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昕荷
(陜西師范大學 教育學院,陜西 西安710061)
2019年發布的《國家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首次提出,職業教育作為一種類型教育具有與普通教育同等的地位,在人才培養方面要做到“堅持知行合一、工學結合”,促進校企合作,推進產教融合,從而提高職業院校人才培養的質量。改革開放以來,在黨和國家的重視下,我國職業人才培養的數量與質量獲得了飛躍式發展,但是,當前的職業院校中還存在對學生職業道德的培養力度不足、忽視學生個性化發展、校企合作不夠深入、育人環境不理想等問題,制約著職業人才培養質量的進一步提升。破解這些問題不僅需要借鑒國外成功經驗與做法,更需要我們回到中國職業教育發展的歷史長河中獲得啟迪。墨子在人才培養的目標、培養內容、培養方式等方面都提出了獨特的見解。他的思想來自勞動和勞動人民,為了勞動和勞動人民,最大的特點是尊重勞動和勞動人民[1],充分體現和代表了我國古代職業教育思想,為當今我國職業院校的人才培養提供了思考和借鑒。目前,國內對墨子職業教育思想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教育主張和教育經驗方面,并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然而,關于墨子職業人才培養思想的相關研究,學界還缺乏系統的梳理與思考,研究這一問題,可為解決當前職業人才培育中的瓶頸問題提供有益的歷史啟迪。
墨子根據社會實際需求提出“兼士”的人才培養目標,在培養的具體過程中把道德教育放在首位,要求學生掌握各學科的知識,博通物理,并在實踐中進行運用,做到知行合一。
墨子提出教育要培養以“兼愛”為核心品質的“賢士”,即“兼士”,并將“兼士”的培養方法具體為:厚乎德行,辯乎言談,博乎道術。教師在開展教育活動時,要將“兼愛”為核心的道德教化放在首位,對學生進行邏輯思維訓練,使學生熟練使用雄辯術。并在此基礎上提出“兼士”是又“實”又“專”的技術技能型人才,體現出德育與勞育并舉的現代人才培養要求。其中,“實”有兩層含義,第一層是對人才培養內容的規定,即所教內容為實用之學,如利于農業生產的農具制造、用于戰爭防御的武器等;第二層是對人才培養屬性的規定,即培養學生成為實才之人,擁有一技之長并能經世致用。“專”是指教育要為不同行業有針對、有區別地進行人才培養,具有專業性。此時,其他學派所宣揚的人才培養理念都是集中于意識領域的,貶低實際操作,缺乏對職業實踐的重視,因此,墨家“兼士”人才培養目標的提出在當時具有重大意義。職業教育強調實踐教育,就是要“干中學,學中干”,這一理論與墨子思想不謀而合。當今社會倡導的“勞動光榮,技能寶貴,創造偉大”也是對墨子思想的繼承和弘揚。[2]
與其他學派相比,墨家創造了許多帶有職業教育性質的科技成果,其科學知識之豐富是獨一無二的。[3]墨子重視與農業密切相關的科學領域的知識學習,如農學、天文學、物理學等。面對農業發展與爭霸戰爭的客觀需求,他提出學生需要廣博地學習自然科學知識,涉獵數學、力學、光學、工程學、物理學等科學領域,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各行業領域內的專門實踐,擁有改進制造工藝、生產器具與武器制造的能力。同時,墨子提出要在原有的教育內容中加入時令、農桑、冶鐵、犁耕等實用知識,推動農業發展。墨子關于科學技術的認知并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由其“應用主義”的知識觀決定的,即“能否應用”是其評判知識善惡的唯一標準。[4]墨家弟子多是從事手工業與農業生產活動的勞動者,因此,這種教育內容的選擇顯得尤為必要。
在教育方法上,墨子注重實踐,主張實踐的教學原則,要求學生“信身而從事”,在實踐中獲得真知,并在實踐中檢驗認識,做到知行合一。行是知之始,行是知之本。墨子極力闡明行重于言,認為缺乏實踐的雄辯即為空談,“務言而緩行,雖辯不聽”(《墨子·修身》),只會夸夸其談而不重實踐,即使能言善辯也沒人理會,知而不行,不如不知。正是因為實踐的需要,“知”這一活動才富有動力。正是因為能夠被實踐,“知”才充滿價值。在教學中,墨子親自率領弟子從事各種工藝制作和科學實驗活動,通過實驗發現并創立了光學、力學、數學、幾何學等各種理論知識,并編成教科書向學生傳授,然后又帶領學生把理論知識運用推廣到生活實踐和軍事實踐中去。正是他這種知行合一、理論聯系實際的教學理念,使他登上了雄奇險峻的科學高峰,留下了足以令后人自豪、驚嘆的科學遺產。[5]
