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道靜
(揚州大學 社會發展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2)
“硃卷者,即舉子的試卷彌封后謄錄生用硃筆重新謄寫的卷子。”[1]1重新謄寫卷子是為了防止舞弊。清代硃卷數量較多,加之舉人、進士中試后常刊刻自己的試卷分送親友,很多硃卷得以保存至今。《清代硃卷集成》一書收錄了清代會試、鄉試、五貢等硃卷8235份。其中就有寶應成壽彤的硃卷。細讀成壽彤的硃卷,可以發現其重要的文獻價值。
清代寶應成氏家族是揚州府有名的科舉家族,出了3位進士和3位舉人。一般史料中,對成氏家族的記載集中于成蓉鏡、成于樂、成康保、成誠全、成觀宣等,關于成壽彤的相對較少,且主要來自兩方面:
一為《民國寶應縣志》。卷七《科貢表》:“成壽彤,字錫侯,觀宣孫,選貢庚戌朝考一等三名,欽用七品小京官。”[2]224卷十《人物志》:“宣統二年(1910年)朝考一等三名,欽用七品小京官。”
二為《申報》。1910年7月28日“禮部考試拔貢錄取名單,江蘇(一等十六名),成壽彤、沈迺益、徐秉成等人”[3];1910年8月8日“復試拔貢等第名單(北京),江蘇(一等十五名),成壽彤、李芳、顏士晉、孫鼎等人”[4];1910年8月19日“上諭:監國攝政王欽章七月十三日內閣奉,上諭此次考取八旗及各直省拔貢生,成壽彤、李芳、顏士晉、孫鼎等一百四十九名著以七品小京官”[5];1910年9月11日“拔貢錄用小京官分布掣簽單:紹志,學部;世興,禮部;穆印,吏部;春林,學部;高汝清,吏部;王守銘,禮部;張作霖,支部;王元白,農工商部;方安墉,民政部;王炳文,大理院;成壽彤,陸軍部”[6]。
這份硃卷中有關成壽彤生平的資料相當豐富:1)簡要履歷。“成壽彤,原名成壽彝,字錫侯,號中弨,行二。光緒乙亥年九月二十七日吉時生,江南揚州府寶應縣優廩生,民籍。”[7]2232)科考名次。“欽用江南江寧選拔貢卷宣統己酉科拔貢第一名成壽彤,江南揚州府寶應縣學優廩膳生,民籍。”[7]2393)妻室子女及家庭住址。“娶吉氏(庠生懷慶公孫女,庠生延慶公本生孫女,庠生鴻猷公女,附生名逢辰胞妹),子武振(幼讀),女一(待字),妾陳氏。”[7]238
這些記述至少補充了以下5點:1)字號。成壽彤的原名“壽彝”及號“中弨”,其他資料中很少述及。2)生年。“光緒乙亥”為光緒元年即1875年,知成壽彤生于1875年農歷九月二十七。3)功名為優廩生。縣學考試一等者為廩生,3年為優者為優廩生。4)妻兒。有關寶應成氏的家譜,在美國猶他州家譜學會藏有宣統三年(1911年)修《江蘇寶應成氏族譜圖系》,其中或許有成壽彤的有關記述。限于條件,無法查閱。除此之外,記述其妻兒的只有這份硃卷。5)朝考時間。《民國寶應縣志·人物志》的記載是“庚戌”即“宣統二年,朝考一等三名”,而硃卷的記述是“宣統己酉科拔貢第一名”,“己酉”為宣統元年(1909年)。這表明成壽彤硃卷的記述是正確的,足見其補志缺誤的重要價值。
《民國寶應縣志》《江蘇藝文志》等對成壽彤的著述了無所及,但硃卷中完整保存了3篇文章。
第1篇文章:《上古之世,三幣并行。既戰國時多用金鎰,至秦遂定黃金為上幣。何以自漢而后,民皆用錢,宋、元以后兼用銀與鈔,不復能行金幣論》。成壽彤認為,“金幣不可復行于周、秦以后之天下”是因為“日即浮華而用金亦多”,加上近代“礦產封禁”等因素,故“金日少而金不復可為幣”。而“方今泰西各國通行金幣”,應“上法周、秦之制度,以遠杜歐美之潮流”,方可扭轉“虧折良巨”的局面。
第2篇文章:《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義》。是題出自《孟子·盡心上》。成壽彤認為,楊子、墨子均“各行其是,不知通變”,實屬“異端”,“以孟子而為我,拔一毛可為也;以孟子而兼愛,摩頂放踵必不可為也。道在交盡而已,楊子則純乎義而只知為我,墨子則純乎仁而只知兼愛”。相反,儒家則“優樂皆關天下而無一毫成見于其間,既不欲以天下奉一人,亦不欲以一人徇天下,自為為人,自愛愛人,無在非圣賢立達之旨,此儒術所以獨見其大與!”
