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嬌
摘要:1932年,日本在中國東北地區扶植建立傀儡政權——偽滿洲國,隨后指使其在整個東北淪陷區策劃并推行鴉片專賣制度。本文通過簡要回顧1932年之前日本在“關東州”進行的鴉片貿易情況,進而通過分析《申報》等報刊的報道,研究東北地區鴉片專賣制度的具體推行情況,最終揭示出鴉片專賣制度的影響和實質。
關鍵詞:日本;東北地區;鴉片專賣;申報
doi:10.16083/j.cnki.1671-1580.2019.01.037
中圖分類號:K25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1580(2019)01-0162-04
鴉片專賣制度是日本在侵略中國的過程中所推行的鴉片政策的具體內容之一,目前學界對于該問題的研究,大多在于不同時期鴉片政策的演變及不同地區的特點方面,專門通過《申報》等報刊中的報道對鴉片政策的具體推行研究較少。《申報》從1872年4月30日創刊至1949年5月27日終刊,記載了清末至民初近80年的歷史,其中不乏對1932-1936年東北地區鴉片專賣制度的有關報道。另外,報紙報道具有及時性,通過報道能把當時鴉片專賣制度的具體推行情況直觀地展現在讀者面前。
一、早期關東州地區的鴉片貿易情況
日俄戰爭后,日軍占領了大連和旅順,繼承了沙俄從中國所攫取的長春以南的全部權利。1905年12月,日本通過《中日會議東三省事宜》攫取了改建和經營安奉鐵路以及開發鴨綠江右岸森林等權益,遼東半島的南端部分劃定為其租借地,并設立軍事管理機構。
20世紀初期,東北地區的商人只需向殖民當局繳納特許費即可獲得鴉片販賣權。受到中國各地禁煙運動廣泛開展等因素的影響,各地鴉片價格迅速抬升,商人看到有利可圖,紛紛加入鴉片販賣中。
如表所示,1907-1920年殖民當局所征收的特許費逐年遞增,1915年以后更是飛速上漲,殖民當局通過征收特許費所獲得的收入不斷增加,收費總額的增加意味著獲得鴉片販賣權的商人數量也在激增,這些政策實際上容許和鼓勵了東北地區的鴉片貿易。
資料來源:王宏斌:《鴉片——日本侵華毒品政策五十年(1895-1945)》,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34頁。
另外,當時日本人和韓國人在東北地區的商埠擁有所謂的“居住和經營的自由”,實際上這就是治外法權。利用這層保護傘,這些外國商人公然開設煙館。對此,時人有著詳細記述,日本在我國直接管轄之商埠地內則行其武力包庇政策:即凡有日韓人開設煙館而受中國警察干涉者,日本領事館之警察,必出而保護之,日韓人之家既不便直接差搜,如是中國官員惟有派警從遠處監視,遇有出人人必加以留意;然一有干涉,即誣中國警察為強盜,立有日警以武力對抗。到了20世紀20年代后期,東北地區煙館林立。據估計,“沈陽的日本租借地有鴉片煙館200余家,嗎啡館10余家;長春的日本居留地有鴉片煙館500至1000家。”最嚴重的是南滿鐵路沿線地帶的日本人居住區,已經完全成為了販毒的據點。就這樣,東北地區實際上出現了一條完整的鴉片貿易鏈條,鏈條的背后是一個日本警察庇護下的巨大保護傘。中國警察既無法查處前往煙館吸食鴉片的煙癮者,也無權監管日韓人所設的煙館,稍有干涉即會受到誣陷,遭到日警的武力對抗。因此,有煙癮者只要踏入日租占地均可自由吸食鴉片,毫無限制。
