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轉(zhuǎn)換與范式改變：對清末川滇邊務大臣趙爾豐評價再論

徐君

（四川大學中國藏學研究所 四川成都 610064）

晚清時期，在內(nèi)外交困、藩籬漸失、西南邊患日益嚴峻的形勢下，清中樞把川邊①川邊，又稱川滇邊。晚清時期，指稱今四川與云南、西藏、青海交界處的藏族地區(qū)，這一地區(qū)古稱康。宣統(tǒng)三年（1911）六月傅嵩炑奏請設省，以川滇邊古稱“康”而擬命名為西康?。幻駠鴷r，秉承清末趙爾豐等人遺志，一直為川邊建省而努力，因此民國時多改稱川滇邊為“康區(qū)”或“康”。納入西南邊防的總體謀劃中，使之從區(qū)區(qū)川藏通道抬升至援藏基地的地位，在謀劃西藏設省不成的情形下，轉(zhuǎn)而著意在川邊開展系列整治與經(jīng)營活動，以圖謀“籌邊援藏”“固川保藏”。在圖謀加強對西藏統(tǒng)治、穩(wěn)固西南邊防、經(jīng)營川邊的諸種策略中，時任川滇邊務大臣的趙爾豐扮演著重要的施政者角色，趙爾豐在川邊改土歸流，實行“新政”，前后七年間，把川邊諸土司之地改由原來的羈縻間接統(tǒng)治為以“軍府之制，督地方之責”的川滇邊務大臣為象征的中央直接管轄；同時，圖劃川邊的自謀利益和自保利權，施行屯墾、開礦、通商、修路架橋、暢通道路、架設郵路等新政措施；興學易俗以儒家文化同化川邊，意圖“開化固邊”。趙爾豐之經(jīng)邊，使川邊發(fā)生了歷史上最大、最徹底的一次改變，成為近代川邊藏區(qū)社會、政治、經(jīng)濟、文化變革的起點。在當時國力衰弱、內(nèi)憂外患十分嚴重的情況下，趙爾豐在川邊的措施，有力地促進了晚清朝廷對西藏的管轄，同時也起到了抵御英俄窺視藏地的作用。

趙爾豐之經(jīng)邊，與同時代的駐藏大臣們的遷延、急思退回等形成鮮明的對比：在英人緊逼之時，駐藏大臣文海在成都拖延不進，討價還價并夾帶私怨，不顧國家大局，與成都將軍一起報復川督鹿傳霖；裕鋼則面對英人的所謂商談視而不見。新的駐藏大臣有泰上任，在還沒有真正接觸到藏事時，就知難而退，不愿進藏，即使最后不得不進去，也不思如何為國分憂，天天與友人賞景唱和度日。[1]把趙爾豐與其同時代或稍早時代的諸位駐藏大臣們的不顧大局、急謀脫身的情形相比，用鞠躬盡瘁、一心籌謀邊藏等詞匯形容他一點也不為過。

對于這一段歷史和趙爾豐本人，過去史學家主要從評價趙爾豐施政角度進行研究。因政治背景、意識形態(tài)及不同階段學者所關注的問題不同，有著不同的態(tài)度與看法。自上個世紀80年代末期以后，為了解決藏區(qū)治理的現(xiàn)實問題，又有一些學者從總結(jié)歷史經(jīng)驗教訓的角度進行研究。近幾年國外一些年輕的學者，興起利用地緣政治學、新清史理論及研究方法，重新看待和解讀這一段史實的熱潮。[2]本文就不同背景及視角下的趙爾豐評價問題進行梳理，力圖通過對趙爾豐的評價折射中國史學研究的視角轉(zhuǎn)換與范式改變。

一、對趙爾豐的評價：幾個時段不同視角

趙爾豐（1845-1911年），字季和，祖籍襄平（今遼寧省遼陽市），清漢軍正藍旗人。捐納出身，由四川建昌道員而爐邊善后督辦，升為川滇邊務大臣，護理四川總督，繼而又升為駐藏大臣兼川滇邊務大臣，后又專任川滇邊務大臣，最后調(diào)任四川總督。因經(jīng)營川邊之功，被清廷封為欽命頭品頂戴、尚書銜、武勇巴圖魯，被當時川邊人稱之為飲差。

趙爾豐在進入川邊之前，署理四川永寧道時就已有“趙屠夫”的稱號，1905年進入川邊也是伴著武力進入巴塘，“七村溝血案”以及隨后的征伐鄉(xiāng)城桑披嶺寺的善后措施，使趙爾豐在川邊樹立起威信的同時，也在川邊僧俗心目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民元鼎革之時，又因是被代表新生的力量所格殺，成為了“晚清王朝的殉葬品”?！摆w屠夫”的聲名與“鎮(zhèn)壓革命者”這一印記成為后世研究者和經(jīng)邊者對趙爾豐及其經(jīng)邊或歌之或怒之，不斷爭辯的根源。

