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漢語句首前位語用敏感的位置

摘要：在句子結構中，句首是一個極其模糊的概念。從動態分析視角觀察漢語的句子結構將發現，從句首里可離析出“句首前位”這樣一個重要的位置。句首屬于句法范疇，句首前位屬于語用范疇。句首前位是語用敏感的位置，大部分話語標記都把該位置作為虛化的重要一站。前置性插入語、被擠兌的謂詞性短語、句首副詞性成分等都可以充當句首前位成分。

關鍵詞：句首；句首前位；語用敏感位置；話語標記

doi：lO.16083/j.cnki.1671-1580.2019.01.031

中圖分類號：H13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1580（2019）01-0134-04

一、引言

傳統研究多把句子結構分成三大部分，以動詞為中心的中間位置（Middle Field），動詞之前的句首位置（Front Field）和動詞之后的句尾位置（EndField）。如：

PeterAuer（1996）指出這種句子結構的標準切分僅僅適合于句子的理想狀態，他發現德語口語里還存在一個句首之前的位置（Pre-Front Field），即句首前位。如：

按照PeterAuer（1996）和Karin Aijmer（2007）的觀點來分析漢語，我們認為漢語也應該存在句首前位和句首前位成分，如：

跨語言類型學視角（A Cross-Linguistic Perspec-tive）顯示，句首前位是一個語用敏感的位置，它是一種語篇手段，與句法手段、詞匯手段、語音手段相對。句子結構中，句首之前的位置為句首前位，充當句首前位的成分為句首前位成分。

二、句首前位與句首的區別

（一）句首是一個極其模糊的概念

在漢語語法研究中，“句首”是一個極其模糊的概念，一直未得到很好的界定。高順全（1998）指出“句首這個位置是不太明確的，和句首位置相關的語言成分的性質也很難說是明確的”。“句首位置是不是句子的開頭？句首位置可以有多少語言成分？”等問題一直都未明確。傳統研究極其頻繁卻不加界定地使用著“句首”，如：

1名詞性成分放在句首，如“這件事我不怪你”，胡裕樹（1982）認為“這件事”和“我”都是句首名詞性成分，充當主語或者主題；（本文暫不涉及主題和主語的區別）

2.主位是位于句首的成分（姜望琪，2008）；

3.句首介詞結構，如“在這兒，四鳳有鄰居張大嬸照應她”；（劉寧生，1984）

4.句首副詞，如“幸虧你來了，要不然不知如何是好”；

5.“的”字結構也可以位于句首，如“遺憾的是，他們沒有來出席會議”。

綜上，句首至少與主語、主位、話題、句首狀語、句首副詞、“的”字結構等有所糾葛。句首就像個大雜燴，又像一個大紙簍，似乎什么東西都可以往里堆砌。有些學者把VP前的所有成分全部放在句法結構之內，于是使句首的范圍十分寬泛，我們認為這是不合適的。本文提倡使用“句首前位”概念，試圖分擔本不屬于句首的一些的項目和功能。

句首應嚴格限制在句法范疇內，凡是動詞前的名詞性成分都與句首有關，如“酒現在我不喝了”里動詞“喝”前的多個名詞成分都與句首有關，并不屬于句首前位成分。動詞前的介詞性結構也與句首有關，如“在班上他是聽話的學生”里的“在班上”與句首有關，或者類似于“提示語”概念（渡邊濟民，2001），但這也不屬于句首前位成分。而句首前位成分則類似于“話頭”，它是個語用位置，不充當句法成分，主要是指動詞前除去主語、話題、介詞性成分后留下的非名詞性成分，這些非名詞性成分主要發揮篇章銜接、表達情態、預示信息等語用功能，主要充當體現話語基調的作用。

（二）句首前位與句首的差異

句首前位與句首的本質差異在于：句首前位屬于語用、篇章范疇；句首屬于句法范疇；典型的句首前位則屬于句外位置，而句首則屬于句內位置。Pe-ter Auer（1996）從動態角度分析了句子結構，口語里的句子結構都是在真實的時間流內呈現的，句子結構與篇章密切相關。句子結構并非完全以鏡像的方式呈現，句子結構是有彈性的、欠定的（Underdeter-mined），具有一定的延伸性、擴展性。

句首前位為篇章的展開提供柔性空間。句子結構的線性排列是有限性的，但其本質又是有彈性的（Flexible）而非一刀切的。句法開始的位置是模糊性的，話論銜接與轉換需要言談者相互之間要有可協商性（Negotiable）和過渡性，句首前位為話題銜接與轉換提供了一個重要空間。它所占據的空隙留給接受者提供心理上的準備機會，從而有利于其聽懂后續話語。句首前位是個句法結構的啟動裝置，盡管其表達力略顯微弱，但是起到了幫助理解的作用。句首前位成分都是非完句成分，其本身不能獨立成句，具有篇章方面的啟下性。它的主要任務不在于擔負線性句法結構中的基本角色，而在于其語篇開啟與觸發功能。

