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S.2228與P.t.1078B古藏文訴訟文書為中心"/>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何志文
(中國國家博物館 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所 北京 100006)
土地及土地制度的相關問題一直是學界關注的焦點,土地權利的分層及土地的公、私屬性問題更是長期爭論的重要課題。土地權利被分為所有權、使用權、轉讓權、收益權等多重概念,土地所有權又存在公有和私有的屬性爭議;概念的多重性與屬性的不確定性,使得圍繞土地產生的糾紛及其解決呈現出更為復雜的情境。
在敦煌地區出土的訴訟文書中,可以見到兩件內容相對完整的吐蕃統治時期的古藏文土地糾紛訴狀,即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與P.t.1078B《悉董薩部落土地糾紛訴狀》[1]。日本學者巖尾一史對P.t.1078B《悉董薩部落土地糾紛訴狀》與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兩件文書都進行了羅馬音轉寫、日語翻譯,對文書中的部分詞語做了語義解析,并通過對文書內容的分析,探討了吐蕃統治時期的子年土地劃定與寺領等相關問題[2]。楊銘、貢保扎西將S.2228文書命名為《關于林苑歸屬的訴狀》,他們將整件文書譯成漢文文本,并對文書的出處和斷代進行了分析[3]。陳國燦認為S.2228文書反映出“鼠年收回供養地與草場的變革”[4]。王堯、陳踐對P.t.1078B文書進行了漢文譯注,并附有解題[5]。楊銘在討論吐蕃在敦煌實行計口授田的來源問題時,對P.t.1078B文書也略有涉及[6]。
學者們對文書的轉譯與斷代等研究,為理解這批文書提供了契機。但是,兩件訴訟文書中反映出的“鼠年變革”與土地權利的變動關系,吐蕃在統治敦煌時期實行“興佛政策”以及在這一政策下統治者如何處理寺領土地糾紛,S.2228文書中出現的在解決土地訴訟時使用的“骰子占”問題,P.t.1078B文書中反映的開荒地與領受地的糾紛等問題仍有進一步探討的余地。本文將結合西域地區出土的吐蕃簡牘、契約、碑銘等文獻對這些問題進行考察。
在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中提到,吐蕃在占領敦煌后的某一鼠年,對占領的土地進行了重新分配:
鼠年調整草地①巖尾一史將“vbrog(羅馬轉寫)”譯為“牧群”,楊銘、貢保扎西譯為“草地”,“vbrog”原意為“highlands”,即高地、高原,文書中應特指放牧的草地,今從楊銘、貢保扎西。和農田時,從各方將作為供養的所有農田收回,并賜給百姓作為口分地。
在P.t.1078B《悉董薩部落土地糾紛訴狀》中也有鼠年沙洲人江甲爾需田(未得),開荒地的記載:
后于鼠年,沙州人江甲爾需田(未得)……而獲開荒地后,一如過去所需,可繼續耕種。
巖尾一史認為這兩件文書中提到的“鼠年(???????????)”,是吐蕃統治敦煌初期的鼠年,即 796 年或 808年。吐蕃在這年同時對農地與牧群進行了重新劃定,而且,土地經過劃定分為農耕地、樹林地、荒地三種類型[7]。楊銘、貢保扎西認為“S.2228系列文書3提到的鼠年與P.t.1178記載的吐蕃官吏占田的時間一致,即808年”[8]。但是,陳國燦認為“將吐蕃調整地權令定在808年所列的論據,存在諸多疑問,難以成立”;他通過對永壽寺系列文書的分析,推定“吐蕃統治當局發布重新配置調整草地和農田令的鼠年,只能是公元832年”,是與吐蕃的“漢文改用藏文書寫契約令的鼠年變革相呼應”[9]。