趙爾豐從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六月進入川邊，宣統(tǒng)三年（1911年）六月回到成都，前后經(jīng)邊七年，實際在邊四年（光緒三十一年六月到三十二年十月，三十四年八月到宣統(tǒng)三年六月）。伴隨著清王朝對境內(nèi)羈縻間接統(tǒng)治之區(qū)進行大規(guī)模改流，變?yōu)橹苯咏y(tǒng)治的潮流，趙爾豐以武力為前導，“恩威并施”進入川邊，并在短短七年時間內(nèi)，改土歸流，實行“新政”，改變了川邊的政治狀況，使近代意義的川邊經(jīng)濟開發(fā)和文化教育從空白到緩慢起步，今人（指民國時期）考察康區(qū)之地方實業(yè)、現(xiàn)代教育、醫(yī)療等之發(fā)展，無不追溯到趙爾豐時代。

因受意識形態(tài)、政治語境、時代背景以及各個時代學術研究所關心問題不同等諸多因素影響，對于趙爾豐及其川邊經(jīng)營的評價，不同時代、不同語境、不同視角各有不同。大致歸納有以下視角：即晚清時期的中樞、同僚的官方視角，下屬與民眾的視角；被改流地區(qū)普通藏民視角、土司及喇嘛僧侶視角、西藏上層視角；同時代英國等國外的視角等；北洋軍閥時期及民國期間的學者與治邊者視角；民主改革后直至1980年代之前的革命者視角；1980年代之后的歷史唯物主義論者的所謂客觀視角，等等。

總體而言，趙爾豐時代的藏人對其敬之畏之，或歌之①趙爾豐返經(jīng)巴安，當?shù)孛癖妼W生均遠赴外南數(shù)里之桃園子歡迎，時學務局總辦吳嘉謨撰了首歡迎歌：“督辦欽差趙大人，好副軍，好忠臣，賽過漢朝諸孔明，前年奉旨領戌兵，剿七村，下鄉(xiāng)城，救我全家出火坑，練就人才保大清，這些恩，海樣深，子子孫孫不忘趙帥恩。”命學生合唱。參見永和.歡迎趙帥歌[J].康導月刊(卷5，第7—8期)，1943：31.或恨之；清中樞則仰仗之支持之，除此之外“別無可簡之人，可用之才”；四川內(nèi)地人則譏諷之為“趙屠夫”。民元以后，經(jīng)邊者敬之仰之；解放后民主改革到80年代，持基本否定態(tài)度；80年代之后，則逐漸肯定其川邊經(jīng)營的抵御列強目的。

（一）晚清及民國時期

具體看，晚清時期各地所辦的報紙及國內(nèi)的輿論界基本上對趙在川邊的行動持肯定態(tài)度。尤其是創(chuàng)辦于1904年的《四川官報》，經(jīng)常有關于川邊的捷報或新聞。①如《四川官報》[N]《新聞》“銅幣通行”“菜蔬廣種”，1909年11月上旬第32冊；“留銅鑄幣”“保赤盛德”“邊地興農(nóng)”，1910年3月下旬第7冊；“咨取藥物”“夷地設場”1910年4月上旬第8冊；“推行銅圓”1910年6月中旬第15冊；“化及夷婦”“地氣轉(zhuǎn)移”“白玉興學”；“中渡橋工近情”“電購衡器”1910年8月下旬第22冊；“開墾邊荒”1909年9月下旬第28冊；“振興林業(yè)”“藥村轉(zhuǎn)運”，1909年11月上旬第32冊新聞；新聞“學務進步”，1909年12月上旬第35冊；新聞“營學校果”，1910年3月中旬第6冊，等等。這些報道或新聞雖從官方角度看趙爾豐在川邊的政績，其初衷和目的與吳嘉謨教巴塘學生唱歡迎趙帥歌一樣，不免有粉飾的性質(zhì)，但確實也能反映出趙爾豐在川邊的經(jīng)營給川邊所帶來的積極效果。

川省內(nèi)地人評趙爾豐，可用當時流行于民間的一副對聯(lián)來表現(xiàn)：“鳳老子稱了多年，舞爪張牙，威聲不減趙屠戶；狗奴才也有今日，粉身碎骨，報應還看沈躭娃?！雹谏蜍l娃，名秉堃，四川道員，為人狡猾，后調(diào)外省藩司，升巡撫后被人毒殺。參見：劉鼎彝.趙爾豐經(jīng)營川邊聞見記述[G]//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四川省委員會.四川省文史資料選輯(第6輯).成都：四川省省志編輯委員會,1979.“喂，別哭，趙道臺來了!”“在五十年前，古蘭人經(jīng)常這樣地駭住了小孩子的啼哭?！盵3]趙爾豐在任敘永道臺時因“剿苗溝”殺人三千，而被當?shù)厝朔Q為“屠戶”，由此在四川得“趙屠戶”之名。