第3篇文章:《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義》。同樣出自《孟子》。成壽彤認為,儒家的“仁”和“禮”十分重要,“天下之大,生人之眾,非仁無以培元氣,非禮無以洽世情,務使心與仁、禮合而為一”,則“以禮存乎心,而仁亦即在其中,愈固結斯愈融貫”。君子之所以為君子,因為他們“以仁存心,以禮存心”。
這3篇文章,雖為應試之作,卻是目前已知成壽彤的唯一著述資料,文獻價值很高。對楊子、墨子及儒家“仁”“禮”的分析透示了成壽彤的為學旨趣。溯古鑒今,對“金幣”的論述體現了成壽彤對時局的關注和憂患意識。
人盡皆知,受業師為親教自己之師。硃卷中述及成壽彤的受業師有兩位,即朱云翰和成元鍇。
1)“朱次屏夫子(云翰),優廩貢生。”《民國寶應縣志》中《卷首·纂修姓氏》記載:“朱云翰,字次屏,邑人,前廩貢生。”相較之下,成壽彤的記述更準確,即朱云翰為“優廩貢生”,還是他的受業師。
2)“嫡叔研蒼夫子(元鍇),現官法部主事。”有關成元鍇的資料更為少見,僅從1906年5月11日《申報》的“四月分發驗看人員掣簽名單”中看到成元鍇在刑部擔任職位,但具體職位沒有提及。由這份硃卷可知,成元鍇的字為“研蒼”,是他的“嫡叔”兼受業師,任“法部主事”之職。
受知師,又稱座師、座主、舉主、宗師、恩府等,是對科考中自己主考官的尊稱。成壽彤對“受知師”的記述十分詳細,分為縣學之師和拔貢座師。
3.2.1 縣學之師
縣學之師共有27位。約略梳理,又可分為4類:1)4位江蘇學政,龍湛霖在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任江蘇學政之后取成壽彤為縣學生,之后,江蘇學政瞿鴻禨、李殿林、唐景崇先后選成壽彤為“一等”縣學生。2)5位漕河總督,即松椿、張人駿、夔龍、陸元鼎、恩壽,江北提督劉永慶先后取成壽彤為“超等”縣學生。3)14位講學的地方官員,即主講畫川書院的翰林顧云臣、范家祚、周鈞,安徽撫提部院馮煦,山東濟陽知縣壽麐,揚州知府沈錫晉,寶應知縣葛毓清、呂承瀚、王彥澂、朱士俊、張應銘、陳習謨、沈定銑、曹汝驥。4)3位縣學諸師,即教諭邰長濬、夏誦萃,訓導楊泰瑛。
3.2.2 拔貢座師
成壽彤硃卷中,刻有考官姓氏及批取信息——“欽命江南江寧提學使司提學使陳,批、取,又批”,“欽命陸軍部尚書兩江總督部堂張,批、取,又批”;還有兩位考官的批語——“學憲原批:第一場,上下千古,議論崇宏,文筆亦津津入古,與泛填幣制者有別,次以講學而無黨禍,立論尤有見地。策洞悉時事,旨所欲言。第二場:英思偉論迥不猶人,語句純從孟子心坎中體會出來,必如此,方為讀書得間之作,經義淵懿樸茂,操縱自如”;“督憲復試原批:措辭簡當,立論精純,次、三亦雅與題稱”[7]240。
