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宏偉 (故宮博物院 故宮學研究所)
“內(nèi)庭恭造之式”與“外造之氣”這一對清代宮廷設計中的概念,最早是楊伯達發(fā)現(xiàn)并在學術層面上加以闡述的,他在《元明清工藝美術總敘》1楊伯達:《元明清工藝美術總敘》,《故宮博物院院刊》1984年第4期。中率先發(fā)現(xiàn)并使用了清宮活計檔中的這兩個詞,并在其后的《芻議清代美術的時代特點》2楊伯達:《芻議清代美術的時代特點》,《故宮博物院院刊》1986年第4期。《董其昌與清朝院畫》3楊伯達:《董其昌與清朝院畫》,《新美術》1993年第1期。《恭造式樣:進一步發(fā)展的雍正朝美術》4楊伯達:《恭造式樣:進一步發(fā)展的雍正朝美術》,《收藏》2005年第10期。《清代造辦處的“恭造式樣”》5楊伯達:《清代造辦處的“恭造式樣”》,《上海工藝美術》2007年第4期。等論文中反復加以闡述。原來以為楊伯達提出來的“內(nèi)庭恭造之式”,作為清代宮廷設計概念應該是一個檔案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詞匯,當我檢索了清宮造辦處活計檔,才發(fā)現(xiàn)“內(nèi)庭恭造式樣”與“內(nèi)庭恭造之式”在雍正乾隆兩朝清宮造辦處活計檔中是同時出現(xiàn)、意義完全相同的兩個詞,且都只出現(xiàn)了一次。是雍正帝認為他即位五年以來,包括康熙時期,造辦處都是“所造的活計好的甚少”,因而提出了“內(nèi)庭恭造式樣”和“外造之氣”兩種對立的藝術風格概念,提出了“內(nèi)庭恭造式樣”的標準,并以“內(nèi)庭恭造式樣”排斥“外造之氣”來闡明其審美態(tài)度。因而“內(nèi)庭恭造之式”與“外造之氣”這一對關于清代設計概念的詞意義非比尋常,由此更見出楊伯達眼光的獨特和睿利。
楊伯達之后,張毅清、趙麗紅、劉暢、張榮、林姝、王健華、高煥婷、秦國經(jīng)等學者的研究1張毅清:《清代康雍乾的宮廷與釉上彩瓷器》,《新美術》1992年第3期;趙麗紅:《清代鼻煙壺的時代特點及署款形式》,《收藏家》1997年第6期;劉暢:《乾隆朝皇家宮室內(nèi)檐裝修設計研究》,《中國紫禁城學會論文集》第三輯,紫禁城出版社,2000年,第118—124頁;劉暢:《圓明園九州清晏殿早期內(nèi)檐裝修格局特點討論》,《古建園林技術》2002年第2期;張榮:《清雍正朝的官造玻璃器》,《故宮博物院院刊》2003年第1期;林姝:《從造辦處檔案看雍正皇帝的審美情趣》,《故宮博物院院刊》2004年第6期;王健華:《雍正王朝宮廷藝術初探》,《中國書畫》2005年第12期;高煥婷、秦國經(jīng):《清代宮廷建筑的管理制度及有關檔案文獻研究》,《故宮博物院院刊》2005年第 5 期。,盡管也都提到了“內(nèi)廷恭造之式”,只是這些研究多是就某一類器物或建筑裝修來梳理清宮檔案,因而都沒有如楊伯達將之提高到理論的層面。
熊嫕2007年的博士論文《器以藏禮——中國設計制度研究》2熊嫕:《器以藏禮——中國設計制度研究》,中央美術學院博士論文,2007年。該論文修改稿以《器以藏禮——中國古代設計制度研究》為名,2016年由東南大學出版社出版。,以及論文《解讀“內(nèi)廷恭造之式”——中國設計制度研究個案之一》3熊嫕:《解讀“內(nèi)廷恭造之式”——中國設計制度研究個案之一》,《南京藝術學院學報·美術與設計版》2008年第1期。,對“內(nèi)庭恭造之式”進行了闡釋,她是迄今為止繼楊伯達之后唯一一個對“內(nèi)庭恭造之式”展開解讀并取得成果的人。
鑒于“內(nèi)庭恭造之式”與“外造之氣”這一對概念在清代設計理論上的重大意義,僅有兩篇論文是難以對其闡釋清楚的,更何況楊伯達、熊嫕的見解還頗有分歧,類似對“外造之氣”的認識幾乎可以說是處于對立的狀態(tài),因而有必要進一步深入地加以探討。
