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 薇
(曲阜師范大學 地理與旅游學院,山東 日照 276826)
在傳統旅游業發展中,景區化開發與當地居民的生活空間形成了相互對立的二元空間。從經濟利益看,游客消費是旅游業主要的收入來源。旅游目的地建設特別是以旅游業為支柱產業的地區,為滿足市場需求,大量的社會資本集中投入景區,與當地居民的生活空間發生矛盾。從文化角度看,景區化管理下,作為旅游資源的地方文化成為游客審視的對象。景區一方面保護了地方文化的“原真性”,另一方面地方文化成為靜態的旅游資源,與旅游目的地的實踐相脫離,這也與當代旅游文化的需求不符。全域旅游發展理念的提出,為主題空間創造了良好的發展環境。對滿足當代旅游文化的需求具有重要的意義。
“全域旅游”是在我國社會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的背景下提出的重要發展戰略。從空間角度看,全域旅游將旅游業作為優勢產業,通過地區各部門的優化建設,使旅游體驗擺脫傳統旅游景點的空間限制,打造區域大尺度空間上的旅游體驗,實現從點狀旅游向面狀旅游的轉變。旅游空間的轉變,本質上是旅游主體價值觀念轉變的結果。作為旅游地外來者的游客,從過去集中于景區擴散到整個旅游目的地,從與本地居民陌生的凝視到廣泛的交流,對旅游目的地內在社會關系和地方文化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旅游成為一種文化必須要在一定范圍的社會群體里對該現象有一個普遍的共識。因此,可以將大眾旅游的出現視作旅游文化發展的起點[1]。而作為一種社會現象,旅游文化也是具有時代性的,與旅游群體價值觀的演變相關。我國的旅游業是改革開放后快速發展起來的。20 世紀末到21世紀初,國內旅游收入在旅游總收入中占比長期保持在70%以上,旅游人數激增,成為大眾旅游形成的標志[2]。受經濟條件、基礎設施建設、社會觀念等多方面的影響,這一時期的旅游主要以景區觀光為主,并成為大眾節假日一種普遍性的休閑娛樂方式。節假日景區游客爆滿也成為了一種時代現象。近幾年,伴隨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持續推進,人口的流動性不斷增強,人民收入快速提高,社會中產階級人數增多,旅游群體的價值觀又在發生新的變化。
從存在主義的哲學觀看,旅游是人為了實現存在本真性而產生的行為[3]。這種存在本真性是針對旅游主體而非旅游客體而言的。尋求存在本真性的旅游動機與我國現代經濟的快速發展,同時社會成員在工作、生活、學習等各方面壓力逐漸增大有直接關系。人從內在產生了對慣常生活狀態的疏離,迫切需要一種異質性的活動來改善當前的狀態[4]。旅游已不單是為感受異質文化的新鮮感,還是一種追求本真性的欲望。旅游者通過旅游行為緩解日常生活環境的文化壓力,強調自身的體驗,使得社會主體性建構更具個性化。
通信技術和現代交通的發展,時空壓縮現象在我國越來越顯著,旅游真正成為了日常生活的組成。全域旅游的發展理念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這種生存方式的實現。第一,旅游與其他產業的融合,產生了如研學旅游、勞務旅游、商務旅游等旅游形式,使旅游者同時具備旅游者、學習者、工作者等多重身份,不再是過去由景區游覽所定義的游客,一定程度模糊了旅游者相對于當地居民的他者身份。第二,旅游地在公共服務的完善上不再圍繞著景區進行特殊化建設,而是在整體區域基礎建設過程中體現旅游標準,使環境更具包容性,既提高了居民的生活質量,也削弱了旅游者進入旅游地的文化阻隔。第三,全域旅游的“旅游+”發展模式,加強了旅游與其他產業的融合,在推動產業升級的同時,改善了居民以往的工作環境,使本地居民從中受益,實現了生產、生活與旅游的融合。
