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在《赤壁賦》中為何運用“曹孟德”來抒志

李瑞雪

蘇軾在《赤壁賦》中連續兩次提到曹孟德，蘇軾以前聞名史冊的有千秋功業的人不在少數，蘇軾唯獨想到曹孟德，這是為何？歷來有解釋，但都不能讓人信服。總覺得理由似乎不是很充足，所以我通過自己查閱資料，提出以下幾個理由，不妥之處請大家指正。

我們先看赤壁賦第三段。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于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于悲風。”

第一次是由月下美景引出曹孟德（或者曹孟德的詩句）：

七月既望，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飄飄乎要羽化而登仙。

——不由自主地“誦明月之詩——月明星稀”

首先我們要弄清楚《短歌行》的寫作年代，從詩句“周公吐哺”中，我們推斷這首詩應當在曹孟德為丞相時所作。曹孟德自比周公，當然必須為漢相時才能如此自比。《武帝傳》：建安“十三年春正月，公還鄴……夏六月，以公為丞相。”可見曹孟德為丞相當在建安十三年。曹孟德的《讓縣自明本志令》：“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所以勤勤懇懇敘心腹者，見周公有金縢之書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這里的周公與短歌行用“周公吐哺”均作自比，可見寫作年代大體相同。曹孟德為漢相時，已基本統一了北方。建安十三年，南征赤壁，大敗。嘆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也。”

這就是曹操寫《短歌行》一詩的第一個時代背景：曹孟德為丞相，北方已統一。（這個背景我們后文還要用到）

第二個背景是北方連年征戰，人才損耗極大。孫權、劉備也都在不斷鞏固自己的統治，大家都在為提升實力而奮斗，對人才的追逐可謂不擇手段。

那么烏鵲到底指向什么樣的人才呢？檢索過《四部叢刊》，發現“烏鵲”一詞出現次數竟達324次之多，其中大多數指烏鴉和喜鵲兩種鳥。三國魏人張揖《廣雅》：“古有《鴉經》占吉兇，南人喜鵲惡鴉，北人反之，師曠以白項者為不祥。”《禽經》：“靈鵲，靈鵲兆喜，鵲躁則喜生。”鵲很少單用，烏與鵲同屬一科，古人就很容易將兩者連在一起，形成“烏鵲”一詞，因而在漢魏之際而烏鵲一詞就具有悲喜的雙重性。

用“烏鵲”比喻人才是可能的，因為人才并沒有道德的定向，但賢才卻有才與德的雙重要求的。曹孟德的《求賢令》中說“今天下得無有被褐懷玉而釣于渭濱者乎？又得無有盜嫂受金而未遇無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曹孟德借助姜子牙的身份低微和陳平的道德瑕疵來表現自己的人才觀：道德瑕疵并未影響曹操對人才的選擇和任用。可見，在當時的現實條件中，曹孟德對人才的渴望是多么迫切。

所以“烏鵲”可以說是人才能才，可能他們身上會有各種各樣不同程度的瑕疵。而蘇軾也不敢說自己就是完美無缺，也有缺點。那么我和學生一起總結的那三句話也就可以說下去也能說通了。

那么為何只寫“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呢？

原因：礙于當時的情勢（烏臺詩案剛剛過去）和自己的身份（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不能將自己的真情表露。只能通過隱藏在背后的詩句，表達自己希望遇到像曹孟德一樣求賢若渴的君主。

這是第二次借用曹孟德，只不過這次我們是從“月明星稀，烏鵲南飛”詩句的背后挖掘出來的。

第三次是由赤壁地形（或者說地名）讓蘇軾聯想到曹孟德。

建安三年冬十月，“生擒布、宮，皆殺之”（三國志·魏書·呂布傳）;建安十年春正月“攻譚，破之，斬譚，誅妻子，冀州遂平”（《武帝紀》）;建安十二年春二月，“北征烏桓”，“九月，公引兵自柳城還，康即斬尚、熙”，“十一月至易水”（《武帝紀》）。這一年曹孟德大破盤踞在我國東北部的烏桓族及袁紹的殘余勢力，統一了北方。曹孟德雖然在赤壁被孫劉聯軍打敗，但并不會抹殺曹孟德統一北方的豐功偉績。蘇軾渴望能夠像曹孟德一樣為國建功立業，造福百姓。

第四點是曹孟德與蘇軾都有相似的出身--寒族、庶族。

蘇軾《跋李伯時卜居圖》“我本田家”。司馬光《程夫人墓志銘》“程氏富而蘇氏極貧”。蘇轍《藏書室記》“有田一廛，無衣食之憂，有書數千卷。”

由此看出，蘇軾是耕讀傳家的小地主階級，是庶族。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太祖武皇帝，沛國譙人也，姓曹，諱操，字孟德。桓帝世，曹騰為中常侍、大長秋，封費亭候。養子嵩嗣，官至太尉……嵩生太祖。”從此看出，曹孟德祖父曹騰為漢朝中常侍，是閹宦。父親曹嵩是曹騰的養子，就曹孟德的家庭出身來看是“寒族”，是閹宦階層。

在漢代儒家經典教義中，閹宦之人是不能占有政治上的地位的。（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

蘇軾與曹孟德有著相似的出身（蘇軾肯定讀過《三國志》），并由此產生了英雄惜英雄的惺惺相惜之情。

第五點是與下文自己相比，抒發人生短暫、個人渺小的感慨。（傳統意義的認識）

原文：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于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于悲風。”

一代英雄如曹孟德者，現如今也不在人世了，更何況我等小民！像生命短暫的浮游一樣寄生在天地間，像滄海中的一粒米一樣渺小，哀嘆我等生命的短暫，羨慕長江的無窮無盡！

總結：《赤壁賦》中蘇軾為何用曹孟德抒志：

1.江上風平浪靜、月明星稀的美景的觸發。（環境角度）

2.曹孟德的《短歌行》引發蘇軾渴求賢君重用自己。（透過現象看本質）

3.赤壁地形讓蘇軾羨慕曹孟德一統北方的豐功偉績，實現自己政治理想。（環境 人物 自己）

4.曹孟德與蘇軾有相似的出身——寒族庶族——英雄惺惺相惜。（出身 社會地位）

5.北宋當時西北方軍事形勢嚴峻，讓一直關注戰事的蘇軾聯想到善于用兵能夠以弱勝強一統北方的曹孟德。（社會背景）

6.與下文自己對比，感嘆生命渺小人生短暫。（依托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