雍正五年(1727)閏三月“初三日,據(jù)圓明園來帖,內(nèi)稱郎中海望奉上諭:朕從前著做過的活計等項,爾等都該存留式樣。若不存留式樣,恐其日后再要做便不得其原樣。朕看從前造辦處所造的活計,好的雖少,還是內(nèi)庭恭造式樣。近來雖其巧妙,大有外造之氣。爾等再造時不要失其內(nèi)庭恭造之式。欽此。”4香港中文大學,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清宮內(nèi)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2冊,第456頁。
楊伯達認為,雍正帝即位時以及其后的五年中的貢品都是按照康熙朝造辦處各作的工藝技術制成的,自然與康熙朝制品式樣雷同或類似,這是合乎情理的,因各種工藝不可能由于一位老皇帝駕崩、另一位新皇帝登基而立即改變,所以雍正朝初年的貢品肯定都是老面孔、老樣子。雍正帝對這種狀態(tài)不滿意,他要極力謀求改變,而提出了“恭造之式”。雍正帝提出的“內(nèi)廷恭造式樣”指造辦處各作要秉承皇帝旨意、按其審美要求精心選擇造物模式。“恭造式樣”或稱“恭造之式”,就是其物品總體中的精華部分所體現(xiàn)出來的典型形式和標準形式,其中包括材料、工藝、款式、色彩、風格中符合皇帝口味、愛好的那部分,所以不是所有的內(nèi)廷制品都符合“恭造式樣”的標準和要求,只有其中的一部分或者說是少數(shù)的一部分才是符合或屬于“恭造式樣”的制品,也就是被雍正帝評為“甚好”的制品。簡而言之,“內(nèi)廷恭造式樣”就是內(nèi)廷作坊為皇帝制造的用品中所體現(xiàn)的皇家標準形式。5楊伯達:《清代造辦處的“恭造式樣”》,《上海工藝美術》2007年第4期。楊伯達以為這是雍正帝根據(jù)他即位五年來所見的造辦處、織造、海關、鹽關等衙門作坊所制貢品(含康熙時期制品)后提出的一個標準,當是所指過于寬泛,從字面來理解,只是指內(nèi)廷造辦處所做的活計,與宮外所進貢品毫無關系。
熊嫕在討論“內(nèi)廷恭造”時,將目光投射到“禮儀之爭”上,認為這是中西學問沖突在清代設計制度上的直接顯現(xiàn),對清代史料的解讀應立足在這上面。強調(diào)“清廷因‘禮儀之爭’,而反復對‘內(nèi)廷恭造’提出了明確指示”,“禮儀之爭深深影響了雍正的判斷力”,雍正提出“內(nèi)廷恭造之式”是對“外造之氣”的排斥,具有在“中國道理”之下復歸傳統(tǒng)和古典設計的導向;“巧妙”的外造是不合“中國道理”的“遠西奇器”。6熊嫕:《檔案、實物、語境——清代設計制度研究文獻綜述及利用》,《藝術設計研究》2012年第2期。
張學渝、李曉岑認為,雍正初年大肆開展的作房調(diào)整活動,導致了宮廷御用器物制作數(shù)量的增加,也帶來了作品的參差不齊與“匠氣”的問題,“恭造之式”是雍正帝針對此狀況而提出的器物制作標準,是清宮造辦處造辦活計的最高指南。7張學渝、李曉岑:《試論清世宗對清宮造辦處的改革》,《廣西民族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2016年4期。
“內(nèi)庭恭造之式”作為雍正帝為清宮造辦處造辦活計提出的審美標準,標示的是雍正帝的審美趣味與藝術品位。因為皇家擁有最為豐富,在質(zhì)材、技藝和品位上都具有絕對的優(yōu)勢的造物資源,擁有精益求精的一流能工巧匠,雍正朝宮廷器物制造形成了精細、古雅和秀美的總體性外在形式特征,成為一代器物制造的典范。雍正朝宮廷器物在質(zhì)料、工藝、品質(zhì)、內(nèi)蘊和格調(diào)上呈現(xiàn)出了迥異于民間器物的特點,實現(xiàn)了雍正帝要明確的宮廷造物與民間造物的區(qū)隔。8參看林姝:《從造辦處檔案看雍正皇帝的審美情趣》,《故宮博物院院刊》2004年第6期。
