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石玉
中國舞蹈藝術是一門歷史十分悠久的表演藝術,它產生于遠古的原始社會,并貫穿于夏商周以來的中國歷朝歷代之中,至今仍然方興未艾。唐代是中國古代社會的強盛時期,在政治、經濟、軍事、科學、文化等方面都取得了突出的成就,并給后世的發展帶來了極大的影響。在唐朝,作為文化藝術領域重要組成部分的舞蹈藝術與古典詩歌,都迎來了輝煌發展的黃金時代,它們分別構筑起中國歷史上的兩座文化高峰。正如我國著名舞蹈史學家、教育家王克芬教授所說,“唐代舞蹈是我國古代舞蹈發展史上光輝的一頁,它如盛開的百花,植根于廣闊、深厚的各民族民間樂舞的沃土上,枝繁葉茂,萬紫千紅。”“作為一種獨立的表演藝術形式,唐代舞蹈是我國古代舞蹈藝術的發展高峰”,是繼周、漢兩朝之后我國古代舞蹈發展史上的第三個集大成的時期。因此,在中國舞蹈發展史上,唐代的成就和影響應當受到高度重視。
舞蹈與詩歌是關系極為密切的兩種藝術。《尚書·舜典》說:“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毛詩序》中也寫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杜甫在其《進三大禮賦表》中也說過:“竊慕堯翁擊壤之謳,適遇國家郊廟之禮,不覺手足蹈舞,形于篇章。”可見詩歌與舞蹈聯系的緊密程度,在詩歌不能滿足情感宣泄之時,人們就用舞蹈的方式來表達情感。所以,在中國古代,詩、樂、舞往往是三者一體的。杜甫是唐代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中國古典詩歌藝術的集大成者,也是一位卓有成效的舞蹈評論家和舞蹈鑒賞家。杜詩題材極為廣泛,在其留傳至今的1450余首詩作中,有35首以舞蹈為描寫主題的舞蹈詩,雖然其舞蹈詩的數量不及白居易(72首)、李白(53首)和王建(42首)等人,但其舞蹈詩、舞蹈觀及其美學思想對后世的詩歌、舞蹈等藝術的發展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目前,學界對杜甫詩歌及其文賦與舞蹈(包括音樂)的關系的專題研究己經取得了較為豐碩的成果,如張志烈《杜甫詩文中的音樂世界》、劉亞男《論杜甫的音樂美學思想》、傅正谷《論杜甫樂舞詩的創作特色》、陳潁《杜甫、白居易樂舞詩之比較》、李珍珍《李白、杜甫音樂思想及其比較研究》、姬茅《李白杜甫詩中之舞及其意蘊》、柏紅秀《論杜甫對唐代樂人文學的大力開拓》、孫麗萍《試論公孫大娘劍器舞的道具、套路及其在舞蹈史上的地位》、和田英《談公孫大娘與劍器舞的若干問題》等。這些研究對本文的研究內容有較大的啟發價值,但筆者認為,上述涉及杜甫舞蹈詩文的研究文章雖然較多,研究內容也較為廣泛而深入,但對杜甫詩文與唐代舞蹈特點及其社會成因的總體探討卻鮮有論及。因此,筆者認為,我們有必要通過對杜甫舞蹈詩文的多角度審視,對唐代舞蹈藝術的生態演化進行新的認識。
唐代的樂舞機構較之前代更加完善,保障了朝廷樂舞活動的豐富多彩和大型樂舞活動的舉辦開展。杜甫詩文中也有不少涉及宮廷樂舞機構,以及燕樂和雅樂的內容,它們都反映了唐代舞蹈所具有的系統化、大型化、正規化特點。
眾所周知,漢代是我國歷史上的一個經濟文化高峰。漢武帝始置掌管音樂的機構——“樂府”,《漢書·禮樂志》記載:“至武帝定郊祀之禮……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漢書·佞幸傳》也記載:“延年善歌,為新變聲。是時,上方興天地祠,欲造樂,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意弦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可見,“樂府”這個中國第一個專業化音樂機關,其任務主要還是采集民間歌謠,于舞蹈方面尚無大的建樹。此后,中國舞蹈藝術,經過三國、兩晉、南北朝和隋代的不斷發展,到了唐代,則迎來了音樂和舞蹈(樂舞)皆臻昌盛繁榮的輝煌時代。唐代前期,在沿襲隋代音樂機構設置的基礎上,進一步完善和豐富了宮廷的各種樂舞管理機構。其樂舞機構主要包括太常寺、梨園和教坊三部分。







杜甫詩文中有關宮廷燕樂的描寫有很多。除上文所言“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外,還有“拂水低徊舞袖翻,緣云清切歌聲上”(《樂游園歌》),“青蛾皓齒在樓船,橫笛短簫悲遠天。……魚吹細浪搖歌扇,燕蹴飛花落舞筵”(《城西陂泛舟》),“中堂舞神仙,煙霧蒙玉質。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秋興八首》其六),“高宴諸侯禮,佳人上客前。哀箏傷老大,華屋艷神仙。南內開元曲,常時弟子傳。法歌聲變轉,滿座涕潺湲”(《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審李賓客之芳一百韻》)等,這些詩句或寫自己在長安時目睹的皇家奢侈生活,或寫晚年漂泊西南時的盛衰治亂之感,而其留寓巴蜀和湖湘詩中的“歌舞”,則已成為了往昔和平安定生活的代名詞。