從清政府的角度，清季藏事緊急，朝廷極需一位具有雄才大略、遠見卓識而又不畏險苦的大臣經(jīng)營川邊，援助西藏以圖藏事。趙爾豐在川邊的一切經(jīng)營活動及主張措施等，則使朝廷能夠逐步實現(xiàn)圖謀藏事之解決的宏大規(guī)劃，因而朝廷在短短的七年時間內(nèi)屢委以重任，加以崇銜，而且有詔諭示：“朝廷苦心籌畫，斟酌至再，舍此別無可等之策，亦別無可簡之人?！雹蹍⒁姡骸肚宓伦趯嶄洝肪?87，第6—7頁，光緒三十四年二月癸亥條。朝廷對趙爾豐之倚重由此可見。然而，趙爾豐并未因此而得群臣交口贊譽，相反，卻被一些中樞大臣稱為做事操切過急，甚至為“孟浪”求功。不過中樞機關軍機處、外務部卻認可趙爾豐在川邊的經(jīng)營效果，認為趙的“頻年滲淡經(jīng)營俾川邊一帶群知向化，藏事亦賴底定”。[4]其兄趙爾巽認為：“至川邊布置經(jīng)營數(shù)年，自爐關以至察木多縱橫數(shù)千里，蠻民安居樂業(yè)，不復有前此戰(zhàn)爭兵革之苦，聲教所及，傾心向化?！盵5]同為謀劃川藏事宜的駐藏大臣聯(lián)豫對趙爾豐送川軍入藏及在邊的聲名也言“番眾懾其聲威，用能使拉里以東，風鶴無警。”[6]趙爾豐的老部下劉贊廷評價趙爾豐“邊地吏治成績，比于川中。比邊務大巨中之始績也?！粻栘S為中國開拓疆土至數(shù)千里，其功不僅在一代?！雹軇①澩⒃诿駠跄晔占Y料編輯《邊藏芻言》時，根據(jù)自己對趙爾豐的了解情況寫成《趙爾豐列傳》云：“計爾豐所收邊地東西長3000余里，南北橫4000余里，設治30余區(qū)，歲征國稅銀14萬余兩。立學堂數(shù)百所，邊民男女入學者數(shù)千人，入制革廠學習者亦眾，咸使通曉漢文、語言。內(nèi)地農(nóng)民應募往邊墾荒地者達萬余畝之多，所謂部款僅費去1/3，而油糖兩捐收入存川，備鑄藏應尚未動用。”

外國人評論趙爾豐“不像大多數(shù)滿州貴族那樣，他兼?zhèn)溆赂?、誠實和忠心——盡管無情——卻不計較個人的困苦。……倡導了有關行政、經(jīng)濟、土地和賦稅的廣泛改革，他廢除了烏拉勞役……”。當時在四川成都市的一位英國官員評論他：“盡管由于他聲稱喜歡大規(guī)模處決……然而他卻享有一個公正的個人聲譽……是一位個性不尋常的人，至今(1922年)西藏東部對他既正直公道又歷害仍記憶猶新?！盵7]

辛亥鼎革，趙爾豐成了清王朝的殉葬品，被殺于蓉城，川邊的文治武功也隨人亡而政息，繼之北洋政府及國民政府先后在川邊設經(jīng)略使、鎮(zhèn)守使、鎮(zhèn)委會，圖謀對川邊的進一步經(jīng)營。這時，進入川邊著手川邊治理的一大批人開始圍繞現(xiàn)實問題，研究、探討趙爾豐經(jīng)邊的經(jīng)驗教訓，收集趙爾豐經(jīng)邊時的資料。然而面對著與漢區(qū)完全不同的民族文化氛圍，新的經(jīng)邊者們感到亂而無序，由此而對趙爾豐時代的經(jīng)邊產(chǎn)生今非昔比的景仰態(tài)度，大有“不勝今昔之感”。[8]

民國時期，趙爾豐及其在川邊的施政措施，幾乎被當時人們作為研究和開發(fā)川邊不容忽視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可資借鑒的鏡子。然而民國時的研究者們或曰關注者們都是從經(jīng)世致用的目的出發(fā)，或者準確地說是從中央王朝政權對民族地區(qū)實施有效統(tǒng)治的角度出發(fā)來進行探討的，他們嘆息川邊又變回了原本的面目，感嘆趙爾豐的能力及個性非時任經(jīng)邊者們可以對比?？祬^(qū)的復雜形勢更令民國時的歷屆經(jīng)邊者手足無措。學者和經(jīng)邊者從國家治理的角度，一方面吸取趙爾豐經(jīng)邊的教訓以利川邊經(jīng)營措施的更加完善；另一方面又總結(jié)趙爾豐經(jīng)邊經(jīng)驗以針砭時弊。[9]尤其是對比昔日趙爾豐在川邊的威令言行和當時的經(jīng)邊主帥者們的作為，莫不感慨良多。從政治、經(jīng)濟、文化教育、軍事等方面分析今非昔比的原因，以供川邊當政者采納，以促進川邊的進一步發(fā)展。有人稱清季趙爾豐時期是西康教育之黃金時代。[10]有人稱趙爾豐身死蓉城是“經(jīng)營康藏史上之一大損失也”，①“金沙江以東十九縣，尚能歸附（指改土歸流），皆清季趙爾豐之余威，于民國以來諸邊將無預也?！眳⒁姡豪钏技?趙爾豐經(jīng)營西康時之軍制[J].邊政,第6期。等等。整個說來，民國時期圖謀經(jīng)邊者對趙爾豐是持肯定態(tài)度的，目的是吸其之長、補己之短。甚至有人提倡并仿效趙爾豐時代的措施，比如蔣君章、余松琳等人曾吸收趙爾豐改革川邊烏拉差役制度章程的有關內(nèi)容，制定了烏拉改革及牧運公司的章程。[11]