清宮造辦處迄今沒有找到一個確切的成立時間。順治元年(1644),設制造庫,負責制造“皇上御用金瓶、金盆、香爐、香盒、唾壺等項,乘輿鑾駕儀仗、椅杌、所釘事件,并鞍轡等項”。順治十六年(1659),制造庫改歸工部。1(清)伊桑阿等纂修:《大清會典(康熙朝)》卷一百三十三,工部三·虞衡清吏司·制造庫,臺北:文海出版社,1992年,第6641—6642頁。這是內(nèi)務府成立之前皇帝御用器物的制作情況。從遺存的清前期零星檔案記載中,有“順治十二年于養(yǎng)心殿東暖閣設裱作”2轉引自故宮博物院編:《清宮收藏與鑒賞:故宮博物院〈天府永藏〉展圖論》,北京:故宮出版社,2012年,第136頁。。康熙十五年(1676)有刻書匠梅玉峰等人在內(nèi)當差;康熙十七年(1678)在養(yǎng)心殿內(nèi)對《賜輔國將軍俄啟詩》進行了裝潢;康熙十九年(1680)養(yǎng)心殿工匠為大臣覺羅武默訥繪像。3張學渝、李曉岑:《清宮造辦處成立若干問題新探》,《廣西民族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2015年4期;張學渝:《技藝與皇權:清宮造辦處的歷史研究》,北京科技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6年,第59頁。養(yǎng)心殿的御制傳統(tǒng)是清宮造辦處成立的基礎,而造辦處的正式建制要以康熙二十八年(1689)養(yǎng)心殿設立刷印“造辦處”字樣紅票為標志。據(jù)張學渝的研究,1689至1722年是清宮造辦處的成立期,歷時大半個康熙朝。這時期清宮造辦處正式設立作坊,選派人員管理,實現(xiàn)建制化。康熙二十九年(1690)法國傳教士張誠在日記中記載了養(yǎng)心殿造辦活動的情況,提到了有漆畫匠、木匠、金匠、銅匠等在工作。4(法)張誠著,陳霞飛譯:《張誠日記》,北京:商務印書館,1973年,第62—64頁。郭福祥推斷,此時養(yǎng)心殿造辦處的工作地點“不僅在養(yǎng)心殿東次間,可能還包括養(yǎng)心殿東西兩廡甚至后殿”5郭福祥:《康熙時期的養(yǎng)心殿》,《紫禁城》2016年第12期。。
康熙三十年(1691),“奉旨:東暖閣裱作移在南裱房,滿洲弓箭匠亦留在內(nèi),其余別項匠作俱移出在慈寧宮茶飯房做造辦處。”三十二年,“造辦處設立作房。”遷移在茶飯房后的造辦處規(guī)模,《日下舊聞考》記載為“一百五十有一楹”6(清)于敏中等編纂:《日下舊聞考》,卷七十一官署,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192頁。。康熙四十七年,“奉旨:養(yǎng)心殿匠役人等俱移于造辦處”,同年“復增白虎殿后房百楹,所屬玻璃廠……共房三十有六楹。”7(清)于敏中等編纂:《日下舊聞考》,卷七十一官署,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193頁。加上慈寧宮茶飯房的一百五十一楹,此時造辦處機構所有的房屋規(guī)模應該有二百八十余楹,與乾隆三十七年員外郎金珠所奏“京內(nèi)造辦處各作房間并收貯材料、活計二庫及鑄爐處、玻璃廠等處共有二百八十余間”8香港中文大學,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清宮內(nèi)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35冊,第619頁。基本吻合。
康熙朝養(yǎng)心殿造辦處可能當時僅設有職官監(jiān)造活計,并無專門的辦事機構負責各項事務的管理。
雍正元年(1723),“將炮槍處、琺瑯處、輿圖處、自鳴鐘處歸并造辦處管理。”9(光緒)《大清會典事例》卷一千一百七十三,內(nèi)務府·官制·養(yǎng)心殿造辦處,見(清)昆岡等纂《欽定大清會典》,臺北:新文豐出版股份有限公司據(jù)清光緒二十五年原刻本景印,1976年,第18792頁。除了這四個作房,《活計檔》中獨立成檔的作房還有玉作、雜活作、皮作、銅作、錽作、大器作、鍍金作、累絲作、撒花作、鑲嵌作、牙作、硯作、裱作、畫作、匣作、刻字作、雕鑾作、鏇作、漆作、弓作,加上未獨立成檔的玻璃廠共計21作。而隨著各項事務的增多,又相繼設立了爐作、鞍甲作、眼鏡作、錠子藥作、花兒作和繡作等。雍正帝對造辦處進行了許多調(diào)整,使之更便于系統(tǒng)化管理和專門化發(fā)展。他命怡親王允祥管理造辦處。怡親王也知人善用,先后提拔海望、沈喻、趙元、唐英等人作為助手管理造辦處。這些管理者都有很好的藝術造詣,能深刻領會雍正帝的審美眼光,并將之落到實處。雍正帝廣招天下名匠入宮效力,有時還召集翰林院翰林等共同參與造辦處的創(chuàng)作。如雍正元年(1723),鐫刻壽山石“雍正御筆之寶”璽印,翰林張照、技藝人滕繼祖、南匠袁景劭、刻字人張魁各呈上一份設計樣稿,最終雍正皇帝選擇了翰林張照設計的篆樣。
