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舜強
(故宮博物院 北京 100009)
故宮博物院現(xiàn)藏有清代宮廷唐卡兩千余幅,不僅數(shù)量龐大,也是清代宮廷文物中具有獨特歷史、藝術(shù)、科學價值的一類。故宮唐卡的來源一是貢品,即以歷輩達賴、班禪為首的西藏、甘肅、青海、蒙古等地宗教領(lǐng)袖以及章嘉、阿旺班珠爾、阿嘉等駐京的呼圖克圖、王公大臣進獻給皇帝的貢品,多出自西藏畫師之手,清宮稱為“番畫”“藏畫”;二是宮廷繪制的唐卡,即有皇帝讓中正殿念經(jīng)處畫佛喇嘛、宮廷畫師繪制的,也有北京民間工匠為宮廷繪制的作品,稱為“京畫”。[1]這樣的宮廷唐卡,集中出現(xiàn)在清代乾隆時期,是隨藏傳佛教文化在宮廷傳播逐漸發(fā)展的,是藏傳佛教藝術(shù)在宮廷文化中的升華。
目前對于故宮收藏唐卡的研究,比較多的集中在宗教文化與藝術(shù)、歷史研究領(lǐng)域,在論及宗教文化與藝術(shù)方面,故宮學者王子林[2]、何芳[3]、潘深亮[4]、張雅靜[5]、王家鵬[6]等都發(fā)表過頗有建樹的文章,內(nèi)容涉及清宮唐卡的圖像造型、種類特色、名相解析;在歷史研究領(lǐng)域王家鵬[7]、羅文華[8]、秦鳳京[9]、馬云華[10]、熊文斌[11]等人也有專論,內(nèi)容涉及人物、朝貢及建筑歷史研究;奇潔[12]則通過研究清宮唐卡,討論了當時漢、藏、滿、蒙間交流的問題;對于清宮收藏唐卡的制作過程、制作方法的研究比較少,只有羅文華[13]通過內(nèi)務府檔案研究了清宮唐卡繪畫與裝裱的機構(gòu)及流程,他還指出繪制清宮唐卡的人有畫佛喇嘛、西洋畫師與漢族畫師。崔巧葉[14]則通過田野調(diào)查,走訪內(nèi)蒙古地區(qū)唐卡裝裱師,了解清宮唐卡裝裱技藝,另外,方小濟[15]也從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視閾闡釋了唐卡的保護,張蕊[16]等人還做了清宮唐卡顏料成分的分析。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開展有關(guān)清代宮廷唐卡裝裱具體問題的研究。清代宮廷唐卡的制作裝裱對于研究清代宮廷宗教藝術(shù)、宗教文化都有著重要的意義。乾隆時期宮廷唐卡的裝裱過程的記載非常少。對于宮廷唐卡的繪制與裝裱的研究,一方面要從現(xiàn)存的實物資料入手,對清代宮廷唐卡文物進行再認識,一方面要依靠清宮造辦處形成的各類檔案尤其是《各作成做活計清檔》(簡稱《活計檔》)加以了解①在現(xiàn)存的乾隆時期活計檔中,有一些對宮廷唐卡制作和裝裱的明確記載,內(nèi)容涉及唐卡的繪制、裝裱、修復及使用的情況,具有較高的學術(shù)價值。但是在造辦處檔案中并不見“唐卡”一詞,而通常使用“畫像佛”、“掛像佛”等詞匯,也有一些帶有明顯宗教標識的“救度佛母”、“壇城”等詞匯。。
根據(jù)造辦處活計檔的記載,清宮中唐卡的繪制與裝裱是在乾隆時期開始興起并達到頂峰的。根據(jù)檔案的記載,乾隆時期的宮廷唐卡制作裝裱大致可以分為以下幾個階段。