上述可見,學者們對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的具體年代推定出現了分歧,他們爭議的焦點在于:一、永壽寺的出現年代與S.2228系列文書的年代斷定;二、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與P.t.1078B《悉董薩部落土地糾紛訴狀》中提到的“鼠年”是否為同一個鼠年;三、吐蕃重新劃定草地、農田的命令與改用藏文書寫契約的命令是否發生在同一個鼠年,即陳國燦提出的“鼠年變革”之年。
S.2228系列文書正面由三件②S.2228永壽寺系列文書的圖版《英藏敦煌文獻(漢文佛經以外部分)》第4冊,第49-52,正面的漢文文書擬名作《亥年六月十一日修城役丁夫名簿》、《布油破歷》、《麥油破歷》、《某年四月廿六日解女貸黃麻抄》四件;巖尾一史在介紹S.2228系列文書的情況時也認為是四件,《古代チベット帝國の敦煌支配と寺領——Or.8210/S.2228の検討を中心に》,第268頁;但唐耕耦在《敦煌社會經濟文獻真跡釋錄》(第三輯)中,將《布油破歷》、《麥油破歷》兩件合并為一件文書,擬名作《辰年巳年(公元九世紀前期)麥布酒付歷》,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微縮復制中心,1990年,第149頁;郝春文等在《英藏敦煌社會歷史文獻釋錄》(第十一卷)中,也將這兩件文書釋作一件,定名為《辰年巳年麥布酒入破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第366-367頁,今從釋錄本。漢文文書與四件藏文文書構成,背面由五件漢文文書與兩件藏文文書構成。郝春文等在《英藏敦煌社會歷史文獻釋錄》(第十一卷)中對S.2228的八件漢文文書做了集中釋錄[10]。但是,八件文書中僅三件有干支紀年,即《亥年六月十一日修城役丁夫名簿》《辰年巳年麥布酒入破歷》《午年七月一日晟子等算會抄》。從文書的紀年方式與出現的“絲綿”“部落”等記載可以推定為吐蕃統治敦煌時期的文書,但無法斷定具體年代。
不過,《亥年六月十一日修城役丁夫名簿》中出現的人名“索國清”,又見于P.t.1088C/2《索國清等皚課算會歷》,P.t.1088A是古藏文書寫的一份買牛契與一份借麥契,武內紹人將契約文書書寫的年代推定為835或847年[11],但文書有段落提及赤祖德贊統治時期(815-838年),可知P.t.1088系列文書的書寫年代應為835年;吐蕃統治時期共有5個亥年,與P.t.1088年代最為接近的是辛亥年(831年)。楊銘、貢保扎西認為S.2228中的六件藏文文書均出自“敦煌永壽寺”。但是,S.2228中的八件漢文文書是否也都出自永壽寺,尚存有疑慮。在S.2228三《某年四月廿六日解女貸黃麻抄》中載“四月廿六日,解女于大云寺貸黃麻五斗”,背四《某年麥粟布豆破歷》中提到“又緣先瓜州送糧折麥,安頓著麥七升,付安善子,又于安國寺著一升”。“大云寺”與“安國寺”都在吐蕃統治時期敦煌地區的“十七大寺”之中,“大云寺”是一所僧寺,“安國寺”是一所尼寺,根據S.2614V《沙州諸寺僧尼名簿》記載:“大云寺”僧數有30余人、規模更小,“安國寺”尼數有100余人,規模明顯更大[12]。
楊銘、貢保扎西在《Or.8210/S.2228系列古藏文文書及相關問題研究》的結論中提到:“Or.8210/S.2228系列古藏文文書寫成于9世紀上半葉,即830年前后”;然而,卻將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的年代斷為808年,似前后矛盾。P.1297也是與永壽寺相關的系列藏文契約文書,據武內紹人分析“永壽寺修建于吐蕃統治敦煌的中期(810年)前后,在歸義軍時期它不再出現于文獻記錄”,即“永壽寺的存在可能局限于從810年到840年左右”[13];但據陳國燦考證,“永壽寺名出現在818年之后,只存在818-850年這一段時間內”[14]。從永壽寺存在的時間來看,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的成書年代也不可能是808年,根據上述S.2228漢、藏文文書成書的整體年代推斷,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的成書年代應該也在830年前后。
