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琴
在電影與小說兩種不同的藝術形態共同作用下,產生了具有轟動效應的《芳華》。
從小說《芳華》到電影《芳華》,命運的哀傷慨嘆戲謔,繽紛絡繹成留戀美好悵惘。小說演繹的是禁欲下的悲劇,悲劇下的荒蕪,而影像凝固的是懵懂青春里的美丑,和理想主義散場后的緬懷。
作品《芳華》文本中,一再出現富有意味的細節意象,比如假手、假胸。但是一雙“腳”的細節被凸顯,是在小說的封面上和電影的主題海報中。書的封面上(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 版)是一雙跳舞的腳,同時,這也是電影海報的主題:一只腳穿著芭蕾舞鞋,一只腳穿著解放鞋。

這雙腳最初來自小說里對劉峰的描寫。“我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穿著兩只不同的鞋,右腳穿部隊統一發的黑布鞋,式樣是老解放區大娘大嫂的設計;左腳穿的是一只骯臟的白色軟底練功鞋。后來知道他左腿單腿旋轉不靈,一起范兒人就歪,所以他有空就轉幾圈,練功鞋都現成。”這雙腳上的鞋的細節,作為小說中劉峰的第一次出場,形象地交代了人物的身份和精神底色。作品廣宣時,人物腳上“老解放區大娘大嫂設計的黑布鞋”轉換成宣傳海報的“解放鞋”(上世紀70 年代流行),“一只骯臟的白色軟底練功鞋”轉換成“芭蕾舞鞋”。“解放鞋”是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開始成為軍人的必備著裝,小說原文中的“黑布鞋”是解放區、老根據地的著裝。“黑布鞋”的意象隱秘地透露了小說反思的綿長深度和歷史批判眼光,而解放鞋卻將歷史斷代,定格在文革(上世紀70 年代)這一特殊階段。二者的轉換,使閱讀反思的視線從解放戰爭時期收回到20 世紀70 年代。“白色軟底練功鞋”轉換成“芭蕾舞鞋”,細節形象的變化,瞬間使得人們的目光從生活的寫實聚焦到審美。華美的舞鞋跳躍在聚光燈下,展現無限的青春美好和激情;草綠的系帶的解放鞋踩出的是特有年代的氛圍和規制;這雙鞋的后面有語言傳達不出的滔滔時代的政治與人生。這樣的轉換是馮小剛的電影需要的。這樣一雙既寫實又寫意的鞋子的轉換,有傳承有寄托有夢想,可以帶給我們多維視角。小說封面的左上角“馮小剛同名電影原著小說”字樣,說明小說發行本身也在借助電影的推廣。
據悉,小說寫作的起因是馮小剛和嚴歌苓對文工團生活的懷念,然后兩人一拍即合。盡管嚴歌苓已經卓有盛名,怕是也要好久之后大眾才知道她的這部作品,因為之前普通大眾基本都是通過電影才知道作為編劇的嚴歌苓的。比如她編劇的《金陵十三衩》《歸來》等。嚴歌苓長期旅居海外,自由的創作身份使得她無拘于大陸社會對文革歲月的禁忌,酣暢地挖掘這個礦藏,具有獨特角度。她的作品中對底層小人物、邊緣人物的關懷以及對歷史的重新評價,都折射出復雜的人性和批判意識。小說《芳華》雖然更多的帶有自傳色彩,但她對復雜的社會人性的思考和濃烈的批判意識仍然尖銳。
綜觀兩種不同樣態的藝術作品,這雙跳舞的腳(鞋),是讀書和讀影的一把鑰匙。小說和電影,都是在寫這雙意味深長的腳,但在豐富的意象背后卻各有側重。小說集中筆力突顯的是有禁錮意義的“解放鞋”,并且將反思的歷史延長,而電影的鏡頭是為了增強有審美意味的“芭蕾舞鞋”的魅力,寄托了青春的緬懷。所以,小說和電影用幾近相同的情節人物敘事基礎,卻呈現出了不同的主題調性。