乾隆時期,宮廷唐卡的裝裱制作有一個逐步興起的過程,從乾隆元年到乾隆二十四年,宮廷唐卡的制作還并不普遍,相關(guān)記載也非常少。或許是與藏傳佛教文化在宮廷中還未得到完全普及有關(guān)。這一時期是宮廷唐卡制作的萌芽期。在這個時期,造辦處的檔案中已經(jīng)有了關(guān)于宮廷繪制唐卡的記載,但唐卡的繪制和裝裱并沒有形成規(guī)模,專門的機構(gòu)還未出現(xiàn)。有關(guān)唐卡繪制裝裱的記載,還散見于畫院、廣木作、金玉作、匣裱作、如意館等部門中。
乾隆九年,在造辦處廣木作的記載中明確地出現(xiàn)了由喇嘛畫佛像的記載,[17]但是,此時畫佛喇嘛所畫的佛像仍然是制作造像的圖樣。在乾隆九年十二月的匣作中有:“二十四日,員外郎常保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凝暉堂綠衣救度佛母一尊(左二),宗喀巴一尊(左一),威羅瓦佛一尊(中),釋迦牟尼佛一尊(右一),如意觀音菩薩一尊(右二)掛像一軸……”[18]這軸掛像應當是藏傳佛教中的唐卡。到了乾隆十年十月,畫院處出現(xiàn)了“臨壇城”[19]的記載。壇城即“曼陀羅”,是出現(xiàn)在唐卡作品中的典型藏傳佛教意象。同時,十年的畫作,也出現(xiàn)了為“畫像佛”領(lǐng)銀的記載。[20]又乾隆十年十二月畫作:“二十五日,司庫白世秀等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釋迦掛像佛一軸,旨照軸子外邊尺寸起稿呈覽,準時再畫。”[21]這應當是以掛像唐卡為范本復制畫像作品的活動。自此之后,在清宮檔案中,有關(guān)唐卡作品制作的記載出現(xiàn)頻率逐漸增加。關(guān)于唐卡的制作,如乾隆十三年皮作中記載:“三月二十八日,司庫白世秀、七品首領(lǐng)薩木哈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佛像大小二張,傳旨著將從前交出鑲邊材料內(nèi)挑好的成做掛像佛二軸,按(安)捲桿、楣桿、軸頭裝藏,欽此。于本年四月初五日司庫白世秀將佛像大小二張鑲得舊邊黃里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覽。奉旨著換片金邊,欽此。于本年四月初八日司庫白世秀、七品首領(lǐng)薩木哈催總達子將做得片金邊掛像佛二軸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覽進訖。”[22]此處清楚地記載了皮作為兩幅唐卡鑲片金邊、安裝卷桿、楣桿的情況。又乾隆十六年裁作記載:“十一月十一日,員外郎白世秀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畫像佛三張,套紅玻璃五供一分。傳旨,將畫像佛三張鑲片金邊,做連三掛像佛一軸,五供配木座……”[23]此處的檔案不但記載了唐卡裝裱的樣式,還記載了裝裱所用的材料。
至乾隆二十一年,有關(guān)唐卡制作的詳細記載更多地出現(xiàn)在燈裁皮作中,標志著宮廷唐卡的制作裝裱進入一個正規(guī)化的階段。在此前的一段時期,因為唐卡的繪制和裝裱活動較少,所以,對具體的裝裱樣式還不能清楚地從文獻中了解到。但是,從乾隆二十一年以后,清宮中對于唐卡制作的記載逐漸多了起來。