三、句首前位成分的類型與功用

（一）前置性插入語多屬于句首前位成分

1.插入語的界定及其在句子結構中的地位

（1）關于插入語的界定及其在句子結構中的地位歷來意見不一。主要分歧在于：第一，插入語是句法成分還是語用成分；第二，插入語是否與其他成分發生結構上的關系；第三，插入語是否為句意所必需。先回顧以下頗具代表性的觀點。

1）劉世孺（1956）認為獨立成分不和句中的任何一種成分發生結構上的關系；不能是句中的任何一種成分；只能獨立句外，簡單地表示說話人的某種情感或某些意思；在句子的結構上不是必需的，但在語言的表達中卻仍然是有用處的。

2）黃伯榮、廖旭東（2002：102）稱之為獨立語，即句子里的某個實詞或短語，跟它前后別的詞語沒有結構關系，不互為句法成分，但又是句意上所必需的成分。

3）劉月華、潘文娛、故韋華（2001：650）認為插入語是句子中比較特殊的成分。它不是句子的主語、謂語、定語、狀語、補語，也不跟句中各個成分發生結構上的關系。

黃伯榮、廖旭東（2002：102）的論述一方面承認獨立語為句子里的實詞或短語，為句意所必需；但另一方面又認為與其他詞語不互為句法成分，其定義具有內在矛盾。劉月華、潘文娛、故韋華（2001：650）認為插人語是句子的特殊成分，至于到底是什么成分，則未有詳論，這等于是擱置了問題。劉世孺（1956）則明確提出獨立成分，為句外成分，不為句意所必需，在語言表達上有用處。我們部分同意劉世孺的觀點。

（2）前置性插入語充當句首前位成分的類型

從我們對插入語的性質分析來看，前置性插入語基本上都屬于本文探討的句首前位成分。張登歧（1998）稱之為先行式插入語。大致有如下9種類型。

1）來源型：據說、據報道、據稱、據媒體稱、據了解、據研究、據調查；

2）言說型：老實說、老實告訴你、說實話、說句實話、說句心里話、說白了；

3）總結型：歸根結底、簡而言之、簡言之、鑒于此、基于此、總的來說、綜上述所述；

4）序數型：第一……第二……第三……；其一……其二……其三……；

5）闡發型：不是我說你、個人認為、就我個人而言、依我之見、依我看、照我說；

6）話題組織型：換言之、換句話說、話是這么說、話又說回來、另外、順便說一下；

7）祈使型：聽著、你聽著、我告訴你、你說實話、聽我說、你聽我說；

8）敘實型：其實、事實上、實際上、真的、的確；

9）舉例型：例如、比如、譬如、例如說、比方說、打個比方、打個比方說。

上述這些前置性插入語都可充當句首前位成分，占據句首前位。這樣的操作比較一致地處理了句法與語用的界面關系。如“實際上，這種看法是不妥當的。”這個例子里，傳統研究一方面認為“實際上”為句首插入語，但是另一方面又認為“這種看法”為句首主語。這樣一來，“句首”承載太多，負重太大。而“句首前位”概念可以解決該問題，即“實際上”占據句首前位，屬于句首前位成分，在語用上起到某種預示作用；“這種看法”則是句首主語，屬于句法概念。

（二）某句法成分膨脹、擠兌使得某些成分演化為句首前位成分

動態句法觀認為“語言的某個句法結構的在線排列是有限的，當某一成分膨脹，另一部分就很有可能被擠兌”（方清明2012a）。下面闡述一些實例，這些成分都是由于其他句法成分的膨脹、擠兌而演化成句首前位成分的。

（1）遺憾的是，我今天不能參加這個會議了。

（2）a.很高興，我們能夠在這里認識你。

b.很顯然，他們是對我們的行為起了疑心了。

c.很明顯，大家對廠長有意見。

伊藤大輔（2007）描述了“很高興”類形容詞短語從謂詞性短語里演變出帶賓語小句的敘事謂詞用法。我們認為這類帶有評價性的形容詞短語還可以進一步虛化，進而充當句首前位成分，專門表示說話人的某種評價，充當篇章引發語，為話語定下一個基調。可充當句首前位成分的形容詞性短語還有“真遺憾、很遺憾、很可惜、很抱歉”等。

（三）由句首副詞充當的句首前位成分

在汪哲（2006）所論述的160個句首副詞的基礎上，我們進一步考察可充當句首前位成分的副詞及副詞性成分。下面以副詞“顯然”為例進行探討。檢索北京大學CCL語料庫發現“顯然”共計15736例，“顯然”在句法結構中主要出現在兩個位置，第一個是“主語后謂語前”位置，也就是謂頭位置，如例（1）；第二個是句首前位位置，如例（2）。