民國時期，川邊藏人仍有以“趙爾豐來了!”作為嚇唬不聽話小孩的專門語言；②主要是巴塘地區(qū)，現(xiàn)在當?shù)厝杂羞@樣的習語；趙爾豐初入巴塘，痛恨朝廷命官竟然被劫殺，因而痛剿巴塘事件參與者，其中包括許多無辜被裹挾者，尤其是巴塘七村溝一帶民眾，被稱為“巴塘血案”，至今巴塘人民提起趙爾豐無不想到巴塘血案，咋舌相驚。根據(jù)調(diào)查和訪問巴塘人。也有鄉(xiāng)城等地民眾把趙爾豐當菩薩供奉；③《定鄉(xiāng)縣志》記載：鄉(xiāng)城人民崇拜邊務大臣趙爾豐，家家供之，俗傳趙爾豐為觀音菩薩轉(zhuǎn)生。參見：劉贊廷.定鄉(xiāng)縣志（刻印本）[Z].民族文化宮圖書館,1960.有稱之為“剛正廉明，能耐勞苦”，“至今川邊老人，無不如此稱道趙氏?！雹苋文藦?等.編《川邊歷史資料匯編》第2冊《趙爾豐經(jīng)營川邊的軍事活動》第一章《有關趙爾豐的傳記》；陳渠珍：《艽野塵夢》附《趙爾豐傳》及任乃強先生根據(jù)二十三年代的調(diào)查資料的考證。

有把趙爾豐改土歸流所設漢官與藏官相比，形成藏族諺語：“最壞之漢官，優(yōu)于最好之藏官?！雹荨犊祵г驴肪?，第11—12期《藏族諺語》。直接歌頌趙爾豐的詞句直到1940年代仍然有人會傳唱，民國年間（1940年代）深入邊地的永和根據(jù)一位五十多歲的藏人的傳唱，記下該首歌謠，⑥清末時學堂學生到1940年代已大多年近五十左右，據(jù)永和所記，尚有能歌《歡迎趙帥歌》者。永和.歡迎趙帥歌[G]//康導月刊(卷5，第7—8期)，1943：31.雖然是由清末學務局總辦吳嘉謨編寫命學生歌唱的對趙爾豐的溢美之詞，但時隔30多年，當?shù)厝巳匀荒軌騻鞒那闆r，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巴塘人對趙爾豐的復雜感情。只是時代去今遠矣，無法深入探明。

（二）1980年代前后

民主改革后，對于晚清最后幾年發(fā)生在川藏地區(qū)的這一段歷史，由于意識形態(tài)等原因，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被作為特殊區(qū)域的特殊歷史和敏感話題，學者們通常采取小心慎言的態(tài)度，甚至是不愿或不敢涉及相關研究。因此，與民國時期對晚清川邊經(jīng)營極力推崇和研究者眾多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民主改革后直到1980年代，由于意識形態(tài)以及對已經(jīng)覆滅的封建王朝的定性問題，前后幾乎有30年時間，再也無人提及趙爾豐，即使偶有提及，也是把其作為封建王朝的衛(wèi)道士和垂死掙扎者定性。研究上基本是處于空白期，態(tài)度上也是完全否定的。正如離晚清川邊經(jīng)營時代較近的馮有志⑦馮有志，康定人，民國西康政委會時就讀于西康師范講習所（現(xiàn)康定師范學校），是西康師范講習所創(chuàng)辦時的第一批學員。⑧格桑群覺，漢名劉家駒，曾就讀于巴塘官話學校，畢業(yè)后通過努力，藏漢文達到了很高的水平，歷任國民黨中央大學藏文教師以及班禪堪布會議廳相書長等職。著有《趙爾豐對川邊的統(tǒng)治及措施》，被《四川甘孜州文史資料選輯》(第2輯)收錄。所言

“囿于環(huán)境，不讀一書，不寫一字者三十余年”。[12]

直到1980年代，人們才又重新提筆回憶往事。這時對趙爾豐及其在川邊的評價基本上是先以批判為主，最后才對他在經(jīng)濟、文化等方面的建設進行肯定，持這種評價態(tài)度的包括趙爾豐時代的受益者，如格桑群覺⑧及趙爾豐在川邊時的老部下劉鼎彝①劉鼎彝1908年進川邊為關外學務局調(diào)查員，民國時任九龍縣縣長，一直在川邊工作到1950年西康解放。著有《趙爾豐經(jīng)營川邊聞見記述》，被《四川文史資料選集》(第6輯)收錄。等。學術界思想解放的結(jié)果，開始有學者重新研究清末趙爾豐川邊經(jīng)營問題，1986年馮有志在編寫《西康史拾遺》時記：趙爾豐經(jīng)邊“只有七年，但因他立志經(jīng)邊，銳意經(jīng)營，時間雖短，建樹頗多，把沉睡千年，宛如一潭死水的邊境，攪得沸騰萬丈，百故鼎新?！盵13]對趙爾豐其人的評說，也不再堅持以前所持否定的趨向，轉(zhuǎn)而趨于彰顯其治理川邊地區(qū)的政績。[14]