在乾隆二十一年的皮裁作記載:“四月二十五日,員外郎白世秀、金輝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畫像佛三張,傳旨著做成一堂,周邊圍鑲石青片金大邊,里層各鑲紅黃片金牙子,要分三堂在含經(jīng)堂蕓暉屋內(nèi)供……”[24]關(guān)于唐卡的繪制,如乾隆二十四年燈裁皮作記載:“(三月)十一日,郎中白世秀、員外郎金輝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傳旨,含經(jīng)堂現(xiàn)掛佛像著放高畫樣呈覽,欽此。于三月十一日,郎中白世秀、員外郎金輝將畫得含經(jīng)堂佛像樣一張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覽。奉旨將心子兩邊各放寬一寸。著喇嘛畫無量壽佛二軸,不要飛仙,欽此。”[25]可以看出,在唐卡的繪制過程中,乾隆皇帝會根據(jù)自己的好惡對畫面內(nèi)容與作品尺寸進行有意識的修訂。而關(guān)于唐卡的制作和修復,乾隆皇帝也有自己的想法。在乾隆二十四年三月,在燈裁皮作的檔案中記載有:“十二日,郎中白世秀、員外郎金輝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掛像佛一軸,上天有藏漬。傳旨,佛像上藏漬片金拆下,將交出做材料用,佛像邊上片金換上,如使不得用新片金做。欽此。于三月十三日,郎中白世秀、員外郎金輝為換掛像佛上將庫貯片金一塊交出做材料用,舊像佛邊一件,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覽。奉旨:準用舊邊換用。欽此。于本月十四日郎中白世秀、員外郎金輝將掛像佛一軸換得交出做材料用,舊佛像上玉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進訖。”[26]這段文字中,對宮廷唐卡各部位名稱及所使用裝裱材料都有了詳細的記載,其中,“心子”指的是唐卡的畫心部分;“上天”“上玉”指的都是唐卡裝飾的天頭部分,即唐卡掛軸上裝飾在最上方的一整塊裝飾性織物;“邊”指的是唐卡掛軸上畫心左右兩側(cè)的裝飾性織物;“片金”則是一種名貴的織金錦類織物。從這一時期起,清宮對于唐卡的裝裱給予了足夠的重視。乾隆皇帝對唐卡裝裱中使用的材料有著嚴格的要求,也十分講究,主要表現(xiàn)為使用“片金牙子、片金邊”,就是用名貴的片金織物裝飾環(huán)繞畫心四周的小邊和整個掛軸的上下與兩邊。
關(guān)于唐卡背后使用的材料,可以在匣裱作的檔案中看到。乾隆二十四年八月,匣裱作:“十四日,接得達子信帖一件,內(nèi)開本月初四日將安寧送到大緙絲佛像一軸(應是緙絲唐卡)……傳旨:……大佛像著送進京交如意館,背后安縫黃綾軟里,前面安鵝黃紡絲簾子,仍用原匣盛供……”[27]可見,宮廷唐卡的襯背是“黃綾軟里”。
片金牙子、片金邊,黃綾軟里,鋄金軸頭,這樣的唐卡裝裱形式在乾隆二十五年[28]前后非常盛行,雖然偶有例外,[29]確是此時唐卡裝裱的一種風尚。在乾隆二十六年以后,原有的裝裱形式逐漸發(fā)生改變,主要表現(xiàn)在裝裱材料的使用上。這一時期,唐卡的裝裱樣式中使用“片金牙子、片金邊”的情況逐漸減少,使用了“片金牙子、錦邊”,銀軸頭或紫檀軸頭的形式逐漸增加。這樣的形式大約持續(xù)了二十年。
如乾隆二十六年三月,皮裁作:
二十九日,郎中白世秀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掛像佛三堂,傳旨照做過佛像一樣另換新邊軸頭……奉旨……其二十五軸一堂用黃洋錦做邊,五軸一堂用紫色萬字錦做……[30]