殖民當局對鴉片的股利政策致使越來越多的東北人民沾染鴉片毒癮,特許費的征收也讓日本商人通過鴉片獲得了巨額的經濟利益。總之,日本在關東州早期進行的鴉片貿易活動,為后來在東北地區推行鴉片專賣制度提供了條件和基礎。
二、1932-1936年東北地區鴉片專賣制度推行情況
九一八事變后,日本侵占整個東北。次年,日本扶持清朝末代皇帝溥儀成立“滿洲國”。偽政權的建立為日本在東北地區推行鴉片專賣制度提供了便利。1932年2月,關東軍參謀長小磯國昭及其他日本官員籌劃成立“專賣公署”,東北地區的鴉片專賣制度進入了籌備階段。
1932年11月30日,偽滿政府《鴉片法》正式頒布,標志日偽鴉片專賣制度在東北地區開始實施。《鴉片法》規定:已成年而有鴉片癮的年滿25歲的煙民,由政府認可后可以吸食;鴉片的種植必須得到政府的認可;鴉片制造由政府統一進行;鴉片買賣也必須由政府指定認可等。違背上述規定者,處7年以下徒刑或7000元以下的罰金。從字面上來看,《鴉片法》限制鴉片吸食并將鴉片流通正規化,但實際上鴉片的擴散并未受到真正的限制,另外,將鴉片種植、收買等各個環節都劃歸政府管理,也只是為了將鴉片貿易中的政府可得利益最大化。
首先,《鴉片法》規定25歲以下的人不得吸食鴉片,但在法令頒布第2年,根據偽民政部調查公布的結果顯示,25歲以下煙癮者約320萬人,共占有全體煙癮者36%的比例。1934年4月8日《申報》刊登《日在東北煙毒政策概觀》,“據偽民政部調查公佈、十五歲以下吸煙者、佔百分之十三、二十五歲以下者、佔百分之二十三、三十歲以下者、佔百分之三十三、實數九百餘萬人、三千萬同胞中、已有三分之一人口、染受鴉片毒害”,可見,吸食鴉片沒有受到年齡的限制,不僅25歲以下的煙癮者沒有根據法令得到控制,葚至對于約117萬15歲以下的煙癮者,政府也漠視不管。另外,鴉片專賣公署還發布通令,將各種鴉片減價銷售,降低煙癮者購買鴉片的門檻,也誘使未感染煙毒的東北人民沾染煙毒,變相地鼓勵東北人民吸食鴉片。1934年11月12日《申報》刊登《東北日軍厲行鴉片專賣煙毒政策愈來愈兇》,文中記:“四平街自奉到鴉片專賣公署之通令後、即將各種鴉片大減其價、惟波斯土照舊、一等西土、原領價每兩大洋三元四角、今落至二元八角一分、二等西土、原領價三元一角八分、今落至二元四角八分、運費在內、合計每兩竟減去大洋六七成。”通過這種“薄利多銷”的銷售方式,煙癮者得到更多的鴉片,難戒其癮;未染煙毒的東北人民更容易購買到鴉片,側面促使了煙癮者人數的增長。
其次,鴉片種植方面,所謂的限制種植只是將種植區域集中劃分的遮羞布,實際上鴉片的種植面積始終只增未減。偽財政部長熙洽奉日方之令,根據東北不同地區氣候及土地特點,以熱河地區為主,吉林、奉天地區為輔劃定具體的鴉片種植區域,將鴉片種植以政府為指導,進行區域化管理。1934年4月8日《申報》刊登的《日在東北煙毒政策概觀》中,記有:“奉天指定長白·撫松·安圖·臨江·四縣、吉林以土質適宜、指定延吉·汪清·和龍·琿春·東寗·寧安·穆稜·渤利·密山·虎林·樺川·富錦·同江.寶清·僥河·撫遠·依蘭等十七縣、奉吉兩省種植、多毘運韓界、係日人要求利於保護之意、黑龍江因地質較寒、不適栽植未劃定區域、熱河縣份雖少、而素以產煙著稱、故指定朝陽·阜新·開魯·魯北·天山·林東·赤峰·建平·園塲·凌源·凌南·平原·承德·建平·豐寧·等十六縣、可謂毒化已遍全東北。”