到1990年代，為了加強對西藏問題及四川藏區(qū)有效治理，一些學者回到民國年間“閱古知今”的傳統(tǒng)，又重新從歷史中尋找治理邊藏的經(jīng)驗教訓，如四川省民族研究所李紹明等在回顧與梳理清末趙爾豐經(jīng)邊的歷史基礎上，提出“穩(wěn)藏必先安康”；[15]以楊嘉銘為代表的康定師范?？茖W校專門成立了“甘孜州政治穩(wěn)定與經(jīng)濟發(fā)展研究”課題組，對“安康”問題的由來與發(fā)展進行研究。[16]1999年，四川大學徐君以“清季川邊經(jīng)營”為題作其博士論文，深入探討趙爾豐川邊經(jīng)營的背景、具體措施以及在籌邊援藏、固川保藏過程中與中樞及其他川藏邊臣之間關系等等，把趙爾豐經(jīng)邊與晚清局勢、西南邊防、西藏新政等聯(lián)系起來思考，對于趙爾豐的經(jīng)邊給予了全面論述。[17]

與1980-90年代對于清末邊藏經(jīng)營的研究尚存在著小心謹慎的態(tài)度不同的是，進入21世紀，國內(nèi)學者更多地或從國家治理或從推動藏區(qū)現(xiàn)代化角度，正面肯定趙爾豐的川邊經(jīng)營效果。[18]還有些學者在對其進行定性的探討，不過多數(shù)是從其川邊施政一個側(cè)面進行探討，[19]時至今日，也涌現(xiàn)了一大批碩士、博士以清末邊藏經(jīng)營或者其中某一施政措施為題的博士碩士論文。[20]

二、今天的地方視角

在研讀爬梳了清末中樞與邊藏大臣們的來往奏牘官文之后，筆者一直在思考地方視角、當?shù)匕傩帐侨绾慰创@段歷史的。2006年委托李茂（雀丹）先生在甘孜各個寺廟高僧及代表人士中所做的口述調(diào)查，現(xiàn)實而又生動地反映了新清史學者們所強調(diào)的地方適應大的歷史進程的能動性。

道孚縣惠圓寺活佛尼麥蘭木加（副縣長）：“趙爾豐嘛，我們康巴人從小沒有一個人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的。特別是那個外號趙屠夫，一說都知道的，我們小時候不聽話，大人們一說趙屠夫來了，小孩子都不敢再哭叫了。他的厲害我們從小就知道，也是從小就對他恨之入骨的。后來，我參加了工作，當了副縣長，縣人大副主任，開會學習多了，對趙爾豐也歷史地有了一些了解，他雖然是封建制度的一位忠臣和走狗，但是，他對國家的統(tǒng)一和守固邊疆，那是付出了他極大的犧牲。他在康巴地區(qū)倡導的教育改革，設置布防都是對國家和民族的根本利益相關的好事情。所以，我們從前對他的看法，現(xiàn)在我是有了不同的觀點和立場的……”

這個訪談很有代表性和典型性，甘孜民眾從民間口傳了解了趙爾豐的殺人如麻的本性，聽聞者除了心驚膽戰(zhàn)之外，情感上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種仇視和仇恨。然而隨著視野的擴大，轉(zhuǎn)而生出更宏大的胸懷和歷史的眼光，從而逐漸會改變原來的思想認識。

又如，甘孜寺活佛香根（縣人大副主任）：“趙爾豐在我們甘孜就更是一個有名的歷史人物。我們從小就聽老人們常講的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和妖怪，就是今天有些小孩子不聽話，老人們都說再不聽話，再哭我去把趙屠夫喊來先割你耳朵，小孩子都會害怕的，可想他在我們康巴人民心目中的形相是如何？我在寺廟中時才幾歲，就聽說趙爾豐這個趙屠夫，殺害過很多喇嘛和尚，就像是一個魔鬼，既恨他也很怕他，生怕他歷史上還沒有真正地死掉，萬一那天在寺廟中出現(xiàn)，真嚇死人的。后來長大了，參加工作，走了不少地方和學習開會也多了，對歷史和歷史人物也有點研究，我對這個殺人狂不是老人們所說的那么的可怕和仇恨。聽說趙爾豐來康巴地區(qū)時，英帝國主義正侵入我們的西藏，若康區(qū)失守，西藏就會有大麻煩，他是來固守邊疆的將領，而且從他來康區(qū)的設防和倡導的文化教育，從今天的眼光來看，他是很有改革開放眼光的人。至于殺人也要看是在什么情況下，殺的是什么人應具體分析，當然和平環(huán)境下殺錯人少，在混亂時期殺錯人是多的，這也不奇怪的?！?/p>