小說《芳華》,記述了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一群來自大江南北的“軍隊版的才子佳人”,用他們的軀體、歌聲做載體傳遞政治意識形態的聲音,舞臺上下朝夕相處,中年后命運沉浮的故事。其中有青春的美好,也有華美長袍下欲望人性培植出的“虱”。小說原名《你觸摸了我》,在禁欲的時代背景下,敘述了一代文工團人的命運變遷,探討平凡與偉大、犧牲與永恒的時代話題,帶著被特殊時代鍛打的痕跡,由作家嚴歌苓用跳躍的回憶筆調一層層地剝開曝曬。
小說在1973 年開始,重點著墨時已經到了文革尾聲。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斗私批修”的時代氛圍還在,但好像有了些微變化。蕭穗子說“在我們軍營里,1977 年夏天的熄燈號跟其他所有號音一樣,已經沒多少人當真了。”在這樣的時代氛圍里,小說中的幾個主人公上場了。劉峰是小說中唯一的男主角,也是文工團的標兵。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前半段是他和林丁丁的關系,后半段是他和何小曼的關系。小說的三分之二,描寫了他們的青春生活,三分之一呈現了人到中年曲終人散的后半人生。
1.觸摸事件和假手
劉峰本是個普通人。他因為常常做好事,犧牲自己幫助他人,總是出現在人們需要的時候,像時代偶像雷鋒,被大家調侃為“雷又鋒”。用蕭穗子的話說,“沒有劉峰,我們都不知道日子該怎么過”。他是全軍的標兵。他的平凡,他的善良,本自天性,此時,被時代賦予了意義。
“觸摸事件”的爆發,說明劉峰這個被大家認為“標兵”了的人還藏有“私修”。在激情涌動下的愛的表白,就是觸摸了林丁丁的脊背。其結果,是他被林丁丁反告耍流氓,被開除文工團,被流放到對越自衛反擊戰的戰場,最終失去了那只帶有他生命肉體的溫熱,充滿無限愛的渴望的右手。劉峰的人生因此而改變。小說的后半部,通過郝淑文和蕭穗子的回憶,一再說到劉峰的假手。“我手心里一直留著抓握假肢的感覺。那種冷的硬的廉價的膠皮感覺留在我的手上,在我掌心上留了一塊灼傷。”
也是在被逐出文工團的那一刻,劉峰“扔掉頒發給他的各種榮譽證書獎品”,因為標兵賦名是以沒有人性為代價的,被推上大理石基座,是被牌位化的,是不應該有自己的愛情的。如果“受獎”就是以被閹割為代價,劉峰寧愿被驅逐,因為他還“藏”有自己。
觸摸事件給劉峰留下的是只假手,給人心留下的是灼傷,是那個時代真實與虛假的證明,是肉體禁錮和精神閹割的證明。
2.假胸事件和精神分裂
何小曼是個“從來就不被善待的人”,這是她的性格邏輯基礎。這個不幸的女孩,右派父親自殺后,隨母親改嫁,她所有的正當需求都會招來辱罵。本以為部隊可以幫她擺脫噩運,卻因為用海綿自制了一件胸罩,透露了人們內心隱秘的向往,從此被人嘲笑“假胸”。“一個從來不被善待的人,最能體察到善良。”被男演員嫌棄沒有搭檔的何小曼,只有劉峰主動陪她練托舉,她此生第一次嘗到了被愛護的滋味。當劉峰因為“觸摸事件”被眾人落井下石,趕出文工團,只有她一人去送行。體察到劉峰善良的何小曼,自覺地選擇和劉峰站在一起。面對這個集體的“惡”,在一次赴藏演出中,她自我放逐,離開文工團,要求上了戰場。作為戰地護士的何小曼,因為被報紙寫成“背著受傷的戰友跋山涉水的英雄”,一夜之間成了戰地天使,這個從來不被善待的人,處處被簇擁。巨大的落差,擊垮了她的神經。小曼帶著英雄花被送進精神科病房,她感覺自己被榮譽“伏擊”了,她瘋了。
何小曼因“假胸”被嘲弄,因突然榮耀加身而精神分裂,小說又給出了肉體禁錮和精神閹割的力證。
3.被禁錮和閹割的庸眾
肉體的禁錮和精神的閹割,不僅是“雷又鋒”和“戰地天使”的命運,還有生活于其中的每個人。