黑龍江地區地質較寒,不適合種植因而未劃區域;吉林、奉天地區雖土質適宜,但毗鄰韓國,日人出于保護意圖,只劃定部分縣區種植鴉片;熱河地區在當時已是鴉片重點種植區,雖縣份少,仍劃定十六縣為鴉片種植區。1935年9月,長春“鴉片專賣公署”召集東北全境各地“鴉片專賣公署署長”,召開鴉片栽植區會議,根據制度推行的具體情況,準備在東北地區現有基礎之上,繼續擴大鴉片種植面積。1935年10月1日《申報》刊登《東北全境決擴大種植鴉片》一文,“決定明年度鴉片栽植區域面積、較本年增多六十九萬畝熱河錦州安東間島三江濱江等六個鴉片栽植區域、均一律擴大原有面積”,在鴉片產量較多的熱河、錦州等區域,再尋找適宜鴉片生長的土地劃為鴉片種植區,地盡其用,提高鴉片總產量。
最后,鴉片收買方面的規定也是為了實現日本擴大斂財的目地。起初由各鴉片專賣公署分蜀制定具體收買人負責,但收買人組織渙散,缺乏統制,后決定組設大滿號和大東號兩個公司專職負責鴉片收買,使各地出產的鴉片全數歸人專賣公署。大滿號專管熱河西部的鴉片征收工作,東部及其余地區則由大東號負責。1934年5月27日《申報》刊登《日偽鴉片政策組設大滿公司資本一佰萬元毒化四省民眾》,文中提到:大滿公司“於四月二十日接到偽財部之許可命令、該公司擬收買熱河省及興安西分省價值一千萬元之鴉片、該鴉片在專賣署每兩抽收一角內外之手續費、自創立以來(4月1日至5月27日)、已收買價約三十萬兩之鴉片。”僅大滿一個公司,在成立后的不到兩個月時間就收買到約30萬兩的鴉片,由此可見,專職專責收買鴉片效率的提升,亦可見鴉片種植區域化管理后鴉片種植產量的巨大。簡言之,大滿號和大東號兩公司將鴉片低價收入,高價賣出,所得收益全部歸專賣公署,為日偽政府所有。
三、日本在東北地區推行鴉片專賣制度的本質及影響
在日本鴉片專賣政策的大力推行下,東北地區吸食鴉片的煙癮者人數不減反增,煙毒遍布整個東北。1934年12月23日《申報》刊登《東北各地鴉片吸戶之調查》:“偽京鴉片專賣總署調查、1934年十一月份、東北各地鴉片吸戶、統計八二六三零戶、此係在各當地領證吸食者、其未經領證偷吸者、尚不在此數、各大都市領證吸戶詳數、計長春一四零七零戶、奉天二六四六四戶、吉林二四四九戶、黑龍江九二九六戶、哈爾濱六九九一戶、北滿一三零九戶。”不論是官僚富豪,還是平民百姓,都沉迷于鴉片煙毒之中。1935年,傀儡政府公布的調查報告顯示,“現東三省人民有鴉片癮者約九十萬五千七百余人,中白面等烈性毒品之毒者二十一萬七千五百余人,約當全人口總數百分之三,其中已有三分之二無法救治,毒品傳播之廣而且速,實堪驚人。”具體的數字表明,日偽所推行的鴉片專賣制度使鴉片煙毒在東北地區大肆彌散,眾多東北人民的身心俱受煙毒之苦,根本是一個反人道的鴉片毒化政策。
淪陷后的大量東北底層民眾,特別是青壯年們,由于經濟的限制無法人關內求學,由于世道的限制也無法人關內謀事,每日無所事事,而吸食鴉片,不但可以打發時間,使他們從苦悶的情緒中短暫地逃離,還可以放松日人對他們的警惕,因此也選擇沉迷于鴉片煙毒之中。恰如時人所論:“一般青年自己知道,在東北是存在不住的,但是又有何法呢?赴關內求學吧,誰都知道東北農村破產,無能為力矣。赴關內謀事吧,當此人浮于世之秋,尤非易事。于是就尋花問柳,出人煙館。既可以消遣時光,又可以解除苦悶,又可以減輕日人之嫉視。”學齡青年們甚至荒廢學業,淪為“游民”,造成東北地區社會道德風尚的嚴重破壞。“籠罩以一層云霧彌漫的黑幕,使那般人的眼中只看見熒光般的油煙,尺許長的煙槍,和幾個黑籍界中的同志,在一吞一吐間,已覺得人生之樂唯此而已,哪里還想到什么世界的大勢、民氣的消沉和轟轟烈烈的革命大事業。”在鴉片煙毒的籠罩下,東北地區人們的反侵略意識越來越弱,進一步加深了東北地區的被殖民侵略程度。