空間是所有感性認識、實踐的來源和載體[5],是旅游業開展的基礎條件和內容。傳統旅游中,游客獲得旅游體驗是通過物理空間上的位移來實現的,這是文化地方性決定的。而對空間本身發展的關注被逐漸邊緣化。如傳統的古鎮旅游開發,為保護地方文化原真性,通常采取了阻止當地居民搬遷的措施。但古鎮的落后基礎設施,不斷涌入的游客,以及對當地居民活動的限制,已經在古鎮居民中產生了負面情緒。這種古鎮模式僅僅是留住了作為文化載體的當地居民,而忽視了居民本身對發展的訴求,將原真性保護與地方文化的發展對立起來,忽略了發展才是文化保持生命力的內在動力。旅游的發展沒有使當地居民受益,反而使居民與游客、開發商、政府之間的矛盾不斷加深。這種空間對旅游發展意義的認識,只關注到基于空間物理距離的地方特色資源,空間內部社會關系被忽視,而后者正是旅游業能否可持續發展不可忽視的問題。
有學者從三個角度對“空間”與“倫理”的關系進行了證實。其一,空間作為人存在的基礎,其自身便是人倫關系的表征。其二,人類的發展演變,伴隨著對空間的認識和改造,從而體現出人與空間之間的道德模式和倫理情境。其三,人的行為在一定的空間內進行,空間與人的倫理行為一定程度上相互影響[6]。這三種對“空間”和“倫理”之間關系的解釋,可以延伸出對空間的不同認識。前兩種解釋強調空間的物質屬性,是靜態的,空間處于倫理關系建構的從屬地位,是倫理場具體化、實物化的呈現。第三種解釋則表明存在某種空間活動情境,反映了人的空間時間對倫理關系的建構過程。在旅游研究當中,前兩種認識下的空間是旅游目的地倫理關系表征和地方文化表達的物質載體。從傳統旅游看,景區是體現地方特色資源話語權的空間。景區作為地方文化展示的空間,強化了游客的他者身份,使其僅參與觀看。全域旅游發展理念提出從點狀旅游向面狀旅游的轉變,即提倡旅游目的地更廣泛區域的旅游吸引力。這不只是旅游空間在物理范圍上的擴大,而是更大空間上他者的可進入性。第三種解釋下延伸出的空間認識中,空間與倫理是相互作用的,空間不僅是倫理關系的物質載體,同時也提供了倫理關系產生的情境。在廣泛的旅游地空間中打造具有包容性的情境,減少地方文化的排他性,賦予游客更多的空間體驗和解讀的權利,從而發揮空間在倫理關系建構中的主動性。
旅游業在帶來經濟利益的同時,也給旅游目的地帶來了一定負面影響,最突出的是旅游者與旅游目的地的居民、開發商、政府關系的對立。伴隨旅游地去景區化的發展,旅游者深入到旅游目的地更廣泛的區域當中,旅游地新的倫理關系將成為旅游目的地地方文化演變的一種內生動因,而過去常被視為對文化地方性的威脅。
旅游者與旅游目的地原倫理關系的對立,通常是來自道德規范的矛盾。道德規范作為道德的具體化,其本身就具有空間性。處于流動狀態的旅游者并不會對旅游地的道德規范有強烈的沖擊,反而將其作為旅游體驗的一部分。旅游行為真正涉及到對旅游目的地影響的其實是旅游者的道德責任。空間不會決定道德責任的形成,但能夠激發道德動機[7]。因此,旅游地既要通過物質空間呈現倫理規范的規訓作用,為地方傳統文化保留實踐的空間,也要強調旅游目的地空間的包容性,削弱地方性倫理的排他性,激發旅游者的道德責任,實現旅游地倫理關系的建構。
民宿在我國最早興起于20 世紀80 年代的臺灣,大陸地區起步較晚,近幾年有發展的趨勢。民宿業主要是為解決旅游接待設施不足,以及盡量避免因酒店建設造成對旅游地景觀空間的負面影響,借用當地居民的閑置住宅空間為游客提供食宿的一種家庭經營活動。空間倫理產生的基礎是人與人、人與群體的互動,以一定的空間為載體。住宅房屋是家庭成員的私密空間,呈現了家庭內部成員的倫理關系。民宿的發展,使得游客這一外來者進入到了家庭成員的私密空間當中,產生了倫理觀的碰撞。不同倫理規范在空間中的并存,需要道德責任發揮協調矛盾發作用。