關于調整土地的鼠年,陳國燦認為是832年,但巖尾一史認為是832年的“可能性極低”,因為吐蕃“在占領沙州后就立即進行了戶口調查”,不可能在占領后的“近50年內不調整土地”[15],調整土地的年代推定最遲應在808-824年之間。而且,永壽寺名的出現年代應比永壽寺建立的年代更晚,從永壽寺名的出現年代推斷永壽寺的建立時間,進而斷定調整土地的鼠年不是820年的說法也有必要重新考慮。結合巖尾氏與陳氏的說法,永壽寺可能存在于810-850年之間,若810年永壽寺已經建寺,張德列在建寺之初便將林地供養給寺院,十年后(820)吐蕃對土地進行調整,與文書中提到的林地的樹木由“寺僧護養長大”及林地因“原主人絕嗣需上繳”的說法并不矛盾。
但是,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的成書年代與劃定草地與農田的“鼠年”是否為同一年,也存有疑慮。文書中間部分記載了劃定土地之后,寺院與百姓張魯杜發生糾紛的緣由:
此時,德列作為供養所獻的林苑①巖尾一史將“shing(羅馬轉寫)”譯為“柵地”,楊銘、貢保扎西譯為“林苑”,“shing”有“wood”、“tree”、“field”,即“林木”、“田地”的意思;文書中應特指有樹木的林地,今從楊銘、貢保扎西。,不再屬于寺院。而作為口分地,分給了張魯杜。
〔而后〕寺院給魯杜賠償②巖尾一史將“skyin(羅馬轉寫)”譯為“借り上げる”,即“征借”,楊銘、貢保扎西譯為“賠償”,“skyin”有“repay a loan”或“return something borrowed”或“replace something lost/damaged”,即“償還借款”或“歸還借物”或“替換失物、損壞物”的含義;對照前后來看,應該理解為寺院給予百姓張魯杜的土地補償,今從楊銘、貢保扎西。了土地,林苑仍屬于寺院,并立契蓋印。不管是否賠償土地,林苑都歸屬我寺院。〔然而〕魯杜卻借口說林地屬于他。
去年,在論·康熱等座前,曾經上訴申辯,〔林苑〕判給寺院所有,判決后的告牒,存于都督處。〔后來〕我等再向德倫·尚列桑申訴,要求仍然賜給寺院;如以前的仲裁和判決,希望賜給予寺院。
文書中提到“去年,在論·康熱等座前”的申辯,必然發生在鼠年調整土地之后。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記錄了寺院再次向“德論·尚列桑”提出申訴的情況,即文書的成書年代應該是在“論·康熱等座前”申辯的后一年,也即晚于調整土地的鼠年。
吐蕃統治者在鼠年對土地進行重新調整后,張德列供養給寺院的林地收歸吐蕃統治者所有,并將其賜給百姓張魯杜作為他的耕地,寺院因此失去了對林地的所有權。不過,寺院在給予張魯杜一定補償后,繼續使用林地。張魯杜認定林地是吐蕃統治者賜予自己的口分地,所有權應該歸他。寺院認為已經給予張魯杜補償,而且不管是否給予補償,林地也應該屬于寺院所有。寺院經過上訴申辯后,由論·康熱判給寺院所有,都督處存有判決告牒。但張魯杜沒有服從判決,寺院又向德論·尚列桑提出申訴,希望如先前判決,將林地賜給寺院。
雙方產生爭議的矛盾點在于:鼠年對土地的調整是否改變了張德列供養給寺院的林地的所有權。文書中記錄了吐蕃統治者調整草地與農田時的規定:
草地和農田調整時,籍帳和稅冊中已經規定,農田和草地等,無論是作為供養捐獻或出售,或者做如何處理,均屬于所擁有的主人。如果主人絕嗣,則需上繳。德列作為供養所獻的門口的林地,應該上繳。
根據規定,張德列供養的林地既然屬于應該上繳的土地,那么,上繳之后林地的所有權應發生了改變:從寺院的私有林地變為吐蕃統治者可以進行再分配的公有土地,經過再分配后又成為張魯杜的私人口分田。但是,寺院在論·康熱座前申辯后,重新獲得林地的所有權。而且,寺院經過在德論·尚列桑座前申訴后,再度確認了對林地的所有權。倘若如陳氏所言,吐蕃統治者調整土地是“針對敦煌佛寺”,為了“奪其土地”,那么作為吐蕃統治者的論·康熱與德論·尚列桑為何會做出如此判決?