道德教育是墨子育人思想的重中之重,他反對人性由上天決定,主張環境對人格的形成起決定作用,強調道德意志的培養對人道德發展的重要意義,提出要在實踐中培養道德、踐行道德。
墨子主張人與人之間道德品質的差異是由于后天環境的不同、主要表現為受教育的程度而造成的。“染于蒼則蒼,染于黃則黃,所入者變,其色變也”(《墨子·所染》),他首先否定了人性先天就有善惡之分,主張不論貴賤都有受教育的權利,同時也充分肯定了教育和環境的重要性。因此,作為學生要“必擇所堪,必謹所堪”(《詩》),慎重地對待所染,選擇合適的教育。其次,墨子認為個人力量是有限的,“教人耕”比“獨耕”更有功,要大力提倡教育,其中道德教育作為教育最首要的方面,在具體實施中要強說強教,勸人行義。《公孟》篇中,公孟子認為君子要“扣則鳴,不扣則不鳴”。孟子反駁其觀點,認為扣與鳴的關系應該分為三種,強調在緊要時機即使不敲也要鳴響,即“叩則鳴,不叩亦鳴;問則答,不問則講”,在對人的道德教化中,要及時規勸引導,強說強教。這種道德教育帶有強制性、義務性的色彩。
道德意志堅強的人,對于原則性的動機沖突會毫不猶豫地、堅定不移地使自己的行動服從于社會道德標準,服從于集體的和國家的需要。[6]不僅如此,“志不強者智不達”(《墨子·修身》),人的意志力不堅強也會導致思想不明達。因此,墨子提出只有道德意識是不夠的,還要重視道德培養的強度。他在高標準的德行基礎上明確提出學生要具備堅定的道德意志,并對學生提出了嚴格的道德自律要求。這種道德要求與道德意志不是空中樓閣缺乏現實基礎而無法實施的,墨子要求學生要在日常實踐活動和工作中養成、鞏固和踐行它們,最終成為博通天下、手腦并行擁有現實力量的“兼士”。尤其在具體的工作中,只有道德意志堅強的勞動者才能攻堅克難,完成本職工作,進而推動技術革新追求卓越。
道德行為也稱倫理行為,是道德意識的外顯,是道德意志得到執行的結果,是個體道德動機實現的手段。并且,作為一種社會行為,正確的評價有利于道德行為的進一步固化,實踐也是培養德行的根本方法,墨子提出“故君子力事日疆,愿欲日逾,設壯日盛”《墨子·修身》,即君子每日勤勉做事志向就會遠大,修養也會日趨完善,進而形成道德行為習慣。因此,墨子首先提倡要在道德意識和道德意志的基礎上行義,并對行道者大加贊揚,進行社會輿論宣傳。在《墨子·耕柱》中,墨子就特意讓管黔滶去衛國贊揚高石子舍衛去齊的高尚德行。其次,墨子認為缺乏道德行為的道德教育是背棄道德本身,“今聞先王之遺而不為,是廢先王之傳也”(《墨子·貴義》)中明確表達了這個觀點,即聽聞先王遺訓而不身體力行實質上是在廢棄先王之傳。最后,在行道的具體操作上,墨子提倡大禹之道。“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屐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他在繼承儒家修身論的基礎上,強調更為嚴苛的“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孟子》)的身體力行。
墨子對弟子的實際操作提出了一系列要求。首先,實踐活動要因時因地,有重點地進行;其次,要根據學生的實際能力,量力而行,并鼓勵學生在學習前人的基礎上大膽質疑、進行創新。
墨子認為,在具體的實踐中要根據問題存在的環境有側重地進行實踐。實踐內容不是一概而論的,教師要在充分認識社會需求的基礎上抓住主要矛盾進行傳道內容的選擇,不能脫離實際。在實施過程中,傳道者要“擇務而從事”(《墨子·貴義》),根據社會和行業的需求,選擇當前最緊要的事情去做,這種選擇具有很強的現實針對性。如墨子試圖通過“教人耕”的形式,讓更多的人熟悉和掌握農耕技術和耕織經驗,從而有效地解決天下百姓衣食飽暖的現實問題,具有強烈的社會功利色彩。[7]在職業教育人才的培養層面上表現為,學生要根據所從事的行業有針對性地進行操作實踐,形成特定職業領域真正所需的技能。如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民要在耕作中掌握農具的使用與節氣更替的相關知識,各行業的手工業者要掌握行業領域內的特定工藝和相關知識。