色達縣五明佛學院僧人多爾吉和尚：“趙爾豐這個人在康巴地區(qū)是很有名的人，經(jīng)文中我雖然沒有看到過他的記載，但在一些藏文文史和文獻中我見過對他的有些記載。在民間當然有不少關于他的傳說和評論。這些誰是誰非，我也不懂。不過我認為，趙爾豐這個人我有三點評論：第一不管他是借口或是撞上了機會的，總之當英帝國主義入侵西藏這是一個歷史的事實，趙爾豐來康區(qū)是以治藏安康的招牌，而且他所行之實也是為國家民族的安危出發(fā)，這一點我們不能否認。所以，以階級觀念和立場，不承認趙爾豐的為國家統(tǒng)一民族的根本利益出發(fā)，只是一個封建制度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來看他我是不贊成的。第二趙爾豐在治藏安康和安康籌藏過程中，從地方設置、剿滅土匪、提倡國學、培養(yǎng)人才、布防武備多方面，為我們今天的治理藏區(qū)，都是具有積極意義的，這一點上我們必須承認他的進步一面，不能以什么封建人物、殺人成性去否定他。第三是趙爾豐的殺人，既要歷史的分析和評論，也要從他錯誤的本質(zhì)上去剖析，在這個問題上，千萬不可一種傾向掩蓋另一種傾向。趙爾豐的殺人，如果能自我謹慎，是非分明，我看不至于他死后就一切政績毀滅。這正說明他是靠殺人來維護統(tǒng)治的典型。這就是說趙爾豐殺人有錯誤，他過于相信武力的彈壓，而傷害了人民的心，這也是他失敗的根本原因。據(jù)我調(diào)查他殺僧人是第一個遭到廣大人民群眾反感的事，他這個人失去民心也在這一點上?！?/p>

多爾吉和尚頗有見地，可謂完美地運用了馬列主義的歷史觀，思辨性地談到趙爾豐的功過與歷史影響。

丹巴縣墨爾多神山自生塔宗教人士穹山蘭木卡：“趙爾豐我們都知道他，我今年七十多歲，幾歲時就聽老年人講他的故事，他是清朝時的駐藏大臣，是一個將軍。他殺人很得行，我解放初入伍參軍，解放軍的首長給我們講話都說，今天的解放軍不是清朝時的趙爾豐那個趙屠夫，我們是人民的子弟兵，是人民的兒子，絕不是來殺人民的軍隊。這就說明趙爾豐這個人是殺了不少的人，而且是殺了人民的人。后來我學了文化，轉(zhuǎn)業(yè)在丹巴云母礦當工會主席，從很多文獻上了解了趙爾豐這個人，我才知道了他的一些事情。我對他的看法有兩點：一是他為了在川邊藏區(qū)實行“改土歸流”，雖然搞大漢族主義，確實有些太過火的行為，傷害了康巴地區(qū)人民的感情，但在當時確實穩(wěn)定了這里的局勢，不僅受到清政府贊許，也遏制了英帝國主義的囂張。這點上我們說他為國家民族是有功的事情。其二他不僅是不懂民族心理和地方風俗文化，而且他的改土歸流是很不徹底的，他偏聽偏信，聽不進反面意見和好的建議，是一個獨斷專行的人，所以他的過急、偏執(zhí)帶來的是他人死政滅，復舊勢力立馬還復了舊制，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慘痛的教訓，這與他靠殺人維護統(tǒng)治是分不開的關系?！?/p>

這種對趙爾豐的認知途徑，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民主改革前后以及1980年代前后對這段歷史及歷史人物的評判標準與態(tài)度。

塔公寺喇嘛巴登：“不管怎么說，我對趙爾豐這個人是不改變看法的，我認為你不管是為了國家的統(tǒng)一和邊疆的固守有多大的功勞，你對地方老百姓毫無疼愛，動不動就以殺人來維護自己的統(tǒng)治是不對的。據(jù)老人們的傳說，趙爾豐這個人把一切不同意他觀點的人都視為仇敵，說他當年殺人是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僧人和俗人的。這樣的將軍，這樣的大臣能真正治國安邦嗎？他們的殺人成性是本質(zhì)所確定，就是沒有英帝國主義入侵西藏，他們也是會殺人不眨眼的。例如乾隆皇帝時的金川之役，很明顯是土司家族的糾紛，四川地方官員的腐敗無能和調(diào)解錯誤，而把事態(tài)擴大成土司的反叛朝廷，就是在清史中至今都可查得到，大金土司在行刑前都再三訴說我沒有反抗大皇帝，是心不好的土司和官員們心不好而加害我……。可是，清兵進攻金川把金川人民百分之七十殺害，兩金川河面尸漂如流木，他們是絕不手軟殺人民的。所以，現(xiàn)在有些人以抗英入侵和治藏安康的提法來掩蓋趙爾豐的殺人我是不贊成的。對他倡導國學，就是提倡教學漢語文和辦教育有功，甚至引進技術，包括藏漢通婚，移民屯墾的作法，是有進步意義的壯舉，我一點都不否認的。不要把這些政見和施政上的明智之舉，同封建制度本質(zhì)視人民、視邊疆少數(shù)民族為牲畜的觀點相混在一起。古往今來的統(tǒng)治者，向來對宗教都是敬崇保護的，而趙爾豐卻從僧人頭上開刀，從寺廟上下手，這對一個封建王朝的大臣而言的行為準則說得過去嗎？難道這是他的改革和開拓精神？我看這才是他死而滅績的根本原因。一個根本沒有人民和社會基礎的人他是不會成就事業(yè)的?！?/p>