寺院經過兩次申訴最終獲得林地的所有權,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中記錄了寺院在德論·尚列桑座前申辯林地歸寺院所有的理由。巖尾譯本與楊銘、貢保扎西譯本對原文的理解有些許不同,現分列如下:
柵地既然已歸寺領所有,正如“不得侵犯三寶領域的任何物品”所言,為保全僧團的利益,請將柵地作為〔寺領的所有地〕。(巖尾譯本)
樹木為寺院所有,并由寺僧護養長大和擁有,如是理應為佛法三寶所擁有,不應有任何借口和狡辯,請就此裁決。(楊銘、貢保扎西譯本)
從楊銘、貢保扎西的譯本來看,寺院認為林地的樹木由寺僧護養長大,理應歸為佛法三寶的范疇,因此申請判給寺院。原文雖無“由寺僧護養長大”之意,但經過先前論·康熱的判決,林地的確重歸寺院所有。在吐蕃統治時期的數件古藏文碑銘中,也可見到與巖尾譯本中提及的“不得侵犯三寶領域的任何物品”相類似的規定,如:《諧拉康碑(乙)》[16]中載:
凡獻與寺廟之奴戶、地土、牲畜,其他臣民上下人等概無權干預,等等。
王堯在解題中提到此碑是812年墀德松贊贊普(??? ? ???????? ?? ?? ?????? ?????? ??? ?)頒賜給 班 第娘 定 埃增(??? ???? ??? ? ???? ??????????)的盟書誓詞。根據《賢者喜宴》的記載,諧拉康寺(?? ??? ???)是墀松德贊(?? ????? ???????? ?????? ?)時期(755-797 年)由娘班丁增桑波(??? ????????????????????????)建造。在墀松德贊統治初期,曾發生過“佛教與苯教之爭”,按《賢者喜宴》載[17]:
奸臣集會,制定不準推行佛教之小法律;將尊者佛像埋于地下,最后又將其送至芒域。
在藏文史書《拔協》中記載墀松德贊尚未成年時,執政的尚論·瑪祥仲巴杰(?????? ?????????????? ???????????? ???)有如下反佛言論[18]:
國王(指墀松德贊之父墀德祖贊,704-755年)所以短命而死,都是奉行佛法的報應,實在不吉祥。佛法說來世可以轉生,乃是騙人的謊言。為了消除今生災難,應該信奉苯波教。誰若再行佛法,定將他孤零零地一個人流放到邊荒地區去!從今以后,除苯波教外,一律不準信奉其他教派。
但是,墀松德贊崇信佛法,他委任巴賽囊(??????????)前往芒域請求佛法,巴賽囊“沖破了由舅氏所制訂的小法的條令,直接到達天竺”。墀松德贊成年后,在崇信佛法的舅臣尚·尼雅桑(????????)與大臣桂·尼桑雅拉(??????????????)等的協助下,翦除反佛大臣瑪祥,迎請菩提薩捶與蓮花生,興建桑耶寺,開始在吐蕃境內全面推行佛法[19]。墀松德贊頒布大詔令,制訂佛教之教戒法規,并在桑耶寺建興佛盟誓碑[20],碑文中記載:
邏些及扎瑪之諸神殿建立三寶所依處,奉行緣覺之教法。此事,無論何時,均不離不棄。所供
養之資具,均不得減少,不得匱乏。
墀松德贊為防止毀滅佛法之事再度發生,還頒布“興佛詔書”[21],詔書中有如下規定:
任何時候均不得毀棄三寶,
(中略)
彼諸寺院所需用三種器物之順緣,均應妥善考慮,并由上級官府貢獻,任何時候不得減少、不得廢棄。
墀松德贊后執政的穆尼贊普(797-798年)與穆底贊普(798年)延續了墀松德贊的“興佛”政策。不過,此時因王權內部斗爭,佛教又遭到短期破壞。直到墀德松贊(?? ???? ?????? ????????? ?)執政時期(798-815年),不僅恢復桑耶寺供養,還建立“噶迥多吉英寺”,《噶迥寺建寺碑》銘文[22]中有如下記載:
父子以還,子子孫孫,建三寶之所依處,奉行緣覺之正法,愛惜護持。〔此后〕任何時期,設或有人謂如此做作為有罪,或謂不善,或以占卜,或以夢覘等等。不拘何種因由,決不因而隳滅,決不離棄。勿論上下人等,勿論何人,以此等言詞陳請,決不聽信依之而行。
(中略)