教育具有量力性原則,又稱為可接受原則,這是指教育要在認識和遵循學生身心發展規律的基礎上,從學生發展的實際可能性出發進行。教育的魅力與教育的價值就在于教育的個性化,其中,教育的內容、教學方法、教學組織形式等要能被學生所接受。墨子是提出量力性教育原則的第一人。歷史學家根據《墨經》的記載認為,這一理論的提出實際上比西方近代量力性原則的提出早了2000 多年。[8]首先,墨子認為“知者必量丌力所能至而從事焉”(《墨子·貴義》),即有智慧的人必能根據自己能力的大小去做事,各司其職,各用所能。在具體的教學實踐中,墨子也身先士卒踐行著量力性的準則,根據學生性格差異和資質程度的深淺進行不同程度的教學。值得重視的是,墨子在幾千年前就已經認識到,量力不是對學習結果最低限度的要求,而是盡可能在可教的范圍內對學生的學習能力進行最大程度的激發。他不低估學生的認知水平與智力水平,如在耕柱子認為自己已經很優秀時,墨子仍對他有更高的要求。
實踐作為一種社會行為,具有直接現實性,是思想意識實現的唯一手段。人作為實踐活動的主體,要在遵守客觀規律的前提下有意識地大膽質疑并進行創新。墨子反對公孟子所言的“君子不作,術而已”,提出“古之善者則誅之,今之善者則作之”,主張要述而又作,提出實踐本身就是一種在已有基礎上的創新,要有后人主觀意識的參與。這實質上是要求學生正確對待歷史經驗,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在繼承的基礎上為我所用地進行發展與革新。并且,墨子所提出的質疑與創新是基于務實的,例如:為了促進農業生產提升冶鐵技術,進行農具革新;為了提高手工生產的勞動效率,進行生產工藝的優化;在軍事上,為了進行有效的戰爭防御,改變原有城邦設施,對已有武器裝備進行改良并因時因勢地制造新的武器。因此,這種創新不是嘩眾取寵、無端而起的。
墨子在充分考慮教育環境與學生實際才能的前提下,在教育活動中提倡“實”而“專”的教育內容,在德育方面強調道德品格和道德意志對人格養成的重要意義。在具體的實踐中,墨子要求弟子批判看待前人經驗,對現有技藝與器物進行創造性的革新。這些都值得當今教育工作者借鑒和學習,尤其是對我國現代職業教育技術技能人才的培養有一定的指導意義。
在學徒培養中,墨子認為師傅不僅要傳授技能,還要幫助弟子在實踐中形成基本的職業素質與職業道德。但目前,我們的職業院校對學生的道德教育重視不夠,導致職校畢業生職業道德缺失,紀律性不強,難以滿足用人單位需要。在走上工作崗位后,由于職業操守與職業道德的缺乏和道德意志的薄弱,學生難以攻堅克難完成崗位任務。事實上,職業道德的缺失不僅傷害勞動者本身,也會對社會產生危害。“德”是人的立身之本,是根本性的;“藝”是服務社會和成就人生的手段,是工具性的。無論是完滿“德”還是熟諳“藝”,正確的觀念應是把“德”擺在第一位。[9]因此,職業院校要以育人為本,把道德教育作為人才培養的終點,鼓勵學生在實踐中形成道德意志。這是因為:首先,職業院校的學生群體具有特殊性,多為“不能久學之青年”。他們的年齡主要集中在15~18歲之間,正處于思想叛逆的青春期,是青少年向成人的過渡階段。他們或學習目標不夠明確,信心不足或學習方法不當,學習習慣不良或學習的認知能力水平較低,有學習困難癥等。在企業進行實習時,其身份發生迅速轉變,他們不僅是學生也是學徒,工作難度與強度加大,這對于意志薄弱、耐挫力差的職業院校學生來說具有挑戰性,在這個過程中需要強大的道德意志作為其支撐。其次,時代發展對職業院校的學生提出了更高的職業道德要求,學生不僅要敬業樂業,還要精益求精,追求卓越。因此,僅靠職業學校的道德教育是不夠的,學生要在具體的工作崗位上進行操作實踐,在做中學,在做中傳承。技藝人所追求的工匠精神的生命狀態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達成的,在堅韌鉆研產品的這條路上,他們難免遭遇挫折,容易半途而廢,因此,沒有一種非利唯藝的精神追求和堅韌不拔的意志,難以制造出優品、精品和極品。[10]并且,在信息時代,互聯網技術迅猛發展,多元價值觀交織碰撞,職業教育處于改革的十字路口。因此,有必要在職業訓練中有意識地培養學生的道德意志,以適應職業教育的新模式,保證職業教育順利開展。