杜甫出身于“奉儒守官”的官僚家庭,自幼熟讀儒家經典,一生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為崇高的理想,希望君主像堯、舜一樣賢明,實行仁政。因此,他從儒家教義信條出發,對象征皇權的宮廷雅樂充滿了敬意。如回憶開元盛世的《憶昔二首》其二云:“宮中圣人奏《云門》,天下朋友皆膠漆”,《云門》是遠古圣王之樂,也是宮廷祭祀常用之樂。《奉贈太常張卿垍二十韻》:“伶官詩必誦,夔樂典猶稽。”詩中的夔樂,借指廟堂雅樂。這些詩句,都表明了杜甫崇尚禮樂的態度。


杜甫雖然沒有留下有關太清宮《紫極》等祭祀舞蹈的詩文,但唐朝貞元進士張復元的《太清宮觀紫極舞賦》和唐代辭賦家李絳(764-830)的《太清宮觀紫極舞賦》二賦,都十分生動形象地記載了紫極舞的舞容動態。



唐帝國建立后,與西域各族及中亞、西亞、南亞各國的經濟文化往來是極為頻繁的,其中各民族之間的音樂舞蹈交流最為密切。因為樂舞是人類的共同語言,它不受地域民族的限制,極易流傳。這種樂舞藝術的長期交融,也為唐代舞蹈帶來了極其豐富的滋養,從而有力地推動了唐代舞蹈的發展。





百戲萌芽于先秦時期,自秦漢以來即頗為流行。唐代的百戲表演極為興盛,其內容紛繁龐雜,演出技巧更加高超,呈現出百花齊放的局面,體現了唐代舞蹈與其它藝術綜合發展的特色。百戲的繁榮對大唐文化的繁榮有著積極的推動作用,對后世俗文學、戲曲藝術的發展有著深遠影響。開元十七年(729),唐玄宗將其生日(八月五日)定為“千秋節”,此后每年“千秋節”都在勤政樓前大陳樂舞百戲,與民同觀。杜甫《陪柏中丞觀宴將士二首》之二云:“繡段裝檐額,金花貼鼓腰。一夫先舞劍,百戲后漁樵。”描寫了在夔州觀看宴會鼓樂、舞劍、百戲和漁樵時的熱鬧場景。雖然杜甫的這首詩作沒有記載宴會中百戲的具體內容,但舞蹈當是這次宴會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內容。






在唐代,舞蹈是深受人們喜愛的藝術之一。在皇室貴族、朝廷大臣、文人雅士、平民百姓等社會各階層中,也不乏能歌善舞之人,人們常常把舞蹈視為抒情自娛、展示才華和表示禮儀的手段。

杜甫雖然沒有描寫楊貴妃《霓裳羽衣舞》、安祿山《胡旋舞》等達官貴人自舞的詩句,但也有反映地方官員拔劍起舞的詩句,如“醉從趙女舞,歌鼓秦人盆”(《貽華陽柳少府》)、“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短歌行贈王郎司直》)、“傾壺簫管黑白發,舞劍霜雪吹青春”(《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爾遣興,寄近呈蘇渙侍御》)。杜甫的以上自歌自舞和他人舞劍等詩作,反映了當時文士以善歌舞為榮的社會風尚,也說明了音樂舞蹈文化在士人階層中的廣泛普及。

杜甫現存詩文1450余首,言及酒筵舞蹈的有10首左右,這為我們了解唐代舞蹈和有關社會風俗提供了難得的材料。如“晚酣留客舞,鳧舄共差池”(《九日楊奉先會白水崔明府》),“誰能載酒開金盞,喚取佳人舞繡筵”(《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四),“對月那無酒,登樓況有江。聽歌驚白鬢,笑舞拓秋窗”(《季秋蘇五弟纓江樓夜宴崔十三評事韋少府侄三首》其三),“離亭非舊國,春色是他鄉。老畏歌聲斷,愁從舞曲長”(《江亭王閬州筵餞蕭遂州》)等,這些描寫酒筵舞蹈的詩句,寫出了詩人觀賞歌舞時或喜或憂的不同心情。









注釋:
①王克芬:《中國舞蹈發展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66頁。
②李民、王健:《尚書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19頁。
③(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唐)陸德明音釋,朱杰人整理:《毛詩注疏》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6-7頁。
④(清)仇兆鰲:《杜詩詳注》,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2104頁。
⑤統計數據來源于劉威2011年南京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唐代舞蹈詩研究》附錄《描寫歌舞具有代表性的詩人詩作數量分析》,參見其論文第86頁。
⑥(東漢)班固著;趙一生點校:《漢書》,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414頁。
⑦(東漢)班固著;趙一生點校:《漢書》,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1114頁。
⑧(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243-1244頁。
⑨(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477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