鴉片專賣制度使得越來越多的東北人民沉迷煙毒,也為各地的鴉片專賣所提供了越來越多的客源。1933年11月4日,《申報》刊登《日本毒禍我東北》,文中根據偽滿洲國鴉片專賣一區的預算案顯示:“估計鴉片專賣之餘利、其數約達每年日金一千萬元、其所銷之鴉片、每年約達三千三百萬日元、規模之大可以想見。”到1934年4月8日,《申報》刊登的《日在東北煙毒政策概觀》中,“吉林域內、已有四十家之專賣所、每日每家至少可進欵二百元、合計可人八千元左右、長春已改偽京、人數較前大增、故其鴉片收入、亦倍於吉林省城、遼寗所銷之鴉片、尤較吉林為多、每日可銷萬元、哈爾濱區銷貨更多、日可收入一萬六千元、至黑龍江·興安·熱河三處、因其位處偏僻、各個收入、可以吉林之半數衡之、但每處每日尚可收入四千元、合計三處每日可共收一萬二千元、總計以上各處、每日至少可銷鴉片五萬餘元、可見日人之黑化政策、其為茶毒、難以統計矣。”鴉片販賣使日本獲利巨大,再加上走私等活動,日本在東北地區攫取了巨額經濟利益。
當時日本通過鴉片專賣所得利潤不僅用于擴充偽滿政府財政收入,而且用于收買抗日游擊隊,這也引起了國聯顧問委員會的注意與斥責。1938年12月2日,《申報》刊登《日方鴉片專賣內幕》,文中指出“國聯會國際毒物部已一再申述日本毒害中國民族、而日人仍毫無顧忌、特務部於毒物一頊、月人六百萬元、資助日軍侵略中國、該款之一部份、則妄圖用以‘收買游擊隊特務部除營大量輸入鴉片而獲利外、零售者所獲之利、復被其搜括十分之四、據云、零售者每售鴉片一兩、特務部取其十分之四、偽‘維持政府取其十分之一、零售者所獲僅半、然尚須撥一部份‘取歡於偽‘上海市府之偽‘警官與日憲兵。”可見,日本在東北地區所推行的鴉片政策不只是攫取利益的經濟政策,一定程度上也帶有其政治目的。通過收買游擊隊,削弱東北地區中國人民的反抗力量,維護日本的殖民統治。
四、結語
日本在中國東北推行的鴉片政策,是日本對東北地區殖民統治政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早期關東洲實施的鴉片販賣活動的基礎上,日本利用鴉片專賣制度進一步擴大了東北地區的鴉片貿易,用具體的明文制度將鴉片流通公開化。制度的推行除了使煙癮者身心俱受鴉片煙毒之苦外,還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們的反侵略意識,加強了日本對東北人民的控制,使殖民程度不斷加深。另外,日本通過鴉片專賣制度所攫取的巨額利潤表明:鴉片專賣制度是日本以自身利益為出發點,所實施的帶有經濟掠奪目的的斂財援戰的行為。另一方面,鴉片專賣制度不單是一個經濟政策,也帶有其政治目的。日本占領東北后繼續對外東南亞等地區進行殖民擴張,然而國內經濟發展難以供應軍備所需,鴉片專賣制度所帶來的巨額收益除了維護東北地區的殖民統治,也間接性地加速了日本政府繼續侵略擴張的活動。
[責任編輯:周海秋]