贊普牙帳之內立三寶之所依處,而供奉之,不令頹敗,不離不棄,不毀不謗,而供奉之也。
墀德松贊為遏止毀滅或擯棄佛法的言論,再次頒布“興佛詔書”[23],重申了“任何時候均不得毀壞佛法”的命令,詔書中提到:
諸出家僧侶不得被給予他人為奴,不得強行征稅、不得被彼等列入俗人范疇而予以訴訟。
(中略)
在贊普宮中和吐蕃境內應有三寶,而不得以任何方法予以拋棄,先祖子孫無論何時亦應如是。所確定之三寶順緣等等,不得減少、不得毀壞,應以作為佛法之中事而行之。
墀德松贊去世后,由其子墀祖德贊(?? ?????????)執政(815-838),繼續推行崇佛政策,并建造了他的本尊寺院“伍樣多貝美扎西根佩寺”。墀祖德贊統治時期,吐蕃貴族蔡邦氏在江浦修建寺廟,《楚布江浦建寺碑》銘文[24]中記載了吐蕃對供養寺院財產的諸項規定:
作為供養順緣之奴隸、農田、牧場及供物、財產、牲畜等項,一應備齊,悉充贊普可黎可足之長流不斷之供養功德。此神殿之名,亦由贊普頒詔敕賜,書于溫江島盟誓大殿之后,頒詔概由王廷管理。作為寺產之民戶及產業,不征賦稅,不征徭役,不取租庸、罰金等項。頒詔敕授寺產、寺屬民戶之文書。
此神殿之供養順緣民戶作為功德回向及使用,亦如尚·聶多所施所行,回向嚴以詔示。今后,倘聶多子嗣斷絕,一切所轄之地土、所領之屬民,贊普不再收回,并不轉賜他人,均增賜為此神殿之供養順緣。
碑銘中提到“倘聶多子嗣斷絕,一切所轄之地土、所領之屬民,贊普不再收回,并不轉賜他人”。由此可以推測,吐蕃統治者應曾經頒布過“子嗣斷絕,一切所轄之地土、所領之屬民,由贊普收回”的命令。據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載:
草地和農田調整時,籍帳和稅冊中已經規定,農田和草地等,無論是作為供養捐獻或出售,或者做如何處理,均屬于所擁有的主人。如果主人絕嗣,則需上繳。德列作為供養所獻的門口的林地,應該上繳。
據上可知,鼠年調整草地與農田時,吐蕃已經有“主人絕嗣,土地應上繳”的規定。依據規定,張德列的林地本應屬于絕嗣上繳的土地,但他先前已將林地作為順緣供養給寺院。寺院認定林地已屬于寺院三寶之物,根據墀松德贊與墀德松贊兩次“興佛詔書”的規定,屬于寺院三寶之物“不得減少、不得廢棄”,由此提出“不管是否賠償土地,林苑都歸屬我寺院”。寺院在論·康熱座前申訴時,論·康熱根據寺院給予張魯杜林地補償,林苑仍屬于寺院的蓋印契約與贊普頒布的“興佛詔書”中的規定,將林地判歸了寺院所有。
上文中已有論及,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成書于830年前后,正處于墀祖德贊統治時期。從《楚布江浦建寺碑》銘文中可見,墀祖德贊時期曾經頒布詔敕,規定寺院財產享有特殊權益,即“作為寺產之民戶及產業,不征賦稅,不征徭役,不取租庸、罰金等項”。文書末尾的判決結論:德倫·尚列桑“遵照命令”,確定林地歸寺院所有,此“命令”或許就是指墀祖德贊頒布的為保護僧團利益的詔敕規定。
根據巖尾的譯本,德倫·尚列桑在判決時還使用了“骰子占”①“骰子占”一詞不見于楊銘、貢保扎西的譯本,但是原文中的“sho tshig(羅馬轉寫)”,“sho”有“dice”,即“骰子”之意,“tshigs”有“verse”,即“詩、韻文”或“短句”之意,故從巖尾一史譯本。,即判斷林地是否不是張德列布施獻上,而是寺院掠奪的土地。“骰子占”給出的回答結果是“否”。巖尾一史在語釋中提到“骰子占”在吐蕃的政治、法律中占有重要的地位[25]。在托馬斯著《東北藏古代民間文學》中收錄了一份9世紀初期的古藏文占卜文書殘卷[26];據王堯、陳踐研究這是一份吐蕃統治時期珍貴的“骰子占卜”文書,他們根據原文書每一卜辭前面呈現的符號○,○○,○○○,○○○○推斷,卜具應該是一個“四面的骰子”,投擲點數“三次成卦”[27]。托馬斯在序言中提到占卜的主要內容是“家運和身運”;但是,從No.5“政府與官員權威”、No.6“地方快樂而舒適”、No.28“思想和嚴令”三件卜辭來看,“骰子占”在吐蕃的地方政治中也占有重要地位。S.2228《永壽寺土地糾紛訴狀》在判決時使用“骰子占”,似乎帶有古代神判的意味。