雍正初年,隨著圓明園擴建工程的開展,成立了京內(nèi)造辦處的分支機構——圓明園造辦處。圓明園造辦處的辦事機構位于大宮門外西側的“西夾道之西南”10(清)于敏中等編纂:《日下舊聞考》,卷八十國朝苑囿,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325頁。,與所有中央和內(nèi)廷的臨時辦事機構同在一處。雍正三年(1725)八月,雍正帝首次駐蹕圓明園11《清實錄》第七冊,世宗憲皇帝實錄卷三十五,雍正三年八月壬辰,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536頁。,京內(nèi)造辦處與圓明園造辦處同時首次使用“押貼”進行信息傳遞,九月、十月怡親王先后任命郎中趙元和內(nèi)管領穆森管理圓明園造辦處事務。因此可以斷定,雍正三年八月養(yǎng)心殿造辦處首次派遣職官及匠人隨雍正皇帝和其他政府機構開始駐園辦事。
雍正朝加強造辦處建設,擴大規(guī)模、明晰結構、歸集事權,設立錢糧庫負責存儲造辦處經(jīng)費和常用物料,活計房最基本的職能是掌管接辦活計,檔房掌管檔案文移,活計庫收貯內(nèi)廷交出成造的活計樣品和造竣尚未交進的活計,建立的運作體系和制度奠定了此后清宮造辦處的模式。到乾隆二十年(1755),最終設立完成七大管理機構和十五作,標志著清宮造辦處建制的全部完善,并形成了集承接活計、查核活計、物料經(jīng)費管理、成造活計、督催活計、庫房存取、匯總奏銷、檔案文移為一體的管理運行模式。1參看謝飛:《烏雅·海望與雍乾時期的清宮造辦處》,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9年。
雍正帝就是在造辦處規(guī)模擴大、步入正軌的雍正五年(1727)提出了“內(nèi)庭恭造之式”的標準。
對于“外造之氣”的認識,楊伯達與熊嫕有完全不同的見解。
楊伯達認為,雍正帝提出的“外造之氣”,從字面上講就是內(nèi)廷作坊之外的地方制造的物品,包括官窯、織造、稅關、海關等衙門作坊的制品以及督撫將軍所貢地方名匠、名坊等所制物品。“氣”在此是指工藝品、藝術品的氣派、韻味、風格、特色的意思。“外造之氣”簡而言之,也就是外面制品的地方的、民間的氣味。楊伯達進而解釋:“這是我常年接觸包括雍正朝造辦處制品和貢品在內(nèi)的宮廷美術工藝品并查閱《清檔》之后形成的一種個人認識,并非胤禛本人的解釋。非常遺憾的是在《清檔》中沒有查到胤禛對他自己的話的直接解釋,所以我作了上述字面上的解讀。”2楊伯達:《清代造辦處的“恭造式樣”》,《上海工藝美術》2007年第4期。
熊嫕認為“外造之氣”是指不合“中國道理”的“遠西奇器”。3熊嫕:《檔案、實物、語境——清代設計制度研究文獻綜述及利用》,《藝術設計研究》2012年第2期。這認識其實是錯誤的。當我們平心靜氣地回到康雍乾時代,去搜尋那時的檔案文獻記載和內(nèi)廷設計制作的器物,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熊嫕對文獻理解錯了,就以她所引的《康熙與羅馬使節(jié)關系文書》康熙四十四年(1705)上諭:
“爾教王條約與中國道理大相悖戾,爾天主教在中國行不得,務必禁止。教既不行,在中國傳教之西洋人亦屬無用,除會技藝之人留用,再年老有病不能回去之人仍準存留,其余在中國傳教之人,爾俱帶回西洋去。”4《康熙與羅馬使節(jié)關系文書》(十三),見《康熙與羅馬使節(jié)關系文書乾隆英使覲見記》,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3年,第43頁。
由這段上諭我們看不出康熙帝對不合“中國道理”的“遠西奇器”的排斥,而是如熊嫕所說:“康熙皇帝雖然不喜傳教之人說教,卻對西洋器物頗有興趣”,因而結果是“會技藝之人留用”。
為了加深對“外造之氣”不是指“遠西奇器”的認識,我們有必要對熊嫕據(jù)以立論的時代背景“禮儀之爭”以及后續(xù)稍做討論。
