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元青花瓷器中的麒麟文化

王慧敏 朱天陽

唐代之前，中國瓷器的發展多以青瓷為主，唐代后形成了南青北白的局面。直至宋代，中國瓷器的生產呈現出百花齊放之態勢。元朝是中國陶瓷發展的重要時期，在繁榮的唐宋瓷業的基礎上有所進步和發展，尤其是青花瓷的燒制技術日益成熟。產自景德鎮的青花瓷器型更加美觀，花紋精致更具時代感，景德鎮青花瓷為元青花的歷史發展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元代作為中國歷史上首個少數民族實現全國大一統的朝代，疆土廣闊、民族融合、文化多元的時代背景下，成熟時期的元青花瓷器多呈現富麗雄健、畫風豪放、繪畫層次繁多的審美特點，這一時期特殊的歷史條件造就了她的多彩多姿。元青花是中國陶瓷史上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瓷種，在14 世紀中后期對外輸往西亞、南非、歐洲和東南亞等地。尤其是歷史上古“絲綢之路”的終點，作為歐、亞、非三大洲的交匯處，連接東西方樞紐的伊斯坦布爾更是元青花出口的重地。由于西亞對元青花的熱衷，使得出口的青花瓷身價倍增，并且在外觀設計上，出口西亞的元青花其形制很大程度上依照于西亞、中亞民族的審美需求。元代青花瓷器具有大氣磅礴的造型特點，器物形制多為獨創而非局限地取決于漢族生活習俗。元青花的許多造型及功能除承接漢族原有器型樣式之外，也與蒙古族及西亞諸民族的生活方式密切相關，可謂是集漢族文化、蒙古族文化與伊斯蘭文化于一體的藝術結晶，是多民族生活習俗文化融合的產物。

《禮記》中道：“麟、鳳、龜、龍，謂之四靈”。麒麟乃中國古代傳說中的神物，《宋書符瑞志》曰：“麒麟者，仁獸也。牡曰麒，牝曰麟”。麒麟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視為吉祥的神寵，主太平、長壽。歷史上關于麒麟的傳說與孔子存在某種淵源，晉代王嘉在《拾遺記·晉時事》中說道：“夫子之生夕，有麟吐玉書與闕里人家。”相傳其出生與辭世之前皆有麒麟預兆，孔子也曾在《春秋》中為魯哀公“西狩獲麟”悲嘆“吾道窮矣”，故又有麒麟乃儒家象征這一說法。麒麟作為傳說中的圣獸，其真實樣貌無從考究，歷朝歷代對麒麟形象的理解各有不同。漢代畫像石中的麒麟介于鹿與馬之間，南北朝以后開始作為帝陵的鎮墓石獸，到了宋代演變為身體有鱗片的類龍行動物，元、明、清及近代的麒麟基本傾向于“龍首、鹿角、麋身、馬蹄、牛尾”的形態。麒麟雖外表猙獰，但內在仁厚，性情溫和。不傷害人畜，蹄不踐生靈，不損草木，是人們心目中最仁慈和吉祥的神圣之物。中國傳統手工藝匠人將對麒麟文化的信仰灌注于民俗器物之中，歷史上自元代最早開始在青花瓷器上繪以麒麟紋樣，形體似鹿，矯健英俊。元瓷器的裝飾題材也大多以麒麟紋飾為主，呈現出形式多樣，內涵豐富的麒麟文化。頗具中華傳統藝術審美價值的青花麒麟紋以其獨特的藝術語言，詮釋著中華民族博大精深的民俗文化內涵和審美精神。

一、盤內麒麟

富饒繁榮、和諧統一的時代背景下，承接了唐宋青白瓷的技藝精髓，元代青花瓷器在燒制技術上實現了瓷石與高嶺土結合的突破。用氧化鈷料在瓷器上描繪紋飾，施釉后高溫一次燒制而成，藍白相應的顏色更為純正典雅。同時有別于傳統瓷器含蓄內斂、相對單調簡潔的青花圖案，元青花的紋飾受中原戲曲文化的影響增添了一定的故事性，以層次多樣的構圖、大氣豪邁的紋飾給人以鮮明飽滿的視覺效果。麒麟紋是元青花裝飾中頗具時代特征的題材，往往伴有精雕細琢的山水花草，或同龍鳳紋組合成畫，繪與一器。