乾隆二十六年五月,皮裁作:
初六日,郎中白世秀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舊佛像一軸,傳旨,著沿(即鑲)洋錦邊,配銀鑲嵌軸頭,鋄金圈,安絳子……[31]
乾隆二十七年六月,皮裁作:
十七日,郎中白世秀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傳旨,中正殿現(xiàn)畫熱河重香樓上掛像佛六堂,得時著瓖洋錦邊,欽此。于本日郎中白世秀為瓖佛像邊約用洋錦四丈五疋,隨挑得內(nèi)庫紅地黃花洋錦三疋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覽,奉旨準用,欽此。[32]
乾隆二十八年九月,皮裁作:
二十五日,郎中白世秀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畫像佛六軸,中正殿內(nèi)寶峰殿掛,傳旨著照寶峰殿現(xiàn)掛像佛邊一樣鑲邊。欽此。于十月初五日催長強錫將掛像佛六張各鑲得洋錦邊持進交中正殿訖。[33]
乾隆二十九年五月,皮裁作:
初一日,催長四德、筆帖式五德將蘇州織造薩哈岱送到緙絲佛像三軸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覽,奉旨照先做過藏佛鑲邊一樣鑲邊。先挑洋錦呈覽。背后寫番字藏。欽此。于本月初七日催長四德、筆帖式五德將緙絲佛像三軸鑲邊,挑得三色洋錦三塊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覽。奉旨準用藍色洋錦鑲邊,掐紅片金牙子,配銀軸頭。得時在如是室佛箱內(nèi)收供,欽此。[34]
乾隆三十年七月,皮裁作:
初五日催長四德、筆帖式五德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釋迦佛一尊、綠救度佛母一軸、白救度佛母一軸、無量壽佛一軸、藥師佛一軸、彌勒佛源流一軸、宗喀巴一軸、陽體威羅瓦一軸,傳旨,著照吉云樓佛箱內(nèi)收供藏佛掛軸一樣換邊安銀軸頭,先挑錦呈覽。欽此。于本月初七日催長四德、筆帖式五德將為鑲做掛像佛八軸挑得紫洋錦一塊、藍洋錦一塊、綠洋錦一塊,黃素片金一塊、紅黃園(圓)金片金兩塊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覽,奉旨準做,欽此。[35]
從以上檔案記載可以看出,乾隆二十六年以后,雖然有時也有例外,[36]但這種“片金牙子、錦邊”,銀軸頭或紫檀軸頭的唐卡裝裱形式是當時的主流。從乾隆二十五年、二十六年到乾隆三十一年是宮廷唐卡裝裱的重要發(fā)展期。在這一時期,造辦處“燈裁作”“皮材作”成為宮廷唐卡裝裱制作的固定機構(gòu),而唐卡的繪制工作也完全確定下來,不再經(jīng)由畫院處或畫作,而是產(chǎn)生了“中正殿畫佛處”這一專門機構(gòu),由“畫佛喇嘛”專門負責繪制工作。宮廷唐卡的裝裱修復工作也逐漸增多。如乾隆三十一年二月,在皮裁作就有較多對舊唐卡改裝及新唐卡裝裱的記載。乾隆三十一年二月,皮裁作:
初四日,催長四德、筆帖式五德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錫軸頭掛像佛五軸,鋄金軸頭掛像佛七軸,畫像佛十四張,傳旨,將畫像佛十四張按掛像佛五軸換鑲,在掛像佛十四軸上,仍用舊邊、舊簾子,共十九軸,俱另換紫檀木軸頭,其換下佛像軸頭交進,欽此。[37]