康熙四十四年(1705),教皇特使多羅主教來華。在北京的半年多時間里,他從來都沒有透露過此行的真實目的。康熙四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他以“南京命令”的形式寫信宣布了教皇的禁令,不許中國教徒稱天主為上帝,禁止中國教徒祭孔拜祖禮天。從而觸發(fā)了清王朝和梵蒂岡之間的禮儀之爭。對于原則問題,康熙帝毫不讓步。他說:“中國之行禮于牌,并非向牌祈求福祿,蓋以盡敬而已。此乃中國之一要典,關系甚巨。”5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譯:《康熙朝滿文朱批奏折全譯》,武英殿總監(jiān)造赫世亨奏報西洋人情形折(康熙四十五年五月二十七日),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第420頁。針對不許稱天主為上帝的禁令,他反駁道:“各國起名,皆遵本國語法。豈以名詞之故,便言大道理不同乎?”6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譯:《康熙朝滿文朱批奏折全譯》,武英殿總監(jiān)造赫世亨等奏報向西洋人傳宣諭旨折(康熙四十五年六月十三日),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第424頁。由此他改變了對待西方傳教士的政策意向:“嗣后不但教化王所遣之人,即使來中國修道之人,俱止于邊境,地方官員查問明白,方準入境耳。先來中國之舊西洋人等,除其修道、計算天文、律呂等事項外,多年并未生事,安靜度日,朕亦優(yōu)恤,所有自西洋地方來中國之教徒,未曾查一次。由于爾等如此生事作亂,嗣后不可不查,此皆由爾所致者。”7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譯:《康熙朝滿文朱批奏折全譯》,武英殿總監(jiān)造赫世亨等奏報西洋人情形折(康熙四十五年七月初十日),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第435頁。康熙帝發(fā)布諭旨將不尊重中國禮儀習俗的傳教士驅逐出境8安雙成曾摘錄翻譯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內(nèi)務府行文檔”卷28中的滿文諭旨(康熙四十七年四月初十日內(nèi)務府行文禮部),見安雙成:《禮儀之爭與康熙皇帝(下)》,《歷史檔案》2007年第2期,第38頁。,包括教皇特使多羅。下令“將多羅不必回西洋去,在澳門住著”,將其圈禁于澳門9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1冊,兩廣總督趙弘燦等奏為遵旨分別辦理來粵西洋人事折(康熙四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兩廣總督趙弘燦等奏粵東年成并送有技藝西洋人赴京折(康熙四十六年八月十三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4年,第643頁、第702頁。這兩條文字略有差異。。又通令在華西洋人只要尊重中國禮儀習俗,可來京城向內(nèi)務府領取信票,以便長期居留中國。康熙四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康熙帝在多羅直郡王允禔、赫世亨、趙晶三人的奏折中這樣批示說:“為永不復回之西洋人,可以給與信票,鈐蓋內(nèi)務府印。”票文內(nèi)容要寫明“西洋某國人某,某歲,系某會人,來中國已經(jīng)某年,永不復回西洋,曾赴京師陛見,為此給與信票”1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內(nèi)務府行文檔”卷28,康熙四十七年三月二十二日內(nèi)務府行文山東巡撫(滿文),轉引自安雙成:《禮儀之爭與康熙皇帝(下)》,《歷史檔案》2007年第2期,第38頁。。“內(nèi)務府行文檔”中所載,自康熙四十五年十二月至四十七年四月間來京領取信票的西洋人就有高尚德、王以仁等48人。2見安雙成:《禮儀之爭與康熙皇帝(下)》,《歷史檔案》2007年第2期,第39—40頁。
