期在今后有需要時能夠收到回報。越來越多的人被容納進關系網中,人情消費的負擔自然也是隨之增加。
中國農村是一個充斥著“人情味”的人情社會,人情往來是活在世俗社會中的人們不可避免的一項社會性活動。雖然過多的人情消費帶來了不少負面影響,但在當前的農村社會中它仍然是十分重要的。
著名人類學家閻云翔認為,農民人際交往中禮物交換之所以如此重要,存在著兩個影響因素:其一,禮物流動的義務影響了個人在行為層面上的選擇。先前的禮物交換構成了道義經濟體系,在該體系中道德的制約作用使農民非自愿地陷入交換的循環。其二,在功能層面上,禮物交換成為農民培養、維持和擴展其社會網絡的一種基本方式,而這種社會網絡可以轉化為較為可靠的社會資本。在鄉土社會中每個人都建立一個以自己為中心的社會關系網,其中蘊含了一套既定的社會規范和道德義務,即在與他人的交往過程中所接受的“人情債”,都有在適當時機回禮的義務。
近年來,開放的市場經濟侵入到原本相對封閉的農村中,促使農村走向現代化道路。日漸開放的農村社會成為擴大農民社會關系網絡的有力推手。隨著農村經濟水平的提高和民工潮的盛行,農民參與非農產業的比例逐年增加,個人投入到與他人的合作中去,并逐漸將更多的社群、同事關系吸收進自己的社交網中,由此擴大了人情往來圈,人際交往對象由此增多,人情消費的支出便自然地水漲船高。
在傳統鄉土社會中,道德義務主導著禮物交換。然而,如今農民的工具理性意識隨著農村市場化進程的加深而逐步覺醒,工具理性越來越多地影響其行為選擇。不同于以往的以聯絡感情為初衷的人情往來,在如今的人情活動中,農民更多地利用禮物饋贈以滿足其自身的需求。人情交換本就隱含著一條互惠性原則,人們付出一定的人情支出之后是期望能通過自家舉辦典禮儀式收回的。
既然當下日益攀升的人情消費已經讓農民不堪重負,那么這一現象為何反而愈演愈烈呢?不可否認,在農村社會中人情消費受到從眾、攀比和炫耀等問題以及必須遵守的“人情法則”這一文化傳統的制約。當前越來越多農民間的人情消費跳出了傳統道德約束的框架,更多的是理性選擇的結果。
第一,人情往來的初衷是表達對他人的情感,以增強人與人之間、家庭與家庭之間的情感羈絆。在農村這樣的人情社會中,這一點顯得尤為重要。因此,具有表達功能的人情交換是一種滿足人們的情感溝通需求、充實和豐富人們情感生活的重要手段。在禮物的一來一回之間,能夠更好地塑造農村社會中融洽的社會關系網絡。由人情往來中建立起來的社會網絡,能夠轉化為重要的社會資源。于個人而言,它是能夠起到社會支持作用,能夠提供更多的機會、信息等特殊資源,有利于自身的發展,是需要長期維護的重要私人網絡;于整個社會而言,人們在人情往來之間建立起以親緣、地緣為紐帶的有機整體,能夠長期有效地維護社會的和諧與穩定。
第二,人情交換是一種經濟理性。一般情況下,人情往來的收支是可以保持大致平衡的。即當下的人情支出會在未來以基本等量的形式收回。人情消費在支出時可被視為一種隱性“投資”,期望收回的不僅是金錢,更有金錢背后的情感和以此維持和拓展的社會關系網絡所帶來可獲得的收益。人情往來不僅能完成鄉土社會對道德義務層面的要求,維護自身的“面子”,更重要的是在人情往來中帶來縱橫交錯的社會資本。
從以上兩點不難看出,即使“人情債”對農民來說是一項負擔,他們也依舊無法跳出這個無止境的“交際圈”。不管是出于世俗禮儀的要求,還是道德義務的制約,如今的“人情消費”在很大程度上來說都可謂是出于各種考量的理性選擇。對情感聯系的需求、對“面子”的追求、對社會關系網絡建立和強化的訴求、對社會聲望和社會資本的索求,最終促使“人情消費”的勢頭不但沒有削弱,反而節節攀升。雖說社會各界均認為如今的“人情消費”是過度的、非理性的,給農民造成很大負擔,但是即便是從經濟上考慮,人情支出作為一種隱性投資,不僅最終能在大體上與人情收入持平,隨之而來的還有情感支持和社會網絡支持。由此可見,“人情消費”從各個角度來看都能捕捉到理性選擇導向的影響,可謂是一種涉及長遠利益的低風險投資,鄉土社會中的人們在“人情消費”中也結合得愈加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