圖1 元青花麒麟竹石紋大盤

圖2 元青花麒麟飛鳳紋盤

現存于土耳其拓普卡珀博物館的元青花麒麟竹石紋大盤（圖1），乃元代景德鎮麒麟紋青花瓷盤的經典之作。此盤為蘇麻離青料制的永欣型青花大盤，釉色鮮艷，器型規整，上口外徑46.5 厘米。內壁繪纏枝牡丹及纏枝蓮，盤心繪有竹石、蕉葉、牽牛花、瓜果等圖案，畫面飽滿層次結構多樣而不顯繁亂。盤內正中一只靈動似鹿的麒麟身披火焰，體態輕盈躍然于竹石之上，惟妙惟肖似從盤內呼之欲出。作為元青花麒麟紋瓷盤的代表，此盤器紋路走勢條理富厚繁密，青花發色清亮不顯暗沉，圖案繪法嫻熟大氣，胎薄體輕做工考究，充分表現出元代高超的制瓷水平。這件麒麟竹石紋大盤中的麒麟身形靈動纖細，整體形象似鹿，身披龍鱗馬蹄獅尾。生動多元的麒麟紋樣歷經各個朝代的不斷演變，寄托著人們的諸般愿望。以鹿角表示威武強壯，以馬蹄表示快速矯健，鹿身寓意輕靈長壽，龍鱗象征神圣威嚴，獅尾象征榮華富貴。集諸多象征性動物元素于一身的麒麟身披驅邪避害的火焰游走于茂密富饒的竹石花果之間，承載著人們對世間祥和太平，生活安寧富足的美好祈愿。

故宮博物院典藏的元青花麒麟飛鳳紋盤（圖2）高7.9 厘米，口徑46.1 厘米，足徑26.1 厘米，沿邊翻折，盤口呈菱花式樣，盤心坦平，圈足。此盤通體施青白釉，底素胎無釉，內外繪飾多層青花紋案。盤口折沿上繪以卷草紋，內壁青花網紋地上突出白色纏枝牡丹紋，盤心邊緣環卷草紋復疊。中央青花地烘托麒麟、翔鳳各一，空間襯以白色的蓮花及朵云紋，以纏枝蓮紋裝飾外壁。麒麟與龍鳳皆為中國傳統民族精神的象征，麒麟紋的文化傳承也同傳統龍鳳紋一樣源遠流長。麒麟飛鳳紋盤的盤心，麒麟與飛鳳相舞于內寓意著“威鳳祥麟”以示太平盛世天地祥和，也喻惜貴難得之人才。元代許有任曾曰：“人間世，何處祥麟威鳳，繁華一枕春夢。”又有王逢《梧溪集四上二胡節士》詩道：“祥麟威鳳不可招，斷霞落日鴉明滅。”

二、瓶上麒麟

玉壺春瓶又稱玉壺賞瓶，是中國瓷器造型中的一種典型器型，基本造型是由唐代寺院里的凈水瓶演變而來，形似兩個對稱的“S”，線條優美柔和，多為圓形和八棱形，頸較細，頸部中央微微收束，頸部向下逐漸加寬過渡為杏圓狀下垂腹，曲線變化圓緩；圈足相對較大，或內斂或外撇。玉壺春瓶的造型最初定型于北宋時期，元代承襲了宋代玉壺春瓶圈足外撇，體形瘦長的形制，造型優美舒朗,青花色澤艷麗穩定。著名的元青花雙麒麟玉壺春八棱瓶（圖3）就是典型的撇口、束頸、垂腹、八棱足器型。整器制作規整，線條流暢，造型優美，釉面細膩光滑，釉質肥厚光潤。瓶身八個棱面釉色乳白，自上而下，依次繪以蕉葉紋、云紋、麒麟紋以及各式吉祥紋飾。紋路繪畫技藝高超，畫意流暢瀟灑飄逸，雙麒麟形容威武，四目雙睜頗具神韻。嘴巴微張似要長嘯，胡須鬃毛雙角輕松飄逸自然，細脖寬胸鱗片清晰富有光澤，四肢強勁有力、身段矯健生氣勃勃。再以各式植物紋飾相襯，神采奕奕，顯得生動逼真。中國傳統文化崇尚成雙成對，所謂好事成雙，“麟”音同“臨”，借兩只生動活潑的麒麟寓意雙喜臨門，表達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質樸期盼。