在劉峰因為“觸摸事件”被處分之前,小說中還穿插進蕭穗子、郝淑文、林丁丁的故事。最先是蕭穗子因為寫情書談戀愛被批判為“用資產階級情調腐蝕戰士”,于是成了另類,被階級陣營邊緣化。起因是身材豐滿家庭出身軍隊高干的郝淑文嫉妒又瘦又小的蕭穗子談戀愛,于是郝淑文三下五除二就把蕭穗子的男友引誘到了床上,還誘使蕭穗子的男友告密,把蕭穗子的情書上交組織,從此使蕭穗子被劃為另類陣營。
林丁丁是蕭穗子、郝淑文、何小曼一個宿舍的,是小說里點燃焦點的那根火柴。這是一個外表純真,實則庸俗的女性。林丁丁似乎天生嬌弱,聲音有點孩子氣,走路總像是不小心要絆倒,惹男人憐愛。她看起來天真幼稚,因為練踢腿,月經期的衛生紙從褲管里飛出,她羞得大哭沒臉見人。按這樣的人設,她應該純樸天真不諳世事,可是怎么會讓人想到她是那么市儈算計,一直夢想著嫁給軍區首長的兒子做兒媳。她周游于男人之間,不放過任何一點不傷害自己的利益享受,劉峰的心靈手巧多才多藝她其實也不排斥。在那個物質奇缺的年代,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劉峰用省下的口糧做的甜餅,卻不允許劉峰愛的表白,污告劉峰耍流氓。“劉峰怎么從大理石基座上下來了,還敢愛我?”在她的眼里,劉峰就不是“人”,就應該是個沒有個人欲望的人。林丁丁是個不自覺地使用已經被閹割了的標準去閹割劉峰的人,她是個精神被閹割而不自知的人。
除了林丁丁,還有生活在文工團里的一眾人等,也在等著劉峰露出“人性的馬腳”,“既然沒有勇氣鞭撻自己,就鞭撻劉峰,于是落井下石變成了眾人的狂歡。”大家一起參加痛打劉峰的批斗,他們瞬間就把選舉劉峰做標兵的手變成了砸向劉峰的拳頭,庸眾們已經自覺把閹割了的標準內化,從而把自己當成閹割他人的武器。人性的復雜,社會集體中隱蔽的人性惡,都在特定條件下被激發出來。劉峰就這樣,被眾人放逐。
小說的結尾意味綿長,深藏作者尖銳的批判和無奈的感慨。小說開頭所追求的“平凡與偉大”“犧牲與永恒”的人生意義看起來都被擱置,其實,已給出了答案。小說的后半部寫了他們中年之后的重逢。偶遇蕭穗子的劉峰臉色慘白,破舊。劉峰沒了右手,生活艱難,最后得癌病而死。郝淑文嫁給了一個軍隊二流子,賺了錢,后也離了婚,變成了八卦廣播員。林丁丁終于嫁給了軍區首長的兒子,但是再也沒人寶貝她,她的文工團經歷成了被婆家嘲笑的話柄,不得已離婚。后來幾經周折再婚再離,最終成為一個給富豪看房的人。蕭穗子也重新變回了單身。人生轉了一圈,又回到了當初,準確地講是已沒有了當初。只有何小曼避居在大城市的角落里,不和任何人來往,默默地照顧重病之后的劉峰,回報劉峰曾給予她的人性溫暖。青春的爛漫都凋零了,只剩了光禿的枝椏,沒有來處也沒有了去處,當年那些貌似繁華的絢爛開場,最終以荒蕪落幕。晚年的重聚,她們已活得像枝干縱橫的老榆樹了,林丁丁已不再嬌氣惹人憐愛,變得會嘎嘎大笑,滿不在乎。“不快樂的人都懂得我們這樣的笑。放下了包袱,破碎了夢想,就是那種笑。笑我們曾經認真過的所有事。前頭沒有值得期盼的好事,身后也沒有留下值得自豪的以往,就是無價值的流年,也所剩不多,明明破罐子,也破摔不起,摔了連破的也沒了,那種笑。”荒蕪的人生,已經被新的消費時代所席卷。
標兵雷又鋒的“觸摸事件”和“戰地天使”何小曼的瘋掉,是作品中最深刻有力的兩筆。像一座大廈的柱石。而這個綿而有力的結尾,有“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的妙處,更讓人回味。肉體的禁錮和精神的閹割,不僅釀成了劉峰的人生悲劇,何小曼的人生悲劇,更釀成了一個時代的悲劇。小說作者尖銳的社會批判鋒芒就在這里。