在驅逐多羅同時,又傳諭廣東督撫:“見有新到西洋人,若無學問只傳教者,暫留廣東,不必往別省去。許他去的時節(jié),另有旨意。若西洋人內(nèi)有技藝巧思,或系內(nèi)外科大夫者,急速著督撫差家人送來。”3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1冊,兩廣總督趙弘燦等奏為遵旨分別辦理來粵西洋人事折(康熙四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兩廣總督趙弘燦等奏粵東年成并送有技藝西洋人赴京折(康熙四十六年八月十三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4年,第643—644頁、第702頁。這兩條文字略有差異。康熙四十六年八月,據(jù)兩廣總督奏報,“今查有新到西洋人拾壹名,內(nèi)惟龐嘉賓據(jù)稱精于天文,石可圣據(jù)稱巧于絲律,林濟各據(jù)稱善于做時辰鐘表,均屬頗有技藝巧思。其余衛(wèi)方濟、曾類思、德瑪諾、孔路師、白若翰、麥思理、利奧定、魏格爾等捌名俱系傳教之人,并非內(nèi)外科大夫,遵即暫留廣東,不許往別省去,見在候旨遵行。今將龐嘉賓、石可圣、林濟各叁人,臣等專差家人星飛護送進京。”4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1冊,兩廣總督趙弘燦等奏粵東年成并送有技藝西洋人赴京折(康熙四十六年八月十三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4年,第703—704頁。次年正月,又“接奉上諭,著臣與巡撫將澳門存下捌人之內(nèi),有會刨制藥的魏哥爾、會天文的得馬諾、孔祿世叁人送來。臣等已經(jīng)查取前來。見在另差家人伴送進京”5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1冊,兩廣總督趙弘燦奏謝賞賜珍鮮并報送西洋人進京折(康熙四十七年正月初十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4年,第790—791頁。。之后十數(shù)年的時間里,來華獻技的西方傳教士并不因禮儀之爭而稍減。康熙四十九年閏七月,“前所奏技巧叁人山遙瞻、馬國賢、德理格,已安插廣州府天主堂內(nèi),令伊等學習漢語。俟伊等會時另行啟奏。馬國賢所畫之畫,今止送到山水壹幅、人物壹幅,遵旨先行進呈。俟伊復有畫到,再行差送。……有香山本澳船……附有要進京西洋人兩名,一名楊廣文,一名麥大成,據(jù)稱俱曉天文歷法,應否差人伴送來京,或同山遙瞻等亦在廣州學習漢語,恭候圣旨遵行。”6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3冊,兩廣總督趙弘燦等奏報查問西洋人哆啰并進畫像等情折(康熙四十九年閏七月十四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9—10頁。康熙五十四年“七月十九日,有香山澳本澳商人從小西洋貿(mào)易,船回澳門,搭載西洋人朗寧石、羅懷忠二名。奴才于八月初六日傳至廣州。據(jù)朗寧石稱,系畫工,年二十七歲;羅懷忠稱,系外科大夫,年三十六歲。俱于舊年三月二十一日在大西洋搭船,八月初十日到小西洋,今年四月十一日在小西洋搭船,七月十九日到香山澳。因天氣暑熱,在船日久,請假休息,并制做衣服,往北京天朝效力等語。奴才見是技藝之人,捐給盤費、衣服,俟其休息可以起身,即遣人伴送進京。”康熙帝獲知,即諭:“西洋人著速催進京來”7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6冊,廣東巡撫楊琳奏報西洋人郎世寧等并英法等國商船到粵折(康熙五十四年八月十六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439—440、442頁。。