楊銘在《吐蕃在敦煌計口授田的幾個問題》中提到“吐蕃占領敦煌之初,當地仍然存在土地不足的現象”[28]。在敦煌地區出土的古藏文文書中,可以見到兩件百姓合伙種地契:一、Or.8210《豬年合伙種地契》;二、Or.8212/194a《狗年合伙種地契》[29]。Or.8210《豬年合伙種地契》中提到:
豬年春季二月,通頰西東巴部落格加桑豆豆之開荒地,位于波寶玉哇谷里,豆豆因無耕牛和農具與比丘張靈顯兄弟(立契約)共同耕種,種子和勞力雙方共出,平時守護莊稼,由豆豆承擔,秋收無論多少,(對半分成)各自取走。……
吐蕃通頰西東巴部落格加桑豆豆有開荒地(??? ?????),但因無耕牛與農具,于是與比丘張靈顯兄弟簽訂契約,商定共同耕種這塊荒地,種子和勞力共出,對半分成。Or.8212/194a《狗年合伙種地契》中也記載:
狗年春,范常清在海渠有開荒地三塊共一突,與王伏努共同耕種半突地之糜子,工同時出,耕畜和農具由伏努承擔,糜子無論收成多少,對半分成。……
吐蕃統治下的百姓范常清有開荒地(??? ????)一突,也因無耕畜與農具,商定與王伏努共同耕種其中的半突土地,工時同出,對半分成。由此可見,合伙開墾荒地成為吐蕃統治時期百姓獲得土地的一個重要途徑。P.t.1078B《悉董薩部落土地糾紛訴狀》中有如下記載:
竇廓庸……王貴公兄弟之菜地,往昔在唐廷,地界相連,后與沙州人江甲爾之開荒地各有五突半一起記入木簡,田畝冊下面寫明共獲田地十一突。
王貴公兄弟與沙州人江甲爾各開墾荒地(??? ????)五突半,他們開墾的十一突荒地經過上報一并記錄在田畝冊中。由此可見,吐蕃統治時期,百姓開墾的荒地需經申報入冊方可算作私人的土地。唐代前期,為盡地利,鼓勵受田已足、仍有余田的寬鄉百姓開墾荒地,也需要申請立牒。按《唐律疏議·戶婚律》“占田過限”條疏議中記載:
若占于寬閑之處不坐,謂計口受足以外,仍有剩田,務從墾辟,庶盡地利,故所占雖多,律不興罪。仍須申牒立案。不申請而占者,從應言上不言上之罪。
所謂“應言上不言上”之罪,依《唐律疏議·職制律》“事應奏不奏”條規定“應言上而不言上,不應言上而言上及不由所管而越言上,應行下而不行下及不應行下而行下者,各杖六十”[30]。唐代百姓向官府申請占有一定的田畝,經官府同意立案的制度,被稱為請田制度[31]。從P.t.1078B《悉董薩部落土地糾紛訴狀》中的記載來看,這種制度在吐蕃占領敦煌時期也得到延續。
此外,據P.t.1078B《悉董薩部落土地糾紛訴狀》的記載,百姓除開荒的土地之外,還擁有授予田契的領受(????????)土地:
貴公兄弟所種五突半,他們實際未曾領受,領受了八突。本人并無那么多田地屬實。由都督……所授田契,已核對,用丈量突之繩索量后,屬我田地為三突(半)……多出七突半。王貴公之田多出三突七畦。……判決,彼等不聽,言語不和,我等千戶長,論千戶謂:我等沙州人開荒地未曾領受屬實。其多余之地,乞立本云:如今論羅熱父子已遠離家鄉,都督過去……我……務請給我,如此請求。所言屬實與否,敬乞明鑒。
稅吏與押衙二人言。稅吏論諾熱與押衙論諾三摩諾麥駕前,和田契相符,在水渠垓華溝,從王彬多田里領受一突二畦,竇廓庸……于田契上未寫。知情證人,計算田地長老陰享文,與吉……,梁和安才,沙子升、馬京子諸人申誓,所言與上述相符,后分清……是其祖輩永業與輪休地。