小說中對于能承載“芳華”二字的青春才華并沒有過多的描摹,只是綿密地勾勒文工團身份下所日日演繹的社會生活,電影則不同。如果說小說《芳華》是一本細節豐富筆力綿密有歷史厚重感的書,電影《芳華》就是一本紀錄青春美好時刻和歷史瞬間的相冊,是一份被珍藏的記憶。從小說《芳華》到電影《芳華》,雖然敘事主線變化不大,但是敘事基調卻有了很大不同。因為導演的著力點變了。上文的分析主要著力于小說《芳華》,接下來的文字將著力于電影《芳華》。
記得有位評論家說,文革的題材可以被看成中國的成長小說,因為它收藏了一代人成長的記憶。作為成長記憶,文革題材有兩大母題:蹉跎歲月和青春無悔。作者在面對文革題材時,不由自主地放棄了批判的視角,因為他們不想因為否定一個時代而否定了自己的青春,否定自己青春的意義。[1]這段話同樣適用于《芳華》。電影一經放映就在中老年人中掀起了回憶的狂潮,人們紛紛回望自己的青春歲月。電影《芳華》,就是文革中成長一代的再回望,為了這份青春的記憶,導演馮小剛重新構圖、重新著色、重新發聲。
不一樣的文革紅。當電影的主題曲《絨花》的前奏旋律在大紅銀幕里響起,鏡頭定格在偉大領袖的巨幅畫像上,接著鏡頭切換,是一巨幅標語“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正在刷寫,標語正寫到一半,蕭穗子的畫外音響起,說要給大家講一個文工團的故事。至此,穿越時光隧道,一種特殊時代的氛圍就已四合云起。文工團大門里,巨幅的領袖畫像填滿了整個時空,畫像周圍烈焰樣鮮艷的紅旗,招展著就進入了那個時代。此時,兩位主人公身著綠軍裝從鏡頭的左下角入畫。背景音樂已經悄然轉換成了舞蹈《草原女民兵》的前奏,悠揚的笛聲里,是舞蹈排練室里英姿俊美的少年兒女。一氣呵成的長鏡頭,抒發了導演對青春美的無盡謳歌。從紅旗、領袖巨幅畫像、壯碩的宋體標語,隨處可見的橫幅,隱約傳來的雄壯的進行曲,持槍的哨兵、軍徽,和小露胴體的女兵健美柔婉的舞蹈,影像特有的沖擊力,已經建構起了一個充滿詩意,昂揚向上的時代空間。正當韶華的青春,在美好的集體理想中正綻放芳華。
有陽光有水,這是一種特定的美。這種舞臺美把我們所熟知的生活美中的功利世俗都剔除了,是一種純樸未經雕琢的青春美,是步調一致整齊劃一的集體主義的理想美。影片的后來不是有換上港裝的蕭穗子的性感美嗎,那種染世的美,滾入紅塵的美,不是電影想要的。這樣一種刪繁去簡的美,在《草原女民兵》,《英雄兒女》,《繡金匾》,《沂蒙頌》的時代歌曲中舒展,濃濃的大時代留痕,令人懷想。這種美,在那個以美為資產階級情調的時代氛圍下綻放,彰顯了青春美的無可阻擋,給馮小剛的懷念以足夠的理由。于是我們看到一組組的鏡頭,舞蹈室里透窗而入的陽光,粉紅的短衫微露的嬌美的胴體,青春的笑語嬉戲,剛剛出浴的女兵們溫潤的濕發,短薄的胸衣,還有蕭穗子正在品味的西紅柿,那嬌美的甜蜜的紅色是愛情的顏色、青春的顏色。
特殊年代里的獨特空間,獨特空間里的獨特色彩,使馮小剛的這抹嬌美紅色建造了一個青春烏托邦,那是不一樣的文革紅。關于文革,許多電影中都有表現,《芙蓉鎮》《活著》《霸王別姬》等等。《芙蓉鎮》里的風雨人生,給紅色融入苦難的沉重;《活著》里人生荒唐的無力感,使得文革紅有那種熱烈的吞噬一切的氣勢;《霸王別姬》中厚重的歷史歲月,使得文革紅濃重的像血;而電影《芳華》,為了留念那個時代的集體美,電影略去了軍營之外的滾滾風雷,呈現的是有幾分嫵媚色彩的嬌美紅,這就是《芳華》的紅,是馮小剛對自己青春記憶的留念。