圖3 元青花雙麒麟玉壺春八棱瓶

三、罐中麒麟

“罐”與“官”諧音，因而罐器在中國傳統器物中占據著重要地位，寓意門庭興旺，官運興隆。青花瓷器的制作工藝發展到元代，出現了胎體厚重的巨大形體。為了滿足對外輸出伊斯蘭國家的人民飲食需求，元青花大罐這種大型飲食器皿應運而生。例如青花麒麟獻壽紋大罐（圖4），罐高32.8厘米，口徑21 厘米，造型呈“直口，短頸，溜肩，斂腹”式樣。罐上青花設色雅致，布局疏朗清逸，繁而不縟，紛而不亂，主題突出層次鮮明；諸式紋樣氣韻生動，栩栩如生，空靈瀟灑。罐身整體圓潤飽滿，罐面以白釉為底飾以青花紋案，色澤鮮亮，紋路精密復雜，卷草、祥云、纏枝等紋飾依次自罐口沿至肩部。腹部壯碩的麒麟馱一巨大“壽”字紋樣，雙目炯炯神采激揚，寓意吉祥長壽。

元青花罐除去基本的大罐樣式外，還有斂口四系鼓腹罐、撇口雙系瓜棱形罐、唇口雙系鼓腹式罐、唇口溜肩圓腹雙系式等。這件經典花卉麒麟紋四系罐（圖5）便屬于斂口四系鼓腹罐式樣。此器體形較大，罐口細小，口頸較短，肩部豐滿，鼓腹，腹部至罐底漸趨內收。罐肩上作四個絞絲系耳，罐面白底釉色上卷草紋、蕉葉紋、纏枝蓮紋交錯繪飾。青花紋飾的主體為腹部的麒麟紋樣，龍形麒麟四肢舒展，昂首回眸神態逼真，周圍輔以卷云紋、花卉紋、寶蓮紋以作裝飾。瑰麗多姿、儀態萬方，健碩的麟趾喻示著“麟趾呈祥”之意。《詩經》曾經用“麟趾”稱贊周文王的子孫知書達理，后“麟趾”一詞多用于祝頌子孫賢惠。《詩經·國風·麟之趾》：“麟之趾（足）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額頭），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以麒麟足、額、角隱喻王室子孫的仁厚、聰慧。

圖4 元青花麒麟獻壽紋大罐

圖5 元青花花卉麒麟紋四系罐

麒麟這種傳說中吉祥神物的誕生源自于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的“集美”思想。這種理念一直是幾千年來中國人精神世界和物質世界所追求實現的目標和愿望。因而在古代人們的想象中，麒麟“首似龍，形如馬，狀比鹿，尾若牛尾，背生五彩毛紋，身披金色鱗甲，口能吐火，聲音如雷”，集各種動物形象元素于一體，象征著諸多美好寓意，是人們期望祥瑞太平的精神寄托。青花瓷器中的傳統麒麟紋樣作為中國頗具代表性的傳統民俗工藝文化之一，貫穿瓷器歷史發展的諸多階段，深刻反映出不同歷史時期的工藝水平和審美傾向，同時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人們的生活面貌和風俗習慣。作為麒麟紋飾的發源，元代青花麒麟紋瓷器被賦予了豐富內涵。以“麒麟送子”寄予著求子育子之心，正所謂“天上麒麟兒，地下狀元郎”，祈愿早生貴子，子孫賢德；以“祥麟威鳳”寓意太平盛世和難得將才；以“麟子鳳雛”、“麟趾呈祥”贊頌貴族子孫仁厚聰穎；以“麟肝鳳髓”比喻極為稀有的食品；以“鳳毛麟角”稱贊物稀珍貴。

現今麒麟紋飾多刻在門庭梁柱之上，可昭顯門庭高貴，代表“鎮宅避邪”之意。經千百年歷史傳承，麒麟文化被民間大眾以及統治階級所普遍接受，對麒麟紋的圖騰崇拜逐漸深入人心。“仁獸”麒麟身上承載著中國千年傳統禮教與歷史文化傳承。它既代表了中華民族的歷史文化精髓，同時也是世界文化藝術寶庫中的巨大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