P.t.1078B文書本身殘缺嚴重,信息不完整,但有幾點可以明確:一、王貴公兄弟實際耕作的土地數與田契上的記載不符,核對田契,“用丈量突之繩索量后”,“王貴公之田多出三突七畦”;二、王貴公兄弟開墾的五突半土地,雖然已經記入田畝冊木簡,但未曾領受,獲授田契,竇廓庸上訴中稱“貴公兄弟所種五突半,他們實際未曾領受”,論千戶(??? ???????? ???????????)的判決中也提到“沙州人開荒地未曾領受屬實”;三,竇廓庸有部分領受的土地未記入田契,文書中提到“在水渠垓華溝,從王彬多田里領受一突二畦,竇廓庸……于田契上未寫”;四、王貴公兄弟領受的八突土地,經過“知情證人,計算田地長老陰享文,與吉□□,梁和安才,沙子升、馬京子諸人申誓,所言與上述相符,后分清……是其祖輩永業與輪休地”。
從文書的記載來看,吐蕃統治時期,百姓開墾的荒地與領受的土地是兩種不同來源的土地,開荒地被記錄在田畝冊中,領受的土地會授予田契。然而,百姓實際耕作的土地數可能與田畝冊、田契中的記載都不相符,因此容易產生土地糾紛。但吐蕃統治者在判決土地糾紛時采用的做法是核對田契,看是否與田契相符;如:都督(????????????)在判決時提到“所授田契,已核對”;稅吏論若熱(????????????????????????????????)與押衙論諾三摩諾麥(?? ????????? ???????? ???? ??? ???????)在調查時也提到“和田契相符”。由此可見,百姓田契中記錄的土地數才是吐蕃統治者認可的土地數。
P.t.1078B文書中王貴公兄弟領受的土地屬于“祖輩永業與輪休地”。在新疆出土的十數件吐蕃簡牘中,可以見到吐蕃官員與百姓在西域地區領受(????????)土地的情況:
1.論本二人領受:零星農田一突,通頰……好田一塊,右茹茹本田一突,門篤……田一突,茹瑪達一突田附近,茹本農田主渠對面,田一突一并領受。
2.班丹領受:資悉波之田地三突,軍官俸田一突,茹本之新墾荒地一突,副先鋒官田一突。
3.博瑪(蕃人)領受:茹本達薩結之農田一突。
4.格來領受:先鋒官之農田兩突。
5.班金領受軍官田一突。
6.魯茂之零星田……突。總領受田一突。
7.農田使官拉羅領受屬桂之田一突。
8.扎熱領受信使田一突。
9.魯拉措領受田一突。
10.論贊之農田傭奴領受聶拉木以上查茹拉(地方)農田四突。
11.超鋪領受噶爾都孜高之良田一突。
12.魯昂錯領受丘噶之農田一突。[32]
從簡牘的記載來看,吐蕃統治時期領受(????????)的土地有農田、新開墾的荒地以及俸祿職田。領受的農田與荒地都會標記所屬的地域,但俸祿職田只標記領受人的職官,不標記所屬的地域。領受的農田有好次與良莠之分,如:1中論本二人領受通頰某地區的“好田一塊”,11中超鋪領受噶爾都孜高地區“良田一突”;而且,領受的農田也可能是非成片的零星土地,如:1中論本二人領受“零星農田一突”,6中魯茂的“零星田”。軍隊的屬民可以領受一份土地,但通常由領屬代為領受,如:7中“農田使官拉羅領受屬桂之田一突”;據《賢者喜宴》記載:[33]桂(??? ?????)即“上等屬民從事軍務者之名稱”。吐蕃官員的農田傭奴也可以領受土地,且數額不少,如:10中“論贊之農田傭奴領受聶拉木以上查茹拉(地方)農田四突”;王堯在注中提到農田傭奴(?????)“可能是專門從事農業生產的傭奴”[34]。
在新疆地區出土了一件吐蕃統治時期小羅布地區王田分配契約清冊,契約清冊中記載:“小羅布之王田劃為5塊,商定按耕田人數之多寡加以分配”,并規定:
已按人數分配之田,任何時候不得不耕而種,亦不得擴展地界。王田分作5塊后,樹立標界,凡有違背契約清冊擴大地界,不耕而種者,剝奪其田業,莊稼歸上峰收割,對其本人仍嚴加懲罰。各戶耕田之人數用大寫,交與城防長官。[35]
由此可見,吐蕃統治者為了避免侵占他人土地的行為發生,已經在統轄地區實行了訂立契約清冊,樹立界標,各戶耕田人數用大寫等預防措施。而且,對違背契約清冊擴大地界侵占土地者,采取剝奪田業,莊稼由上峰沒收等嚴厲的懲罰措施,強化了對土地的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