從這一段文字可以看出,乾隆在這一時期強調(diào)把舊裝唐卡上的金屬軸頭換掉,使用更為素雅的紫檀軸頭。這一時期裝裱材料的使用,體現(xiàn)了乾隆皇帝在唐卡裝裱中審美傾向的改變。在造辦處的檔案中也有相關(guān)的記載。乾隆三十一年二月,皮裁作:
十二日,催長四德、筆帖式五德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四面勇保護法掛像佛一軸,秘密金剛勇識菩薩掛像佛一軸,畫像四臂勇保護法一張,綠救度母掛像佛一軸,秘密金剛勇識菩薩掛像佛一軸,畫像白救度母佛像一軸。傳旨:將大些掛像佛二軸上邊拆下,鑲白救度母邊,其大些掛像佛二軸并四臂勇保護法一張用庫貯舊石青片金邊鑲作成二堂。欽此。于十月十二日催長四德、筆帖式五德將掛像佛六軸鑲得片金邊換下,舊片金邊二副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持進。[38]
從這里的記載可以看出,這一時期宮廷中唐卡的裝裱雖然還有使用“片金邊”的現(xiàn)象,但是出現(xiàn)了舊邊新用的情況,即將舊唐卡上的邊拆下了,重新作為裝裱材料鑲在其他的作品上。
“片金牙子、錦邊”這種裝裱形式在乾隆三十一年、三十二年以后變得普遍,成為宮廷唐卡最主要的裝裱形式。
乾隆三十三年九月,皮裁作:
二十八日,庫掌四德,筆帖式富呢呀漢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紅洋錦邊畫像宗喀巴源流三軸,慧曜樓換下,傳旨著將紅洋錦邊拆下暫收。佛像交中正殿喇嘛照布達拉紅臺現(xiàn)供宗喀巴源流一樣接畫。得時仍用舊邊鑲作。如不足,著用新洋錦做。[39]
在三十四年的皮裁作[40]、三十五年的皮裁作[41]、三十六年的匣作[42]中也都有為掛像佛鑲“洋錦邊”配“片金牙子”的記載。
在乾隆三十七年,宮廷中有關(guān)唐卡制作裝裱的記載較以往又有了大幅增加。如皮裁作僅七月就動工為布達拉廟開工制作掛像佛一百八十軸,[43]更有甚者,同月初十日,“將京內(nèi)佛堂中正殿查來無量壽、宗喀巴等掛像佛二百二十軸內(nèi)有未鑲邊八十一祖畫像心二十八張隨都罡殿地盤紙樣五張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覽。奉旨:將番像八十一祖畫像心二十八張著交造辦處收貯,俟內(nèi)廷交出錦時成做”。[44]同年十二月皮裁作又迎來了一項重要的工作,就是裝裱一批三十張由中正殿畫的白救度佛母像,乾隆皇帝親囑使用錦邊、紅黃片金牙子裝裱,裝成后放在布達拉廟供養(yǎng)。“于十二月十三日庫掌四德、五德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畫像白救度佛母三十張,中正殿新畫。傳旨,照呈覽,準地盤樣鑲錦邊,紅黃片金牙子,安軸頭成作。掛像佛三十軸得時在布達拉廟北頭層樓殿內(nèi)安供,其余六層樓殿內(nèi)掛像佛亦照地盤樣,將所用之錦邊,紅黃牙子料估,先挑錦、片金呈覽。欽此。”于是“挑得內(nèi)庫紅錦四疋,南二層樓殿內(nèi)新畫綠救度佛母一十軸,南三層樓殿內(nèi)新畫無量壽佛二十軸鑲邊,挑得內(nèi)庫紫錦九疋,并鑲紅黃片金牙子挑得紅黃片金各三疋,隨地盤紙樣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覽。奉旨,所挑之錦、片金俱準用。將鑲紅錦邊祖師像二十軸不必鑲紅片金牙子,鑲黃綠片金牙子,欽此。”[45]同在皮裁作檔案中,還記載了乾隆三十八年時用舊的唐卡邊裝裱新畫唐卡的情況。“于十月初五日,旨將(大西天殿)掛像佛十六軸用此大花粧花緞、紅藍片金換鑲邊。換下粧緞邊在新交掛像佛十四軸上鑲邊用。欽此”。[46]