康熙五十五年“七月十四日,有香山本澳洋船在大西洋貿(mào)易回帆,搭載西洋人嚴嘉樂、戴進賢二名,并西洋人書信一封。奴才隨差員傳喚,于七月三十日到省。嚴嘉樂年三十八歲,稱會天文,并會彈琴;戴進賢年三十六歲,稱會天文。因慕天朝圣化,于本年二月二十一日在大西洋搭載來粵,愿進京效力等語。奴才捐給銀兩,制備衣服,擬于八月初十日差人伴送起程。初六日,欽差烏林大、李秉忠到粵。奴才隨將西洋人二名,并書信一封,遵旨交李秉忠,聽其轉奏帶京。”8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7冊,廣東巡撫楊琳奏送會天文之西洋人進京并英國等商船到粵折(康熙五十五年八月初十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356頁。。康熙五十五年“七月內(nèi),到有西洋人嚴嘉樂、戴進賢二名,愿赴京效力,已經(jīng)具折奏聞。今李秉忠自澳門回省,又查有西洋人倪天爵一名,亦稱曉得天文。一并由驛來京。”9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7冊,廣東巡撫楊琳奏報訪送燒琺瑯人及送西洋人進京等情折(康熙五十五年九月初十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422頁。康熙五十七年七月再次朱諭兩廣總督:“西洋來人內(nèi),若有各樣學問或行醫(yī)者,必著速送至京中”1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8冊,兩廣總督楊琳奏英法等國商船到粵并華僑回籍情形折(康熙五十七年七月二十七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268頁。。康熙五十八年五月,有一艘法蘭西洋船到粵,“內(nèi)有法蘭西行醫(yī)外科一人,名安泰,年二十六歲;又會燒畫琺瑯技藝一人,名陳忠信,年二十八歲。奴才等隨催令安泰、陳忠信即速赴京。據(jù)二人回稱:在洋船日久,天氣又熱,必稍得歇息方可起身。奴才等現(xiàn)在捐備衣服行裝,令其于六月十八日即公同遣人伴送來京。”2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8冊,兩廣總督楊琳奏報法國醫(yī)生安泰等到粵并聞艾若瑟將來華折(康熙五十八年六月初二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506頁。由此也可知康熙帝對于有技藝西洋人的熱切之心。康熙五十九年八月,又有西洋人賈蒙鐸、夏歷三、席若漢三人來華。其中“賈蒙鐸、夏歷三二名系傳教修道之士。席若漢會雕刻木石人物花卉,兼會做玉器。奴才等試其技藝精巧手快,俟員外李秉忠起身,即將席若漢一名帶同來京。此后如有通曉天文及技藝之人到粵,當即差人伴送來京。”3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8冊,兩廣總督楊琳等奏報洋人洋船來粵并華僑回籍情形折(康熙五十九年八月十四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725頁。正是這些新來人士,構成了康熙后期以至雍正時期在華西方傳教士的主體部分,對于當時中國自然科學研究事業(yè)的開展,對于中西文化交流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康熙帝對遵從利瑪竇規(guī)矩,領取信票留在中國的傳教士仍然友好信任,請他們?nèi)雽m講解西方科學知識,制造科學儀器。康熙四十七年七月二十七日,武英殿總監(jiān)造赫世亨奏報:閔明鄂“密遞寄與彭佳賓之西洋文書畢告訴:今晨為測驗新造天球度數(shù)分數(shù)均與不均,即與八月初一日日食圖勘合,見天球上所畫度數(shù)甚均,正與月食圖吻合,時反而看出在日食圖上所刊一行字有錯。