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保護長城

張依萌曾隨長城保護員梁慶立跑過一次巡查，凌晨4點出發(fā)，在沒有路的山間穿行，短短10公里走了4個小時。“當時正是盛夏時節(jié)，酷暑難耐，山上植被茂密，下山之后，我們的胳膊上布滿了樹枝劃出的血道子，衣服濕透。”

作為最早入選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聯合國世界遺產名錄的中國文化古跡，長城既是國民心中強烈的民族政治文化符號，又具有“文物”的基本身份，其綿延萬里、跨15個省（自治區(qū)、直轄市）的巨大體量，在全世界文化遺產保護歷史長河中，鮮有其極。

修得漂亮未必是保護

迄今，長城入選世界遺產名錄已32載。1984年9月，鄧小平為八達嶺特區(qū)題詞“愛我中華，修我長城”，這八個字至今仍常見于以長城為主題的紀念郵票和明信片上。1985年，中國加入世界遺產公約。1987年，長城成為中國首批入選世界遺產名錄的文化遺址。

八達嶺、山海關、嘉峪關等地的長城風貌，是大多國人心中“長城的樣子”：崇山峻嶺中有一道高大的城墻，有著整齊的垛口，其間分布著一些高大的敵樓式建筑。實際上，長城綿延2萬多公里，只有377公里呈如此風貌。

2018年10月，在山西黃河邊一處名為樺林堡的長城段遺存周邊，古建筑畫家連達看到當地人剛把原本風化發(fā)黃的城堡門樓刷成了當代的建筑灰，深感痛心：“他們覺得，刷長城門樓就跟整理自己的房屋一樣。”連達說，樺林堡的見聞使他意識到，在長城保護觀念與行動方面，我們仍存在巨大的進步空間。

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文物研究所館員張依萌透露，因自然風化、坍塌或人為破壞等原因，目前有三分之一的長城段在地面上看不到遺跡，早期不按原貌修復長城的行為則更多：“比如，很多戰(zhàn)國秦漢長城遺跡都是按八達嶺樣貌修復的，而八達嶺是明長城樣式代表。”

在保護長城方面，北京市擁有多個第一：“保存最完好、價值最突出、工程最復雜、文化最豐富，是中國長城最杰出的代表。”圖為北京慕田峪長城景區(qū)環(huán)衛(wèi)工王茂海撿拾長城上的垃圾

“長城保護的目的不是要把長城修得很漂亮，那不是保護。我們在長城保護中堅持原狀保護，要保護的是經過長期的自然和人為共同作用后形成的長城歷史文化景觀的現狀，這是我們所說的‘原狀’，而不是要去恢復‘想象中的樣子’。”國家文物局副局長宋新潮說。

宋新潮表示，在長城保護中，更加強調真實性、完整性保護，應盡最大可能保留抗戰(zhàn)、長征等歷史留在長城上的痕跡。

鄉(xiāng)民“長城保護員”

長城保護任重而道遠，而人事力量不強，則為長城保護的一大困局。

中國境內歷代長城分布于15個省（自治區(qū)、直轄市）、97個地市、404個縣（區(qū)），沿途分布有墻體、關隘、城堡、單體建筑和相關遺存等共計43721處，沿線各級、各類保護管理機構達600多個。而據2016年的統(tǒng)計數據，長城沿線4萬多個點段，專業(yè)保護管理員約為1000人。張依萌認為：“長城保護管理最大的困難是資源不足，跨行政區(qū)域分布太廣。對于如此大規(guī)模的文物，在世界范圍內，都沒有妥善保護的經驗。”

“從力量配比來看，有一個數據值得關注，中國有約76萬處不可移動文物，專業(yè)文物管理人員數量為16萬人，平均每人管4.7處。而長城配比為平均每人管40處。”張依萌補充。為了彌補這一不足，自2003年起，各地文物部門陸續(xù)從長城沿線居民中聘請一批人，從事長城最基本的巡查、修補，以及上報險情隱患等工作，這些長城鄉(xiāng)民被稱為長城保護員。

“80后”梁慶立是河北的一位長城保護員，他負責河北榆木嶺約10公里的長城段。文物部門對他的要求是每個月做一次基本巡查，但梁慶立幾乎每三天就會走一遍，采集數據、拍照上傳到長城資源數據庫。如果發(fā)現有人盜掘文物，他會迅速向文物部門舉報；有時為了保護現場，他會在風雨交加的夜晚，徹夜守候在長城敵樓上。

張依萌曾隨梁慶立跑過一次巡查，凌晨4點出發(fā)，在沒有路的山間穿行，短短10公里走了4個小時。“當時正是盛夏時節(jié)，酷暑難耐，山上植被茂密，下山之后，我們的胳膊上布滿了樹枝劃出的血道子，衣服濕透。”

張依萌感慨：“對于那些住在長城邊的人來說，長城就是他們的家園，既是精神上的家園，也是物理上的一個歸宿。保護員，這些最普通的人撐起了長城保護的一片天。”

張依萌給約6000人的長城文保人打了一個分：“如果說長城保護需要100分的力量，現在我們的力量只有一兩分，但達到了一二十分的效果。”

志愿保護從難到易

除了保護員和長城沿線居民，社會公眾的參與和保護監(jiān)督也是重要力量。2018年6月，由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等10家單位發(fā)起，長城沿線41家文物行政部門、企事業(yè)單位、民間社團等加盟的“長城保護聯盟”在京成立。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對長城保護作出重要指示，國務院召開專題會議研究長城保護工作。如今，長城保護社會效應不斷彰顯，逐漸形成了“政府主導、社會參與”的新局面。

長城小站就是致力于長城保護的一個民間組織，在長城愛好者群體中影響頗大。自1999年成立以來，長城小站創(chuàng)始人、站長張俊和“站友”們無數次考察長城，自發(fā)為長城建立數據資料庫、用微信公眾號普及長城知識和長城保護情況，成為二十年來長城保護一線的見證人。

2006年由國務院批準出臺的《長城保護條例》，讓文物部門在處理破壞長城行為時有法可依，是我國長城保護史中的重要節(jié)點。

2015年8月，國家文物局文物違法舉報中心掛牌運行，并公布了全國統(tǒng)一舉報電話12359。理論上，任何人在看到破壞長城的行為時，都可以通過該熱線電話，直接上報給國家級的舉報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