墨子要求其弟子不僅要學習理論知識,還要在真實的場景中進行實踐操作。職業教育具有實踐性但是花費大的特點,需要資金、場地、設備等資源開展訓練,單靠學校難以為學生提供良好的培訓環境,滿足學生職業能力養成的需求,因此,企業為學生提供實習崗位和真實的培訓環境有助于學生養成真實的職業能力。但是,我國企業缺乏參與職業教育的主動性與積極性。企業是追求經濟效益最大化的組織,它們認為只要在勞動力市場上選擇合適的勞動力即可,不需要投入經濟成本參與人才的培養,人才培養只應是學校的職責與義務。從人力資本理論中不難發現,企業對職業教育進行投資可看做是教育資本的積累,教育資本投入得越多,回報的利益就越大。但是我們的企業視職業教育為消費環節,缺少長遠的眼光,將僅有的那一點點必要的勞動要素投入視為浪費。[11]面對這樣的國情,我國政府要進行調控,促進企業參與現代學徒制,進一步深化產學合作。習近平總書記也明確提出要更好地支持和幫助職業教育發展,為實現“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提供人才保障。具體而言,在經濟上,對為職業院校提供培訓崗位的企業實行寬松的稅收制度并進行經濟補貼,降低企業參與職業教育人才培養的成本;在法律政策上,完善我國校企合作的法律法規,對企業的主體地位予以肯定和保障,并健全校企合作的教育法律法規建設,加強法律法規的約束力度,保障企業的基本權益不受侵害;要建立我國企業社會責任標準體系,明確企業應如何承擔包含教育責任在內的社會責任、責任應如何判定等具體內容;[12]在職業教育法中加入現代學徒制的相關內容,并對企業的權利義務進行說明;在社會輿論上,對企業短視的經濟觀念進行扭轉,培養長遠眼光;政府要對參與職業院校人才培養的企業進行正面宣傳,肯定其富有社會責任感的行為。
墨子認為,不僅學生要根據自身能力的高低量力而為,教師也要在教學的過程中根據學生的資質、個性等實行個性化教育。目前,在我國職業院校的校內教學中,職校教師往往忽視學生的個體差異,采用“一刀切”的方式統一教學、統一管理,學生作為教育主體卻不具有發言權。此外,企業中的師傅在培訓中通常根據實習手冊對學生進行指導,很難做到關注每個學生的訴求,并根據學生能力的高低制定個性化的培養方案。實際上,無論是教師的教學還是學生的學習,都是一種個性化的活動,每個教師只有根據自己的知識經驗、能力水平和個性特征尋求適合自己的教學模式,樹立自己的教學風格,才能使自己的教學充分發揮作用,才能以個性化的教學影響學生個性化的發展。同理,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獨特的知識經驗基礎,學習能力和學習方式,只有為他們創造適合其特點的學習環境,才能有效地促進他們的發展。[13]因此,在校企聯合培養學生的過程中,職業院校要結合學生年齡特點設計和組織教學,在具體的實施過程尊重學生個體差異,體現量力性原則,因材施教,為學生提供成長的空間。尤其在高等職業教育階段,學生主要是高中畢業生和中職畢業生,學生的生理與心理趨近成熟,因此在開展教學實踐活動時,應在偏重技術技能的實際操作的同時,兼顧職業道德教育與知識教育。在企業中,企業“師傅”要為所帶的每位“徒弟”制定切實可行的培養方案,目標要明確,任務要具體,考核要嚴格,即使是同一“師傅”所帶的徒弟,其培養方案和考核指標等也都應有或大或小的差異,而這又主要取決于“徒弟”的個性化特點和資質。[14]此外,在校企聯合培養的過程中,不管是學校教師還是企業師傅都要尊重學生的主體性,鼓勵學生大膽質疑,對現在的技術工藝進行創新。社會發展需要創新,學生不該只是機械操作的“影子”和“回聲”,追求技術技能方面的改進創新,才是工匠精神的應有之義和內涵升華。[15]這對塑造并提升職業學校學生能力,探索現代職業教育人才培養模式意義非凡。
總之,墨子的人才培養思想蘊涵著豐富內容,在今天看來也頗具特色與合理性。借鑒其職業人才培養的思想,對拓寬我國職業教育人才培養路徑,塑造職業人才健全人格,提升職業能力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和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