馮小剛說:“《芳華》更像是我本人的氣質,有非常浪漫的東西在里面,電影里有很多放大的美感。拍攝的時候,想起了文工團的生活,始終圍繞有陽光有水,陽光打在水上有那些波光粼粼的感覺。”[2]可見,導演個人傾向于審美的懷舊情懷,使得影片的基調籠罩在審美的集體主義理想之中。從這個意義上說,電影《芳華》的確是更著力突顯舞蹈鞋的審美意味,弱化了原小說的反思批判色彩。
所有的緬懷,都是因為失去。因為失去,緬懷有了意義。電影中對理想的告別,集中體現為部隊文工團的解散。
為了這場理想的告別,電影中伏線千里。從劉峰被開除離開文工團的身影,到何小萍騎兵舞表演的自我放逐,再到蕭穗子的未能送達的情書,和何小萍最后成了精神病人,這場告別已經一點點開始。一直到最后一次為越戰歸來的士兵進行告別演出。最后是告別晚餐,終于到了高潮。散場的時刻到了。用陳燦的話說“我爸說了,任務完成了,師以上的文工團都得解散”,這是個歷史的歸宿。曾經越美好,散場就越傷感。《駝鈴》就是那個年代的送別曲。
這是一場個人對歲月的告別。影片中,大量青春華美的段落綻放的同時,這種美好也在一點點凋落。何小萍對生機勃勃綠裝紅領的軍裝照的向往,變為一次不得不的謊言和羞辱;游泳池邊的嬉戲,演變為風雨中的“假胸事件”;一次看似團結向上的大型集體舞的排練,其實圍繞著練舞室里被冷落的何小萍;一次發自生命熱誠的愛的表白,被誣告為耍流氓;一封不曾發出的情書,和愛情中間被軍二代截胡;一次為越戰歸來士兵的慰問演出,和草地上精神病人何小萍對曾經歲月的舞蹈祭奠;在營地,在拉練的途中,在泳池邊,在食堂里,一個個從指尖滑落的日子,都最終在人到中年后的街頭相逢。
這也是一個時代對另一個時代的告別,是消費時代對于集體理想的告別。與小說相比,電影中融入了非常多的社會背景因素,使得人物個體的命運改變從小說中的家庭、成長、性格內因的重心向時代洪流對個人命運的影響轉移。為了突顯這場對大時代的集體理想的告別,電影鏡頭中突出了大街上紅旗招展的游行場面,領袖去世的時代背景,港臺風對軍營的影響,越戰的場面,文工團解散前的慰問演出和小道消息,和解散時最后的晚餐,給理想的散場以盛大的儀式感。同時,和小說相比,電影中更加單純的人物形象和更為明朗的敘事線條,也使得人物個體的命運沉浮和時代的巨變穿插同行,一起走進了理想散場的高潮。
像這樣的告別在電影《集結號》中導演曾經做過思考。英雄戰場歸來,英雄共名的時代結束了,在世俗的人間,連個名字都沒有,為了給英雄正名,谷子地忙活了半輩子。這就是一個理想逐漸式微的年代,消費的大潮很快席卷了一切。所以,當劉峰再次出現的時候,正是郝淑文已經晉升為新富階層的時候,戰斗英雄劉峰流落到開三輪為人送貨。作為兩個時代的符號式的人物劉峰,從標兵、英雄到三輪車夫,在宏大的價值體系中一步步被邊緣化,電影的結尾處,人物的命運露出意興闌珊的意味。好在,電影為劉峰一直保有人格的美,借錢還錢沒有一點無賴相,遠赴云南為戰友祭奠,和何小萍相依偎安度晚年。在這個金錢喧囂的時代,他和何小萍能有一顆寧靜的心,算是曾經的歲月給善良人的護佑。
《芳華》所講述的不僅僅是一個部隊文工團的興衰史,同時也是一幅涵義復雜的理想主義歷史圖景。在其中個人的夢想、情感和人生價值與革命情懷激蕩下的集體主義榮譽使命緊緊捆綁在一起,成為不可分割的整體。而革命時代的消退和集體的離散所帶來的理想主義失落,又成為整整一代人無法遺忘的創痛。[3]也許,導演馮小剛也想以文工團生活為入口,反思集體主義和獨特個人之間的關系。但是某些領域的禁區限制了影片反思的深度,從生存的智慧出發,故事敘事只能選擇一種溫暖的反轉,讓敏感的話題落地。和原作小說相比,批判的力度減弱了,審美的意味增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