在三十九年,燈裁作的檔案中也有相似的記載,同時也還有將片金邊、片金牙子的掛像佛改裝成洋錦邊、片金牙子的記載。在燈裁作,四十年、四十一年、四十二年、四十三年、四十四年的檔案里也都可以見到有關(guān)的類似記載。
到了乾隆四十五年前后,宮廷唐卡的裝裱制作達到高峰,洋錦邊、片金牙子的裝裱形式又有了變化,“片金”的使用進一步減少,更多的掛像佛唐卡開始使用“洋錦邊、洋錦牙子”的形式進行裝裱,配以中國畫常用的紫檀或雞翅木軸頭,貼“四字白綾簽”的形式。但是,對于一些特殊的作品,如班禪畫像,乾隆帝給予了更多的關(guān)注,可能是出于尊重的考慮,裝裱特意使用“錦牙子、片金邊”的特殊裝裱形式。
在乾隆四十四年十一月的燈裁作檔案中,就出現(xiàn)了“洋錦邊、洋錦牙子”的裝裱形式。“初一日,員外郎四德、五德,催長大達色來說,太監(jiān)常寧交墨刻填金班禪額爾德尼十三輩源流十三張,傳旨:著鑲洋錦邊,先挑材料呈覽。……于初三日員外郎四德、五德等將墨刻填金班禪額爾德尼源流四份鑲邊,挑得紅黃綠洋錦各一疋,隨畫得銀軸頭紙樣一張,近期紫檀木軸頭一件,并托表上次班禪額爾德尼源流剩余回子布三疋,今托裱源流四份不敷應用料估應用十疋,挑得內(nèi)庫回子布七疋持進交太監(jiān)鄂魯里呈覽。奉旨,將紅洋錦做大邊,黃綠洋錦做牙子,準用金漆紫檀木軸頭成作。欽此”。[47]
這段文字記載意義重大,是第一次宮中御旨制作“洋錦邊、洋錦牙子”的唐卡,記載使用紫檀木軸頭,同時,此處還明確了裱褙唐卡的材料——回子布。類似的情況還有:乾隆四十五年,燈裁作:
十月二十八日,員外郎五德,催長大達色、金江來說太監(jiān)鄂魯里交石青粧緞邊紅粧緞牙子掛像佛一軸,系銅軸頭,班禪額爾德尼進。石青洋錦邊、紅黃綠洋錦牙子掛像佛一軸,系紫檀木軸頭,抑齋。傳旨;將班禪額爾德尼呈進掛像佛一軸照抑齋掛像佛一樣換石青洋錦邊,紅黃綠洋錦牙子,仍用原舊軸頭。[48]
從四十五年后的檔案看,這種“洋錦邊、洋錦牙子”的裝裱形式雖然不斷增多,但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偶爾還會有一些特殊的形式,如“洋錦邊,片金牙子”[49]或“片金邊、洋錦牙子”[50]的特例。
在乾隆五十年后,除了裝裱班禪像、章嘉呼土克圖像時會使用“大花紅片金邊,三色洋錦牙子”[51]的裝裱形式,其他多數(shù)場合下均使用“洋錦邊、洋錦牙子”的裝裱樣式。如乾隆五十年,燈裁作:
于五月十四日為畫像吉祥天母一軸,羅漢十八軸沿邊,配包首,牙子。挑得內(nèi)庫綠洋錦一疋鑲作大邊用,紅洋錦一疋做牙子、包首,黃洋錦一疋,鑲作牙子用,石青洋錦一疋做牙子用。呈覽。奉旨:準用。[52]
在乾隆五十一年十二月燈裁作的檔案中有:
二十五日……吉祥天母像一張,鑲得洋錦邊,三色洋錦牙子,各配紫檀木軸頭……[53]
五十二年十二月燈裁作:
二十六日員外郎五德、大達色,庫掌金江,催長舒興、筆帖式福海來說,太監(jiān)鄂魯里交畫像吉祥天母一張,錯爾體穆嘉穆錯進,畫像宮室勇保護法一張,扎克多爾濟進,傳旨,俱鑲石青洋錦邊,三色錦牙子,配紫檀軸頭。欽此。于五十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將畫像吉祥天母一張,畫像宮室勇保護法一張,各鑲得石青洋錦邊,三色錦牙子,紫檀木軸頭,呈覽。奉旨交內(nèi)廷打結(jié)子,欽此。[54]
五十三年十二月燈裁作:
二十四日郎中五德,員外郎大達色,庫掌金江、催長舒興,筆帖式福海來說,太監(jiān)鄂魯里交大畫像佛一張,小畫像佛二張,扎巴克多爾濟進,傳旨,著鑲邊配軸頭,欽此。于五十四年正月十二日為鑲作畫像佛大小三軸挑得內(nèi)庫石青洋錦一塊,鑲邊用,作包首用,紅黃綠洋錦各一塊,作牙子用,呈覽。奉旨,俱準用,配銀軸頭。欽此。于二月十二日將畫像佛大小三軸配得銀軸頭,呈覽。奉旨,交內(nèi)廷打結(jié)子,得時寫四字白綾簽,欽此。于四月初一日將畫像佛三軸安得白綾簽呈進交佛堂訖。[55]
燈裁作在五十四年、五十五年、五十六年也都從事了類似的工作。[56]
五十七年十二月燈裁作的記載中則有:“二十六日員外郎大達色庫掌舒興來說太監(jiān)鄂魯里交畫像無量壽佛二張,畫像十八羅漢十八張,傳旨鑲邊配軸頭。于(五十八年)正月十一日為鑲作畫像十八羅漢十八張用綠洋錦鑲大邊,紅洋錦做包首,石青、紅、黃洋錦做牙子,畫像無量壽佛二張用石青洋錦鑲大邊,做包首,紅黃綠洋錦做牙子,隨挑得內(nèi)庫綠洋錦三疋,石青、紅黃洋錦各一疋呈覽。奉旨,俱準鑲作,配紫檀木軸頭,欽此。于五十八年四月二十五日將畫像十八羅漢十八張俱鑲邊配得軸頭,呈覽。奉旨交內(nèi)廷打結(jié)子,欽此。于五月初一日將畫像無量壽佛二張鑲邊配得軸頭呈覽,奉旨交內(nèi)廷打結(jié)子,欽此。于五月初十日打得結(jié)子交佛堂看地方供訖。”[57]
從造辦處活計檔看,乾隆時期宮廷唐卡的裝裱是一個逐漸興盛的過程,從乾隆初年的偶爾為之,到乾隆中期開始逐漸成規(guī)模的制作,到乾隆后期的大規(guī)模制作與收供是有一個變化過程的。乾隆元年到乾隆二十四年前后,這一時期,宮廷唐卡的創(chuàng)作還不普遍,記載也非常少。乾隆二十四年前后,宮廷唐卡的繪制進入一個正規(guī)化的階段。從乾隆二十六年到乾隆三十一年是宮廷唐卡裝裱的重要發(fā)展期,這一時期,清宮對于唐卡的裝裱給予了足夠的重視,唐卡的裝裱從較多使用“片金牙子、片金邊”形式向“片金牙子、洋錦邊”的形式過渡。乾隆三十二年以后,隨著唐卡裝裱數(shù)量和頻繁程度增加,“片金牙子、洋錦邊”的裝裱形式成為宮廷唐卡裝裱的主流,從乾隆四十五年開始,造辦處開始大量使用“洋錦邊、洋錦牙子”的裝裱形式裝裱宮中的唐卡。這樣的變化反映了乾隆時期宮中唐卡制作的制度化過程,也反映了乾隆皇帝在審美傾向上的轉(zhuǎn)變。但是,這樣的規(guī)律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在很多時候,還是根據(jù)皇帝的意愿確定具體的唐卡使用何種裝裱形式。通過造辦處的檔案記載,可以清晰地了解宮廷唐卡裝裱形式的發(fā)展,為宮廷收藏的沒有年款的唐卡進行斷代,對宮廷唐卡實物研究及藏傳佛教美術(shù)在宮廷的發(fā)展研究都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