今年八月初一日日食時,自申時正三刻七分始,由西向南偏缺,錯寫為由東向北偏缺,并以刊刻之。閔明鄂我見錯處,不勝惶悚,錯字之咎,我一人承當,已寫于西洋文書內(nèi),令彭佳賓轉奏等。”康熙批示:“此事自然緊急謝過即可,何必細密之?”4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譯:《康熙朝滿文朱批奏折全譯》,武英殿總監(jiān)造赫世亨奏報天球度數(shù)等情形折(康熙四十七年七月二十七日),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第593頁。
康熙五十九年教皇特使大主教嘉樂來華,堅持前此教皇禁約,“著中國入教之人俱依前歲教王發(fā)來條約內(nèi)禁止之事”,禁止中國天主教徒祭祖祀孔的傳統(tǒng)禮儀習俗,使得康熙帝對待來華西方傳教士的政策急轉直下,決定“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國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5《康熙與羅馬使節(jié)關系文書》(十三),見《康熙與羅馬使節(jié)關系文書 乾隆英使覲見記》,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3年,第42、70—71頁。。由前此的部分禁教轉為全面禁教,從此,西方傳教士在華傳教由合法轉為非法。即使如此,康熙帝仍然一如既往地對來華獻技的西方傳教士持歡迎態(tài)度,不只隨同嘉樂來華“會技藝之九人”中的八個西方傳教士留在了中國,康熙六十年,“上年隨嘉樂到粵留養(yǎng)之西洋人徐安,善做鐘表等物,今已痊愈;又有新到西洋人,一名法良,能刻銅板,一名利白明,能造炮位,俱愿進京效力。準于七月二十四日隨員外郎李秉忠起身來京。”6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8冊,兩廣總督楊琳奏報潮州余應茂糾黨拜盟并英船等到粵折(康熙六十年七月二十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828頁。康熙六十一年,“所到法蘭西洋船內(nèi),有識天文彝人二名,情愿進京效力。一名楊保,年三十歲;一名宋君榮,年三十三歲。俱系法蘭西亞國人。”7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8冊,兩廣總督楊琳等奏報西洋人穆敬遠告假來粵等情折(康熙六十一年六月二十五日),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905頁。。所有這些,不但使中西文化交流得以繼續(xù),同時,對于清朝內(nèi)廷的營造也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
清代宮廷制器活動并不存在對“遠西奇器”的排斥,康熙帝在“禮儀之爭”事件后,驅逐傳教士,禁止天主教傳播的情況下,不僅允許西洋“會技藝之人”繼續(xù)留在中國,而且對這類人還有著熱切的期待,讓西洋技藝為我所用,對各領域內(nèi)最具優(yōu)勢的技藝兼收并蓄、博取廣收,取精用弘。西方的畫琺瑯繪制風格精細,康熙帝極為喜歡,將畫琺瑯制作技術引入宮廷,任用廣東畫琺瑯工匠潘淳和法國技師陳忠信,使康熙畫琺瑯工藝得到了發(fā)展,至遲到康熙五十九年,瓷胎畫琺瑯獲得成功。8參看周思中著:《清宮瓷胎畫琺瑯研究1716—1789》,北京:文物出版社,2008年。
由此可以斷定,“外造之氣”肯定不是如熊嫕所認知的指不合“中國道理”的“遠西奇器”,而應該是指相對于內(nèi)廷的民間制作。民間制作在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下會有差異,受到地理因素、地區(qū)設計技藝的影響,而且在取材、設計、精工細作等方面都無法與內(nèi)廷制作相匹敵,因而不為雍正帝所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