巴登一語道破了趙爾豐川邊經(jīng)營人亡政息的根源：“一個根本沒有人民和社會基礎的人他是不會成就事業(yè)的”，與唯物史觀頗為相合。

三、新視角與范式的解讀

對趙爾豐及清末川邊經(jīng)營的評價，不同時代的學者、川邊經(jīng)營及其施政者，基于時代變化而呈現(xiàn)出不同的同時，也存在著因研究范式的改變而帶來的研究旨趣與角度的變化。如國內(nèi)有學者把清末的川邊經(jīng)營納入到晚清權利格局中進行探討。[21]臺灣學者馮明珠則從梳理中英西藏交涉歷史出發(fā)，把清末趙爾豐及川邊土司的改土歸流，作為中英交涉影響結(jié)果的一個方面進行了考察。[22]與研究范式變化相關，有從民族國家建構的角度進行探討清末川藏新政，如扎洛對張蔭棠西藏新政的分析和對趙爾豐在康區(qū)的法制改革的分析等。[23]

與此同時，西方視角及研究范式也不斷在變化，從早期以榮赫鵬（Francies Younghusband）為自己入侵拉薩的合理性做辯解、查爾斯·貝爾對西藏之過去與現(xiàn)在的認識、彼得·霍普柯克對闖入世界屋脊的人的梳理以及彼得·弗萊明回顧英國入侵西藏的歷史等，[24]到1980年代的加拿大學者譚·戈倫夫從英國入侵拉薩引起晚清王朝對西南邊防（西藏）警覺的角度，提到了趙爾豐、張蔭棠等在川邊及西藏的改革，肯定了清末邊藏經(jīng)營的效果，等等。[25]這些研究基本與國內(nèi)的研究一樣，都是基于歷史史實的傳統(tǒng)史觀下的敘事角度，雖然也有不同的視角，如史伯林對趙爾豐的評論，[26]等等。

由于康區(qū)對外開放時間晚（1998年），西方學者能夠進入到康區(qū)（川邊）做實際調(diào)研及口述的研究較晚。此前的國外藏學研究的主要區(qū)域集中在西藏，[27]隨著四川藏區(qū)的對外開放，越來越多的國外學者有機會進入到康區(qū)進行田野口述調(diào)查。最關鍵的是越來越多的國內(nèi)學者也有到國外學習的機會，有些在國外取得博士學位獲得研究職位，轉(zhuǎn)換分析視角，用西方的學術分析體系及話語重新看待清末的川邊經(jīng)營這一段歷史，尤其是最近幾年，從美國興起的新清史運動，被這些學者們充分吸收，用來分析清末川邊經(jīng)營歷史，得出了與以往國內(nèi)外史學家都完全不同的看法。

1998年，夏威夷大學的William以《書寫藏族歷史：中西史學有關封建主義和農(nóng)奴制度的討論Writing Tibetan history：The discourses of feudalism and serfdom in Chinese and Western historiography）》[28]做碩士論文，以巴塘為例解讀川邊歷史。實際把新清史方法運用于川邊研究的典型代表是王秀玉，2011年王在其博士論文基礎上出版了《中國最后的帝國邊疆：晚清在川藏邊境的擴張（China’s Last Imperial Frontiers：Late Qing Expansion in Sichuan’s Tibetan Borderlands）》①該書以英文出版，書名為China’s Last Imperial Frontier：Late Qing Expansion in Sichuan’s Tibetan Borderlands[M].Lanham,MD：Lexington Books,Rowman and Littlefield Publishing Group,2011.，采用新清史研究的“帝國”概念，考察川邊地方勢力與官方的關系，然而過分強調(diào)地方視角和帝國概念，使該文的分析有點脫離實際。另一位是玉珠措姆（京紅梅），在《近代中國》（Modern China）上發(fā)表了《馴服康巴：民國時對康區(qū)的建構》（Taming the Khampas：The Republican Construction of Eastern Tibet）一文，[29]對民國時期以任乃強為代表的川藏歷史研究者等敘述策略進行了討論，以說明康區(qū)是如何被建構出來的。這幾位年輕學者（王和京都是華人學者）顯然受到了“族群理論”“帝國主義理論”以及“邊緣”和“區(qū)域”視角的深刻影響。