（1）這位男孩顯然知道自己的女朋友也喜歡劉斌，但卻看不出他對劉斌有絲毫的醋意。

（2）顯然，這兩張像和實際雙眼視覺成的像相比，差異被大大地夸大了，因為相機之間距離比雙眼距離要大得多……這就是立體電影的奧秘。

“顯然”的句首前位成分用法非常典型，僅“顯然”后出現逗號的形式就有3039例，占總用例的19.3%。也就是說有近五分之一的“顯然”都以逗號停頓的方式充當句首前位成分。能夠充當句首前位成分的副詞還有“不巧、大概、當然、的確、果然、或許、也許、怪不得、事實上、其實、真的、起初、實際上、確實、終于、事先、至今、頓時、從此、最終、果真、誠然、當然、自然”等等。

（四）句首前位是語用敏感的位置

句首前位屬于松散的句子結構位置，具有附屬性質，這使得它成為語法化的敏感位置（SensitivePosition）或者稱典型位置（Topological Position）。徐杰（2012）指出句法敏感位置是有著特殊意義和特殊地位的語法位置，有“句首”、“謂頭”和“句尾”三個，句子中不存在第四個敏感位置。比照而言，語用敏感位置是指有著特殊意義和特殊地位的語用位置，本文探討的句首前位就是這樣的語用敏感位置，它是話語標記賴以生成的重要的、關鍵的位置。雖然不是所有話語標記都經由該位置產生，但是大部分話語標記都把該位置作為虛化的重要一站。Simone Miiller（2005）認為大部分話語標記出現在話語單位的起始位置。據統計，漢語的話語標記最優選的位置也是句首前位。位于該位置的成分一般都具有認識情態功能，對話輪前后的部分起到系聯作用，其轄域不局限于單句的命題內容。句首前位成分可以起到引出新話題，次話題或參照對象的功能。退一步說，如果一定要認為句首前位成分也是句子成分的話，那也是邊緣化的成分，其與句子成分的聯系也是松散關系，而不是緊密關系。從共時語法化斜坡效應的視角來看，漢語里，話語標記的A類演變模式具有共性和普適性：

A.句內成分→句首成分→句首前位成分→句后成分（后置成分）→話語標記

而B類或者C類演化模式則不太可能發生：

B.句內成分→句后成分（后置成分）→句首成分→句首前位成分→話語標記

C.句內成分→句首成分→句后成分（后置成分）→句首前位成分→話語標記

A類模式顯示，一個成分從句法中心漸漸邊緣化，同時語義漸漸漂白（Bleached）并往往伴隨主觀化，轄域擴大，其所表達的語用意義漸漸可以看成話語標記。其實這種現象稱為語用化（Pragmaticaliz-tion）或許更符合實際，它凸顯了語用意義逐漸增加這一事實。

重新分析有可能會導致成分之間邊界的創立，我們深以為然。從無標到有標，顯然是成分序列間邊界的創立。逗號等標點符號不僅起停頓作用，而且可以創立話語的邊界。逗號可以凸顯句首前位成分，起到標示語篇手段的作用。如下例。

a.這件很奇怪的事情是真的。

b.這件事情是真的很奇怪。

c.這真的是一件真的很奇怪的事情。

d.真的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e.真的，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真的。

（引自方清明2012b）

四、余論：動態分析視角下的句子結構分析

陸鏡光（2004）認為“把句子放到言語交際的環境中考察，發現它的整體結構跟它作為建構話輪的基本單位是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的”。陸對句子進行了動態分析，提出了漢語“延伸句”概念，認為話輪結構和句子結構之間的關系是：

話輪：話輪主干 話輪轉換相關地帶

句子：句子“身體”部分句子“尾巴”部分

我們則重點考察了句子的起始位置，進一步提出“句首前位”概念。因此上面話輪結構和句子結構之間的關系可進一步修正為：

話輪：話輪起始地帶話輪主干話輪轉換相關地帶

句子：句子的“頭首”部分句子“身體”部分句子“尾巴”部分

為了確保話輪的順利進行，說話人潛意識里對話輪的開啟位置特別敏感，說話人一般會盡量降低因話論開啟而對聽話人所造成的唐突，會盡量為聽話人聽l董話語考慮。而句首前位成分的使用就能達到為說話人考慮的目的，并且為整個話語定下基調。

句首前位成分可以起到預見主體句的作用，而延伸句更多是擴展主體句的作用。提出“句首前位”概念能把句子結構的句法、語義和語用等多個平面統一起來，把它們之間的關系比較清楚地表示出來。句子結構是動態的，也是有頭有尾的，具有伸縮性的。

[責任編輯：盛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