“陸軍部尚書兩江總督部堂張”就是張人駿。成壽彤對這位縣學、拔貢考試中的恩師念念不忘,反復記述:“前漕河總督,甄別蒙取超等;現兩江總督,本科復試蒙取。”“江南江寧提學使司提學使陳”為陳伯陶。《東華續錄》:“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丁巳諭學部著陳伯陶署理江蘇提學使。”[8]5194詳細記錄“受業師”“受知師”之名是十分有益的。從中能藉各位官員的任職時間大致推知成壽彤的縣學歷程和學習成績,成為編定年譜的重要資料。銘記良師之恩也為成壽彤的交游提供了寶貴的素材。
成壽彤硃卷中載錄了家族成員及外家成員的簡要履歷。被監護人的家族情況依要求每代必記。始祖成之才,“先世由江西豐城遷蘇州,元末徙居寶應”[7]223;七世祖成于樂,著有《惕齋文法》,妣孫宜人、董宜人;六世祖成康保,官至紹興府知府,妣周孺人為庠生周士伯之女;五世祖成準,官廣東龍川知縣,妣劉孺人為劉永澄曾孫女;高祖成蜚,為附貢生,高祖母喬孺人為喬萊孫女、問孺人為問懷邦之女、劉孺人為劉典學曾孫女;曾祖成誠全為直隸州教諭,曾祖母劉夫人為劉心學玄孫女;祖父成觀生,官至江西學政,祖母徐夫人為徐儒孫女、生祖母劉夫人;父親成心存,候選訓導,著有《左傳摘要》等,母親徐孺人為徐禮達之女。
被監護人祖上以外的成氏家族成員,從“七世叔祖成于介、成于性、成于孔”到“從侄曾孫受鼎、受泰”,所列多達508位。其中,進士2位,舉人5位,太學生41位,貢生33位,庠生25位。記述時,無事可述者僅列其名,如從伯、叔高祖成一鳴、成褚永、成裴永、成裔永、成禧永等;有的記其官職,如五世嫡伯高祖成原大任山東濟陽魚臺縣知縣,嫡伯曾祖成敬全任陜西道監察御史,再從伯、叔曾祖成慶源任廣西西林縣知縣等;有的述其功名,如嫡伯高祖成原大為“乾隆丁巳恩科進士”,三從伯、叔祖成鴻勛為“道光乙酉舉人”,三從伯、叔成聯江為“監生,布政司理問”等;有的記其著作,如成康伯著《二王書法辨訛》,五世嫡叔成祖申著《鷗與詩集》,再從兄弟成孺(成蓉鏡)著《尚書歷譜》《禹貢班義述》《切韻表》等“二十余種”;有的還述及外家,如3位嫡姑母,長適“河南淇縣知縣胡公桂榮”,次適“例授文林郎太常寺博士周泰宜”,三姑適“中書科中書居鳳揚”等。
這份名單及其相關附注,可視為寶應成氏家譜的基本資料,有的還至為珍貴,可補方志之缺。成壽彤七世祖成于樂,《民國寶應縣志》卷十五《篤行》中只說道:“成于樂,字韶音,邑諸生。為人孝友醇厚,以耕讀傳家,教子有義方。以子康保貴,封內閣中書舍人。”[7]226《康熙揚州府志》卷十二《人物志·列傳下》:“成于樂,字韶音,號惕齋,寶應人。先入太學,國初為諸生,天性孝友……執文壇之牛耳,扶進后學,以致科名鵲起。子三,康保成進士,康傅、康俊有文名。”[9]970兩段史料中都沒有提到成于樂是否留存文集。而這份硃卷中有這樣的記述:“七世祖成于樂,明諸生,敕贈文林郎內閣中書,晉贈奉政大夫、浙江臺州府同知。事跡載縣志。著有《惕齋文法》行世。”[7]223
由此可見,成壽彤硃卷的文獻價值極高。推而廣之,《清代硃卷集成》所收8235份硃卷更值得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