通過住宅空間情境,如充分利用開放的餐廳共同進餐,盡量增加公共空間的面積等,體現對他者的接納,能夠激發主客雙方的道德責任。類似于民宿的空間倫理現象使游客在獲得不同空間體驗的同時,也加強了旅游地內部更加頻繁多元的倫理交流,這對旅游地空間倫理的建構和地方文化的演變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傳統旅游主要是通過物理場來呈現文化空間,如具有邊界的景區,其作為一個封閉的物理場,代表了一種特定關系的空間,占據了空間的話語權,并通過各種實物要素的呈現被加強,比如景區內道路、休息區的設計,都在控制著游客趨向于景區希望呈現的景觀。全域旅游的發展理念強調由點狀旅游向面狀旅游的轉變,去景區化理念,擴大了旅游活動的物理邊界,空間的多元關系削弱了單一文化的權利,成為旅游目的地文化空間建構的新動力,也由于削弱了景區對文化權利的塑造,使旅游者參與文化空間的解讀。在游客追求存在本真性的旅游文化背景下,這種文化空間的打造將更有利于推進旅游目的地的發展。
旅游景區作為一種文化空間,以門票為門檻圈定了空間范圍,與全域旅游理念所提倡的“對區域內經濟社會資源尤其是旅游資源、相關產業、生態環境、公共服務、體制機制、政策法規、文明素質等進行全方位、系統化的優化提升”存在矛盾。當代旅游地的主題空間逐漸增多,如主題商業街、主題公園、主題餐廳、主題廣場、主題酒店、主題書店、主題博物館等。這些主題空間塑造了旅游目的地的多元倫理關系,使得旅游目的地的地方文化空間更具開放性和包容性,有助于旅游地整體社會環境的和諧和完善。
1.堅持空間倫理的開放性。空間開放性不僅是去除景區圍墻,更重要的是旅游地倫理關系的開放。旅游者不是要通過旅游獲得游客的標簽,更希望感受另一種生活狀態獲取多元身份,去塑造個體的本真性。主題空間從各方面(如歷史、民族、自然、社會等)挖掘文化主題,有目的地利用文化景觀(包括物質的、非物質的)打造文化情境,而在文化功能上并不具有地方文化的權威性,空間內部關系更加開放。基于主題建設的文化空間,旅游主體更易進入,是促進旅游目的地空間關系開放的有效途徑。
2.注重傳統地方文化的主題化表達。從文化學理論看,傳統文化是指過去時態的文化,與具有延續能力的文化傳統概念不同。從形成的時間上看,傳統文化是相對于現代文化而言的。兩種文化的關系也反映在當下對物理空間的爭奪上。傳統文化中的文化要素,特別是精神層面是文化地方性的重要內核。地方性文化的形成以占據一定的物質空間為前提,要保留旅游資源的地方特色,就必須考慮如何保留地方文化表達的空間。以主題空間的打造為載體,建構傳統地方文化景觀,既提高了主題的內涵,也提升了地方文化的知名度,對傳統文化起到一定的保護作用。
3.突出主題與空間實踐的結合。全域旅游理念下的“旅游+”的發展模式,提倡各產業部門在發展過程中發掘與旅游結合的潛在能力。對產業自身來說,拓寬了發展的道路,也樹立了產業的形象。對旅游目的地來說,豐富了旅游活動的內容,擴大了當地旅游業的規模。實現了其他產業與旅游業雙向帶動式發展。空間實踐作為一種空間性的生產活動,是地方文化的基礎。地方文化不是僵化不變的,特別是面對旅游業的發展帶來的空間開放,地方文化還處于演化的過程當中。
主題空間的發展符合當代旅游文化的要求。全域旅游的發展理念背后是旅游主體文化觀的改變。對地方文化的保護要基于文化的“原真性”是不斷發展的事實,不具備發展潛力的文化是沒有生命力的。旅游主體文化觀的改變對旅游發展的影響,在當代甚至已經超過了旅游客體。旅游主體對存在本真性塑造的要求,改變了旅游地的空間倫理,這是主題空間產生的內在推動力。主題空間既是一個開放的空間,也是一個保留地方傳統文化的空間。既滿足了當代人的文化需求,也實現了對活的傳統文化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