新清史有關民族認同和多元文化、性別、帝國和殖民主義、戰(zhàn)爭和軍事文化、地區(qū)和儀禮、公共和私人空間以及物質(zhì)文化視角的基本特點，強調(diào)重視少數(shù)民族文字及地方視角，其研究理路與視角對中國傳統(tǒng)史學研究造成了一定的沖擊。然而這些研究在國外主要是一些重要的學術性問題，運用到中國則會涉及到某些敏感的現(xiàn)實性問題。[30]國外學者最近幾年有關晚清川邊的研究很清楚地顯示了這種現(xiàn)實性沖擊。雖然目前國內(nèi)外的學者也在致力于把“解說新邊緣理論用于‘藏邊’研究”，提出以朝圣、族群與文化認同政治、族群觀光、教育與認同構建、宗教、儀式與社會變遷、帝制與民國時期歷史、地方王權體系(朝貢與朝圣)等多元化主題作為切入點，以其實踐性、社區(qū)關懷、現(xiàn)代性、歷史性與表征性，從而淡化中國現(xiàn)實問題的敏感性。[31]但其強調(diào)漢藏邊緣研究的跨區(qū)域性走向的同時，意在凸顯康區(qū)和安多在漢藏關系史上的能動性，對帝國、國家與族群邊界構建的重要作用，以及在一些大的歷史進程中，這些區(qū)域的歷史與文化內(nèi)在部分是由當?shù)厝俗约簶嫿ǖ?，而不是完全靠外部勢力的強加。①此類代表性研究有：Alex McKay,ed.Pilgrimage in Tibet(西藏朝圣)(Curzon,1998)；Melvn Goldstein,ed.Buddhism in Contemporary Tibet：Religious Revival and Cultural Identity(當代西藏佛教：宗教復興和文化認同）,(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98)；Toni Huber(Ed.).Sacred Spaces and Powerful Places in Tibetan Culture：A Collection of Essays（藏文化的神圣空間和強力性地方：論文集）(Dharamsala：Library of Tibetan Works and Archives,1999).；Lawrence Epstein：Khams pa Histories：Visions of People,Place and Authority（康巴歷史：民眾、地方和權威)(Brill,2002)；Ashid Kolas,On the Margins of Tibet：Cultural Survival on the Sino-Tibetan Frontier（藏區(qū)邊緣：漢藏邊地的文化生存）(UW Press,2005)；Dai Yingcong,The Sichuan Frontier and Tibet：Imperial Strategy in the Early Qing（四川邊地和西藏：清初的帝國策略）(UW Press,2008)；Koen Wellens,Religious Revival in the Tibetan Borderlands：The Premi of Southwest China(藏邊世界的宗教復興：中國西南的普米）(Univ.of Washington Press,2010)；Lin Hsiao-ting，Tibet and Nationalist China‘s Frontier：Intrigues and Ethnopolitics,1928-49,（西藏與民國邊疆：1928-49的權謀和民族政治）（UBC Press，2011）Wang Xiuyu,China’s Last Imperial Frontiers：Late Qing Expansion in Sichuan’s Tibetan Borderlands（中國最后的帝國邊疆：晚清在四川藏邊的擴張）(Lexington,2012)，等等。參見彭文斌《新邊緣理論與“藏邊”研究》，第三屆康藏文化研究論壇會議論文摘要，2013年12月27-29日，西南民族大學，中國藏學研究中心主辦。著重強調(diào)“地方性知識”和“批評性地方學”的一些特點，以自下而上的基層觀點，批評傳統(tǒng)藏學的主流歷史框架，對地方政治與文化進行不同于傳統(tǒng)史學的再闡釋。②典型的代表有：玉珠措姆（京紅梅）的Taming the Khampas：The Republican Construction of Eastern Tibet.Modern China.Vol.39,No.3(May).2013：319-344；玉珠措姆.史學家對工布朗吉土司形象的構建[J].民族學刊,2012(5)；王秀玉.中國最后的帝國邊疆：晚清在四川藏邊的擴張(China’s Last Imperial Frontiers：Late Qing Expansion in Sichuan’s Tibetan Borderlands.Lexington,2011)；清末川康戰(zhàn)事——川西藏區(qū)改土歸流的前奏[J].尼瑪扎西（楊公衛(wèi)）,譯.彭文斌,校.民族學刊,2011(2).

最近幾年最有份量的有關20世紀早期川藏問題研究的成果當數(shù)芝加哥大學李浩同（Scott Relyea）的博士論文《定睛青藏高原：20世紀初主權與中國國家權利的擴張（Gazing at the Tibetan Plateau：Sovereignty and Chinese state expansion in the early twentieth century）》，Scott把清末川邊經(jīng)營與隨后民國時期的川藏地方變化一同考慮，放大了川邊改土歸流的影響及歷史圖景，提出應突破川邊經(jīng)營的反應——抵御視角，而應從地方、國家和全球化三個視角考察。[32]

若順著國外的地緣政治學或新清史研究理路，在全球視野中解讀晚清川邊，則可能會陷入國外學者對新疆問題研究的路徑：將新疆視為清帝國于18世紀中期領土擴張的結(jié)果，并指出新疆是清朝、俄國和中亞共同競爭的對象，這種“研究成果”不僅在學術上是錯誤的，而且在實踐上又為國外某些支持泛突厥主義者提供了借口。③原祖杰.2011史地文獻信息論證材料[G].2013.這不僅是一個值得擔心的政治問題，更會為現(xiàn)實問題的解決增加復雜性。

邊緣研究新范式對于學術活躍的推動無疑是有益的，然而就“經(jīng)世致用”的角度，還是回復到傳統(tǒng)史學看待清末川邊西藏治理問題，更能夠體現(xiàn)為解決相關現(xiàn)實問題的學術研究價值。正如阿來寫《瞻對：終于融化的鐵疙瘩——一個兩百年的康巴傳奇》[33]的意圖一樣，“寫的是歷史題材，但它要回答今天的問題”，用作家的眼睛，關注沖突和現(xiàn)實，通過寫作有助于現(xiàn)實矛盾的解決。與文學家通過創(chuàng)作諷喻現(xiàn)實一樣，研古鑒今也是史學家們當負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